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恩怨分明

这一场辩论会终于有惊无险地落了幕。虽有开场当机的意外,结局却让所有人松了口气。离决赛还远,但首战告捷,像久旱后第一场雨,把烧伤外科代表队的士气浇得透亮。洪主任代表科室走到团队中间,背着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心身上。他难得露出一点笑,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嘈杂:“今天,大家辛苦了。尤其是欧阳同志,顶住了压力。初战告捷,是大家的脸面,也是科室的脸面。”

选手们被围住道贺。有人拍一心的肩,有人递水。一心笑着点头,可那笑像一层薄玻璃,底下全是没来得及散去的火。她目光越过人群,在礼堂出口、走廊拐角、观众席后排来回扫。李格和谭钰不见了。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槿兰像只雀跃的鸟,踏着碎步挤过来,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厉害啊,我的小心肝!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台上有多帅?我差点把手都拍烂。”

一心只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仍在人缝里钻来扫去。槿兰察觉到不对,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行扭向自己:“你在找谁?”

“找李格。”一心声音没有温度。

槿兰一愣,随即有些不乐意:“怎么,赢了就那么想见她?找她分享喜悦啊?”

一心眼里像结了冰碴,语气冰冷的一字一顿:“不是。找她报仇。”

槿兰被这口气激得后背发凉。她仔细看一心,那脸上的表情不是玩笑,是仇恨,还有愤怒。像兔子被逼到墙角,终于露出恶狠的牙。礼堂依旧乱哄哄,不是说话的地方。槿兰不由分说,拽着她往外走。

一心正专注找人,被猛地一拖,差点摔倒。她不甘心回头张望,边走边挣:“兰姐,你拉我干什么?”

槿兰不理,一直把她拖到走廊尽头无人的角落,才叉腰站定:“出什么事了?”

一心闷了一路,此时像蓄满水的坝,终于开了口。她把赛前厕所里发生的事一股脑儿倒出来。李格怎么堵门,怎么一脚一脚踹她,谭钰怎么阴阳怪气,怎么骂她和凌晨,她怎么被激怒,怎么拉扯,她们又怎么听到脚步声溜走。她说得很快,声音却冷,眼眶已经潮红。

槿兰越听,脸色越沉,听到最后,手都在抖。她终于明白,赛前准备得那样充分的一心,为什么会在台上像拍打在岸边的鱼一样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她伸手把一心的头按进自己肩窝,心疼得发紧:“那两个人太不要脸了。早知道,我当时就该陪着你的。”

一心靠着她,肩膀绷得笔直,怒火仍未烧尽:“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槿兰后怕得声音都轻了:“以后你再不能单独行动了。这两个疯子太可怕。”

一心抬起头,眼里有一种终于想明白的冷:“我明白了一件事。对李格这种人,你越让,她越觉得你怕;你越原谅,她越肆无忌惮。以前是我太心软,才让她一天比一天过分。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原谅她。一定要报仇。”

槿兰平时文文静静,与世无争,可骨子里也有血性。她盯着一心:“我知道要报仇。你打算怎么报?报完以后呢?”

“还没想好。”

“那两个人是疯子。你不想好退路怎么行?”

“我已经被逼到墙角,没有退路。我越退,她们越嚣张。既然如此,不如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大干一场很简单,我陪你。可你想过没有,她和你住同一个宿舍。撕破脸之后怎么办?”

一心已经不愿再冷静:“没有时间想以后,把仇报了再说。”

槿兰沉默片刻,摇头:“我们和她们不是一类人。她们那种疯子,喜欢走极端。为了那样的人把自己前途搭上,不值。不过,此仇一定得报,但不能让第三者知道。”

“你不就是第三者?”

“我和你是一伙的,不算。”

“我不想拖累你。”

“我们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姐妹,怎么会拖累?”

这些日子,为了避开李格,也为了有个好心情参赛,一心一直尽量回避碰面。她以为退让能换来太平,没想到李格根本没打算放过她。一直以来,她被人像尘埃一样踩在脚下,不久前还被人不当人看地痛打。心已经冷到极点。此刻却有人对她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冰封的心忽然裂开一道口子,热气涌上来,眼眶一热,泪就掉了。

她含泪握住槿兰的手,哽咽着:“谢谢你,兰姐。”

同宿舍几年,槿兰怎么会不知道一心曾经的艰难和无助。只是以前的她,虽然知道一心水深火热,却选择做一个冷漠的看客。现在想想,脸上都发烫。没想到一心不计前嫌,只因为自己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就感动成这样。槿兰反而不好意思,伸手替她擦泪:“谢什么,傻丫头。这一次,你得听我的。”

“好。”

“这仇咱们一定得报。老虎不发威,还真当咱们是病猫。”

“是。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忍了。”

“不仅仅是不忍,还要找回利息。不过,记得要避开众人的视线。”

一心一点就通:“我知道怎么做。”

槿兰拍拍她的肩:“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不差这几个小时。仇要报,还要报得解气。”

于是,那个晚上,槿兰陪一心在宿舍里等。

她们干等的时候,李格却正在小陆医生那里发脾气。她已经忘了要伪装淑女和善良。下午那一幕在她脑子里反复烧:那个小贱人明明在台上当机,像沙滩上等死的鱼,再无翻身机会;可小陆医生倒好,既提醒她,又鼓励她。李格圆瞪着眼,面目狰狞,质问小陆:“下午那小贱人当机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帮她?”

