一出戏终于唱完,柳缘只觉得自己头昏眼花,恨不得从没体验过这石鼓镇的传统艺能,石偶们越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越是让柳缘——无力吐槽。
只可惜,观众们的热情彻底被这种狗血师徒三角恋点燃了,只见戏台两边燃起大火,观众又一次欢呼,这似乎预示着,真正的好戏才要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当柳缘只是看见帷幕下一点若隐若现的粉色裙摆时,整个心脏就像缩在了一起,浑身上下也突然开始冒冷汗。戏台上那个身着粉裙的石偶,看上去天真烂漫,却又有几份傲气,此时正站在一个身着青衣的石偶和一个身着浅蓝云纹道袍的石偶中间。
不必雪孤鸿在旁边大笑着喊出三个人的名字,即便是最不了解仙门秘辛的人,也根据前面的几出戏推断出了台上几人的身份。
“这不是,之前那个承天观最有出息的大弟子方凌川吗?”一个人指着台上那个抱剑而立的浅蓝云纹道袍石偶道。
“是啊,另一个青衣的也明显是断崖门的柳缘,那中间那个是谁呢?”
雪孤鸿一把抓住前面两个正在探讨石偶戏的大汉的肩膀,在他们耳边大声的说:“接下来你要看到的可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真正的仙们三角恋!”
柳缘:“……”
雪孤鸿还在说:“中间那个,你仔细看,那可是碧岚三姑之首兰月影的千金——兰阿愫!”
这个名字宛若炸开在柳缘耳边的烟花,把她的大脑炸得神智不清。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好像比五年前的南海大劫还要久。一次南海大劫,柳缘的生活,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她好像都还能扛过来……可是这个名字的出现,让她感到南海大劫之前的人生是那么的近,那么的……不该失去?还是说,只是一点愧疚,一点懊恼,一点不甘心?
柳缘不敢去想了,干脆做了最懦夫的决定——捂住耳朵!
柳缘捂住耳朵,尽量把头抬得高些,目光放到远处的花树上,放到云朵上,极力避免余光撞见台上正在纠缠的三人……
手指上的灵戒也仿佛越缩越紧,一切感官都过载了,所有感受都放大了……
柳缘不敢相信“兰阿愫”这个名字会让她这么痛苦,还是说这个名字背后代表了太多太多?一切的事情,好像都是从和阿愫决裂后变得越来越差的……
柳缘只能把自己的目光和注意力放在别处,连身边的任何人都不想看到。
花树,灯笼,摊贩的一角,林立的怪石,远山,淡淡的云……
不对——柳缘突然站起来,将刚刚看过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哪里不对?
柳缘笔直地站在一众或坐或蹲的兴奋人群中,当人群的目光看向前方的,引人注目的石偶戏时,她看着斜前方暗处的,仿佛故意藏匿自己的怪石。
怪石上有什么东西?
戏台上不知是哪盏灯笼里的烛光被风吹动了一下,一瞬间的光影变化,让她看清了怪石上的东西——是文字!或者说,是咒语。
她看不清具体的字迹,但那种写法,那种笔迹,越看越像是有人注入仙法才留下的印记。
没人会如此大费周章地写个到此一游之类的话吧,柳缘暗笑。
在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寂之中,有人轻轻拽了拽柳缘的衣袖。
柳缘仍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转过头的瞬间,双臂还差点碰到了这人——萧玄。
萧玄看了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望了出去,那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如果她想去看,他可以陪她去。
柳缘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两人状若无事地坐下,柳缘放下自己的双手,任由各种嬉闹声传入耳中,眼前的狗血三角恋戏码也不会伤害到她的精神了。是的,她不会再被这石鼓镇的幕后黑手牵着鼻子走了。
不知是戏台光影变化的瞬间给了她灵感,还是这石鼓镇的多件古怪事一齐涌上了她的心头,总之,她大概明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就像这拼尽全力哗众取宠的编排仙门故事的石偶戏一样,至今为止,石鼓镇发生的所有怪事——人肉宴席、矮脚人、诡异的古刹、奇怪的居民们——都是为了分散人们的注意力而已,真正有问题的东西……柳缘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怪石,现在,由于戏台处的烛光和博人眼球的戏码,那怪石已经几乎隐入黑暗中了。
·
趁着戏台更换场景的空档,柳缘想着去跟雪孤鸿商量一下自己的发现,毕竟他是专门破幻境的高手。谁知道,这厮正跟人激烈争论着索空门的伟大之处,并且反复宣传他们“风花雪月”四侠的丰功伟绩。
“师叔……”
雪孤鸿一甩胳膊:“什么叫索空门低俗?我跟你们说,索空门可和那些做作的门派不一样……”
柳缘:“……”
眼看着雪孤鸿快要和对面打了起来,几次还差点误伤柳缘,思来想去之后,柳缘看向萧玄,而萧玄负手而立,笑着,仿佛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柳缘和萧玄走在前,林铎持剑断后。而这一路,并没有柳缘先前预想的那么危险,兴许是由于这幕后黑手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明,也可能是旁边这人身上的“真龙之气”驱散了一些潜在的危险。总之,一个很好的兆头是,柳缘手腕上的藤妖一直呈现蓄势待发的状态,而不是变成蝴蝶结什么的假装自己不存在……
林铎还不了解藤妖的秉性,以为这藤妖是提前感到了什么危险,一路上紧张地冷汗自流。
最后,柳缘尴尬着,萧玄淡定着,林铎提防着……相安无事的到了怪石前。
“看来这一路上也没什么事嘛,姑娘的这……灵宠一直这样警惕,我还以为免不了一场恶战呢。”
柳缘干笑一声:“如果她躲起来了,那才是免不了一场恶战呢。”
林铎:“……”
萧玄也轻笑一声,语气却是温和的:“这千年藤蔓是我见过最好的灵物了。”
当今圣上什么稀罕玩意没见过,这么一夸,藤妖整个藤从柳缘的手腕上飞下来,在三人周围盘旋,仿佛形成一个保护罩般环住几人。
“多谢了。”萧玄看着藤妖笑道。
林铎也在一旁大声称赞:“妙啊!妙啊!”
