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这天，刘苗几乎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爬起来。
张兰絮还裹在被子里，睡得正沉，呼吸声均匀得像只猫。刘苗路过她床边，顺手把她踢到地上的拖鞋摆正，才去洗漱。
化妆镜前，她耐着性子一点点描眉、打底、涂口红。素颜的她长相平平，甚至算不上好看，一番收拾之后，能看出一两分姿色。
换上前天晚上准备的职业套装，把入职材料仔细装进包里，她出了门。楼下早餐摊的豆浆两块钱一杯，她犹豫了一下，没买——省一顿是一顿。
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她靠着扶手补了一觉。出站抬头，就是那栋她昨天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产业园大楼。
她站在楼下仰头望，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电视剧里女主第一天上班的镜头。想当初来面试，她压根没抱希望，纯粹是"来都来了，别浪费车费"的心态走个过场，谁知道居然拿到了offer。
定了定神，她掏出手机给HR发消息。对方回得很快，让她直接走进来。
HR是个圆脸姑娘，笑着带她往里走。一楼大堂旁边就是样品展厅，服饰、箱包、日用小家电分区摆着，还单独设了员工休息的生活区。HR边走边介绍："这一栋楼整租了七层，二、三、五楼是直播间，六楼是办公室，七楼是高管区，八楼还在装修。详细的让Cat姐带你，她是直播运营负责人，也是她拍板给你的offer。"
刘苗好奇："姐姐，是咱们都要用英文名吗？"
"高管和负责人习惯用英文名，普通职员没有硬性要求，想取昵称也可以。"
话音刚落，一个女人朝这边走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燕麦色长款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和垂感很好的灰色阔腿裤，脚上一双软皮平底鞋，头发随意挽了个低髻。脸上没怎么化妆，皮肤白净，眉眼舒展，随手一穿就有气质。
她小声问HR："走过来的是Cat姐吧？"
Cat走近，刘苗立刻笑着迎上去："Cat姐您好，很高兴再次见到您，您今天也特别漂亮。"
Cat弯了弯眼：“等会儿见到Vivi，你会发现她更出众。”
HR交接完就走了。刘苗伸手想递入职资料，Cat摆了摆手："资料我看过了。走，带你转转。你平时在六楼办公，Vivi的办公室就在这层，你工位在她隔壁。"
走到工位前，Cat指了指桌上那台还没拆封的笔记本电脑："电脑给你领好了，账号密码贴在上面，一会儿自己激活。工牌和门禁卡在伴手礼里，这袋东西你先用着，缺什么去一楼样品货架领。"
刘苗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帆布袋。
“二楼、三楼、五楼的直播间，主要由我、Jason和几位主管分区管理。”Cat简单交代工作范畴，语气客观中肯，“你的简历我看过，有私域运营和文字创作的基础，数据敏感度、总结梳理能力都不错，但直播运营的实操经验几乎空白。”
她低头扫了眼腕表，语速利落：“我接下来有会议，你先自主熟悉公司环境和工作内容，遇到不懂的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刘苗攥了攥手心，鼓起勇气："Cat姐，我能问一下吗……公司当初为什么会录取我？"
Cat正要走的脚步顿住，侧过头，脸上还带着笑，语气却平静："如果你连自己为什么被录取、优势在哪都想不明白，这三个月试用期可就危险了。还有——别拿这个问题去问你的直属上司。"
刘苗一怔。
“对了。”Cat稍作停顿，补充道，“刘苗这个名字连读稍显拗口，你可以考虑取一个顺口的工作昵称，当然，不取也没关系。”
Cat说完匆匆走了。刘苗在自己工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伴手礼的包装袋。紧张、茫然，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别扭，堵在胸口。Cat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得她不敢松懈。
不知坐了多久，一阵利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Vivi走了进来。一身极简黑套装，气质冷冽，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和报表，眉眼间还带着晨会残留的专注与压迫感。她径直走进办公室，把资料往桌上一放，侧头看向门口的刘苗："进来。"
刘苗跟进去，快速扫了一眼——落地窗外是产业园的绿化带，办公桌上除了文件就是两台显示器，干净得没有一件私人物品。
"名字。"
简洁、干脆，没有多余情绪。
刘苗心头一紧。她还没来得及定昵称，仓促间脱口而出："苗、苗苗。"
Vivi眉心极淡地蹙了一下，没说话。
刘苗立刻慌了："Vivi姐要是觉得不合适，您看我叫什么好？我都能改。"
Vivi没接话，低头整理文件，语速又快又清晰："下次正式对接工作前，把固定工作昵称定好告诉我。"
她抬手分出大半摞资料推到桌边："这些你接手——每日主播直播数据汇总、投流消耗报表、样品出入库登记、直播间排班表，全部归类整理、统一归档，数据异常点单独标注。"
刘苗听得脑子发懵，好几项细节没跟上。
Vivi抬眼，一眼看穿她的状态："记不住、不会流程，行政归档和数据整理的标准模板，公司内网都有。先看模板再动手，别拿半成品来交差。这些整理清楚、标注完整，午休之后交给我。能做到？"
刘苗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连连点头。
Vivi不再看她，已经低头埋进自己堆积如山的工作里。
刘苗坐回工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还好来之前她做了功课，报表整理逻辑提前查过一遍。她打开内网找到模板，逐项核对规范后，抱着文件夹先去了二楼直播间。
这一跑就是大半个上午。二楼的主管染着灰发，头也没抬："新来的助理？数据在那边桌上，自己拿。"场控是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姑娘，一边盯着数据大屏一边给她翻记录，嘴里还念叨："Vi姐要的数据，异常点千万别漏标。"三楼和五楼大同小异，五楼的主管倒是客气，可扔过来的报表里全是她看不懂的术语——随心推、千川、ROI投产比，查了内网解释还是云里雾里。