小陆医生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李格。那个善良、天真、开朗的女孩子去哪了?眼前这个陌生女孩,还是她吗?他有些不敢置信,也有些困惑:“你怎么了?”

李格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变脸,装出委屈极了的模样,努力挤出几滴泪:“我怎么啦?你问我怎么啦?我还要问你呢!不帮我争取机会就算了,还要帮那个小贱人。”

看到李格的泪,小陆医生连她出口伤人的话都忽略不计,心先慌了。关于霸凌,他虽然查不出所以然,却先入为主地相信李格受到一心他们的欺负。这次辩论赛,她特别重视,自己也没能尽力帮她争取,他理亏,就更心疼。他将她揽进怀里,耐心解释:“我是帮科室,也是帮我自己。如果她发挥失常,师傅第一次任务就失败,烧伤外科就输了。”

李格连洪副主任也恨上了:“失败是他活该。”

小陆医生不想吵架,大度地包容她,只当她是委屈才口不择言:“如果师傅失败了,烧伤外科输了,也就等于我输了。难道你也希望我输吗?”

李格其实没那么在乎他的输赢,但被他这样问,只能违心道:“怎么会呢,我当然希望你赢。”还有一句她没说——她只是不愿那个小贱人赢。

小陆医生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在一起,我们不提伤心事,好不好?”

这大半个月忙辩论,两人已经好久没好好在一起。李格立刻发挥撒娇本领:“那你好好补偿我。”

“你想要什么样的补偿?”

每年留附院实习的学生,有一大半都留省城大医院。省城有好几家三甲,机会多,但竞争也大。为了百分百保险,李格意有所指:“马上就到毕业季了,你觉得我应该要什么样的补偿?”

小陆医生也不希望毕业后两地分居。在他眼里,李格优秀得无人能比。每年医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基本都留省城各大医院,在附院实习的更有优势。再不济,以叔叔对自己的信任和感情,求叔叔出面应该没问题。于是他信心满满:“我知道怎么做。”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小陆医生没有明说,李格已经确定自己留省城没问题。得到满意答复,她一直和小陆医生腻歪到晚上十点半,才出现在宿舍门口。

她看到一心和槿兰都在,并不在意,只瞟了一眼,就往自己床铺走。

槿兰轻声问一心:“真的可以吗?”

一心点头。槿兰便放心地走出宿舍,顺手把门关上。

一心面无表情,悄无声息地走向李格。李格毫无防备,一心突然伸手扯住她的头发,把她往洗手间拖。李格从没把一心放在眼里,这一下被拖得踉跄,边骂边挣扎,想掰开她的手。被倒拖着、又毫无防备的李格,哪里是万全准备、从小干农活的一心的对手。

洗手间灯“啪”地亮起,瓷砖冷白。一心把李格按在地上,骑坐上去,一拳落下:“这一拳,是还你下午的欠债。”接着又是一拳:“这一拳,是利息。”

她用凶狠的目光盯着动弹不得的李格,慢悠悠地说:“记住,从今往后,你对我所有的伤害,我都会加倍偿还。你打我一拳,我一定还你两拳;你踢我一脚,我一定踢你两脚。”

一向嚣张的李格怎么也没想到,绵羊似的一心竟有这样凶狠的一面。她根本不信一心敢动手,认定是槿兰鼓动,继续叫嚣:“你和槿兰这两个贱.人,放开我!放开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心本想给她一巴掌,但想到脸上会留痕,被人看出来,便又给她一拳:“你叫一声,我就给你一拳。我说到做到。”

李格哪里肯信,又叫:“贱.人!贱.人!你就是一个扫帚星!”

一心说到做到。李格每叫一声,她就落下一拳。学医的好处这时显出来——就算打人,也知道避开要害。从来只有欺负别人份的李格终于被打服,哑着嗓子哭,再不敢喊。

一心这才放开她,拍了拍手,从容站起:“记住了,你李格,从此不再是我的朋友。你若再敢阴我,或者动我一根汗毛,我一定以牙还牙,说到做到。”

相识十几年,一心了解李格。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既然撕破脸,继续住一起肯定不行。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搬去和兰姐一起住。那时学生还没有外出租房的习惯,一心家里条件也不允许。还好实习生宿舍也有上下铺,兰姐睡的正好是,两个人挤一张床显然比较窄,不如上下铺好照应,无论如何,为了安全,都值得。

首战告捷给了一心很大的信心。搬到兰姐这边后,她更能心无旁骛地实习,准备辩论赛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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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非命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