柳缘满脸黑线:“我怎么从没见你这么保护过我?”
不过,藤妖这一环绕,却让柳缘有了新的发现。
众所周知,千年藤妖虽然修为尽失,法力大减,但毕竟也是赫赫有名的千年老妖,她这么显眼包的在空中盘旋时,周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却极为特殊的金光。这层金光洒下来,柳缘注意到了地上的血迹。
“看来,”柳缘蹲下,确认了一下血迹:“这一路本不该这么风平浪静。”
林铎的第二个发现这些血迹不对劲的,他先前在客栈与矮脚人交手过,一眼就认出了地上的血迹是独属于矮脚人的。
“手段也太残忍了!”林铎狠狠地道。
萧玄蹲下来,用手指粘了一下地上的血迹,道:“血迹已经完全干了,这场杀戮,大概率是在更早的时候发生的。”
“这是哪里的精怪所为?矮脚人本性并不坏,只是受了委屈的孤儿怨灵,我们前日在客栈的时候,也没人对他们如此痛下杀手。”林铎愤愤不平地向萧玄说着。
“这不是精怪。”柳缘干脆把藤妖当作烛火一般地四处查看了一番:“这是仙家法器。”
话音刚落,藤妖又“咻”地一声钻进了柳缘的袖子里。
“仙门难道不知道矮脚人的来历吗!”
林铎看上去个子大,但却是如此铁汉柔情,一直为一群孤魂野鬼抱不平。
“恐怕是刻意为之。”柳缘说着,双手双脚并用地往前面的土坡爬了几步,站在土坡上,柳缘终于找到了那个怪石。
再次派出藤妖,柳缘把土坡下两个呆立的男子也拽了上来。看着两人的眼神,柳缘才意识到,大概皇室中人从没见过女子这么不顾形象的。拍了拍身上的灰,柳缘懒得解释,蹲下来破译石头上的文字。
果不其然,那原先是一串咒语,只是如今看不太真切了。
想到方才在远处借助烛火还能看清字形,如今凑近了看却什么都看不出的情况,柳缘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障眼法。
“该死的雪孤鸿……”柳缘暗骂,如果这便宜师叔在的话多少能想想办法解开。
柳缘再次端详,萧玄和林铎也都识趣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忽然,想起先前在古刹内给八经幢题字的场景,柳缘兴奋地喊来萧玄,再让藤妖变作毛笔。
“就这样写上去,对吗?”萧玄是凡人之眼,眼前的石头是一片空白的,平平无奇的怪石。
柳缘虽然大力点头,心里其实也没谱,只说试试。
“你根据我手指的方向,我在哪里写,你就在哪里写。”
林铎看着眼前贴着极近的二人,忍不住想说点什么,但萧玄已经配合着开始写了,自己只得噤声。
“明——光——隐,寂——中——行,一——念——破,万——象——明。”
停笔的瞬间,怪石上这几个字散发出耀眼的金光,其上的障眼法被破开。萧玄好看的楷书之下,严丝合缝地贴着另一种字体写的十二个字。
仍是那句话,还是那句话,和古井内一样,和柳缘的猜测一样,这怪石上的也是那句话:“明光隐,寂中行,一念破,万象明。”
萧玄看着自己写下的内容,也想到了柳缘在古刹时反复吟诵的那句咒文:“这……”
“今夜。”柳缘站起身,萧玄和林铎都看着她一动不动的,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的背影。
“今夜,我们就能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