她硬着头皮去找Cat。Cat正在开会，她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好不容易等Cat出来："Cat姐，有几个数据术语我不太懂……"
Cat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报表："哦，五楼是Jason负责的板块，我主要管二三楼。你去找Jason问吧，他对投流这块最熟。"
刘苗又去找Jason。Jason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桌上堆着数据线和能量饮料，头也没抬："我这儿正忙着呢。你去问Vivi啊，她不是你直属上司吗？这种基础问题她最清楚。"
刘苗被怼了回来，站在走廊里有点发懵。问Vivi？她刚被交代完工作，转头就去问基础问题，会不会显得自己太笨？
她咬了咬牙，回到工位，把不懂的术语挨个查了一遍，实在拿不准的两处，她用黄色便签标了出来，附了自己的理解，打算交的时候一并请教。
等电梯的间隙，她脑子里才腾出空来琢磨昵称。Cat说"刘苗"读起来绕口——她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苗，长大了就是树。树多了就是林。双木成林，生生不息。
林林。就它了。
想通这点，她整个人稳了大半，埋头归类报表、核对数字，把异常数据逐一标红。琐碎的重复工作上手之后，反倒越来越顺。全部整理装订完毕，她抬眼看表——离午休还有十来分钟。
原以为Vivi丢来那么多资料是要为难新人，没想到这个工作量留了那么多适应的余地。她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错标。这会儿送进去，刚好赶在午休前。
新人第一天，效率就是最好的印象。
她抱着文件走到Vivi办公室门口，轻轻敲门。
"进。"
刘苗走进去，把资料放在办公桌一角："Vivi姐，整理好了。另外，我想好工作昵称了，叫林林，您看可以吗？"
Vivi垂眸看向文件，听见"林林"两个字，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那停顿只有半秒，快得像错觉。她抬起眼，目光在刘苗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文件上，语气听不出波澜："放这儿，你出去吧。"
刘苗点点头，退了出去。刚好到午休时间，她在一楼大厅，看见HR正和几个女同事闲聊，主动上前打招呼。
HR笑着问："上午感觉怎么样？"
"挺充实的，一直在跑直播间收材料。"
"这么快就上手了？昵称想好了吗？"
"想好了，叫林林。"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女生嗤笑一声，语气里掺着点说不清的嘲讽："噗，祝你好运。"
HR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谁给你取的这名字？"
刘苗心里咯噔一下："我自己呀，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旁边有人提议一起去食堂，像是故意转移话题，一行人便结伴走了。
落座后，刘苗挨着一个腼腆的女生坐下，轻声问："姐姐，怎么称呼你？"
"我叫小雅。"
"小雅，名字真好听。"刘苗顿了顿，"小雅姐，你来公司多久了？"
"快半年了。"小雅夹了一筷子菜，也问她，"你呢，刚毕业吧？住得远吗？"
"挺远的，钱塘江那边，每天地铁一个半小时。"刘苗扒了一口饭，说得随意，"合租的套中套。"
小雅筷子顿了一下，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那你这工资，扣完房租也不剩多少了吧。"
"是啊。"刘苗笑了笑，"所以我打算自己做饭带饭，省一顿是一顿。"
小雅沉默两秒，轻声感慨：“大家都差不多，我房租也占了工资的一半，大城市打工，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刘苗心里一动。她原以为公司里的人一个个光鲜体面，没想到坐在对面的小雅，也在为房租发愁。大城市里的人，谁不是咬着牙在活。
"都不容易。"刘苗顺着话头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我上家公司更坑，干了半年连底薪都没见过，还倒贴了一堆路费饭费。好不容易换到这儿，我是真想好好干，踏踏实实待下去，但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好像无意间踩雷了──"
她说着，也不管旁人是不是觉得她在演戏，想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可干巴巴的，一滴也挤不出来，只能尴尬地揉了揉眼角，声音更低了："小雅姐，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以后还得靠你多提点。"
小雅看着她，眼神明显软了下来。她左右看了看，把身子压得更低，声音又轻又谨慎："我跟你说，你别往外传，我也是听来的，不一定准。"
刘苗心跳快了半拍，连忙凑近。
"之前Vi姐的助理叫林欣，在公司也叫林林，跟了Vi姐两三年。"小雅顿了顿，"后来被别的公司挖走了。听说……走之前，还跟Vi姐大吵了一架。"
刘苗心头猛地一沉，凉了半截。她稳了稳心神，又小声追问："那……为什么吵啊？"
小雅摇了摇头，眼神闪躲："这个我是真不知道了。我来的时间也不长，都是听老员工说的。"
话说到这份上，刘苗也不好意思再问了。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原来是这样，谢谢姐告诉我。"
面前的饭菜冒着热气，她却半点胃口也没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小雅那句"跟Vi姐大吵了一架"——Vivi看上去那么冷静克制，签字、看报表、交代工作，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像是天塌下来都不会大声说话的人。这样的人，会跟人吵架？
她想起Vivi听见"林林"时那半秒的停顿，原来不是错觉。
职场里的话不能全信。可有些细节，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
她攥紧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