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现场当机

新官上任,总要点上三把火。有人靠装腔作势立威,有人靠真抓实干立信。洪副主任明显是属于后者。他刚接过科室副主任的担子,辩论赛便成了他上任后的第一桩大事。说是“大事”,其实不过是一场全院性的活动,可在洪副主任眼里,这却是一条全新的赛道。赛道上没几个人跑过,谁心里都没底,可既然他接了这个任务,烧伤科就不能输,至少不能输得太难看。他要在这条谁都不熟悉的赛道上,带着自己科室的人跑出个样子来,不仅为科室争口气,也让全院看看他洪某人的魄力与组织能力。

辩论赛是什么?说直白些,不过是一种文明的吵架。但此“吵架”非彼“吵架”。它要求有理有据,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高质量的争论,要求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中要害。日常生活里,争吵多如牛毛。熙熙攘攘的市井之中,一言不合便红了脸的、破口大骂的,甚至撸袖子上演全武行的,形形色色,林林总总。工作里也一样,手术方式有分歧,治疗方案有争议,彼此摆出各自的见解,有人说得文明,有人做得粗暴。而辩论赛,大概是迄今为止最文明、也最让人推崇的一种争吵方式——它不仅要赢,还要让对方输得心悦诚服。

科室上下,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姐妹,对洪副主任的上任都表现出了全方位的支持与赞同。偏就在这时候,一个连初出茅庐都算不上的实习生丫头,竟敢来挑战他的权威。说不恼火,那是假的。但辩论赛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洪副主任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去干预徒弟的准备工作,更不想影响一心同学后期的发挥。他只是偶尔在适当的时机提醒小陆医生一句,注意抓紧时间。他的克制与隐忍,落在李格眼里,却成了一种无声的退让。还好小陆医生没有被爱情彻底冲昏头脑,心里那杆秤还拎得清楚:眼下什么最重要。对于一个新人来说,全院性的赛事,是能更快、更直接让自己跃入大众视野的机会。半个月后正式开赛,如果烧伤科能一路胜出,无论对师傅还是对自己,都是一次绝佳的能力展示。

有句话说得好:德位相配,失之得之;德不配位,得之失之。要想得到什么,必先付出什么,让自己努力配得上它,然后让所有的遇见都配得上你付出之后的收获。

大半个月后,辩论赛如期而至。

从预赛到决赛,均采取淘汰制。小组内先进行单循环淘汰,决出前两名进入第二轮的复赛。第二轮抽签重新分成两组,依旧以淘汰方式决出组内前两名,进入第三轮半决赛。最后是决赛,决出冠、亚、季军,以及最佳辩手和最佳组织团队奖。

每个大组有七八个小组,抽签决定对手,淘汰制进行。第一轮预赛,四个大组都安排在周六下午两点开始,当天必须完成,论题统一。大外科只有七个小组,因此以抽签方式决定谁预赛轮空。烧伤外科运气不错,第一轮抽到轮空,直接空降小组内第二轮初赛。

初赛安排在周日下午两点开始,论题是——正方:中医适合中国医疗市场;反方:中医不适合中国医疗市场。他们抽到正方:中医适合中国医疗市场。普外科抽到反方:中医不适合中国医疗市场。从抽签上看,他们就占了优势。趁着轮空的机会,可以从前面参加预赛的小组辩论中吸收经验,避开那些不必要的陷阱。

一心作为参赛选手,虽然已经转科,但新科室的主任在洪主任的嘱咐下,更为了表示对辩论赛的重视与尊重,特许她在辩论赛期间停工安心参赛。因此每一场辩论,一心都会到场,手里拿着本子,把有利的观点一一记下,密密麻麻,工工整整。

四名参赛选手,各有分工。一辩:负责立论,提出本方的立场和主要论点,为整场辩论定下基调。二辩:在一辩的基础上进一步展开论述,提供更详细的事实依据和逻辑推理。三辩:在自由辩论阶段发挥重要作用,根据场上形势灵活调整策略。四辩:对整个辩论过程进行总结回顾,梳理出本方的核心观点和论据。

经过大半个月的强化训练,一心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极限。这强化训练,不只是跟着洪主任和队友们一遍遍模拟辩论,也不只是对着资料反复背诵论点,更是每天只要有空闲时间站在镜子前的独自练习。她对着镜子里那个还带着几分怯意的自己,一遍遍开口,一遍遍纠正语气、节奏和手势。起初,她连说一句完整的立论都会脸红心跳,话到一半就卡壳;后来,她渐渐能在镜前把整段发言撑下来,甚至还能对着镜中那双眼睛,逼自己不许闪躲。

光是对着镜子和晨交班还远远不够。辩论赛不是一个人的独白,而是你来我往、短兵相接的过招。一心深知自己缺的不只是胆量,还有临场应变与正面交锋的底气。于是,她便开始拖着兰姐与凌晨来对戏,毕竟他们俩也有角色。

有时候在示教室。晚上九点多,科室的病人大多已经安顿下来,走廊里的灯调暗了一半,示教室里白炽灯管嗡嗡作响。一心把资料摊满一整张桌子,水杯、红笔、折了角的笔记本挤在一起,像一场小型战役的沙盘。她给兰姐和凌晨一人分了一沓反方可能提出的论点和刁钻问题,然后自己站到示教室最前面,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一遍又一遍的立论和反驳。

兰姐是最不客气的那个。她坐在第一排,翘着二郎腿,专挑最刁钻的角度发难:“你说中医适合中国医疗市场,那请问,中医的疗效评价体系怎么跟现代医学标准接轨?没有量化指标,你拿什么说服医保基金和患者埋单?”

一心起初被问得卡壳,嘴张了张,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角。凌晨坐在旁边,没有急着帮她解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和而笃定的鼓励,像是在说:别急,再想想。一心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翻过自己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忽然想起之前查过的一段资料,立刻接上去:“中医的疗效评价从来不是靠单一量化指标,而是以整体症状改善、生活质量提升和长期随访结果为核心。我们不必用西医的尺子去量中医的布,而应该建立一套符合中医特点、同时又能被现代科学接受的评价体系……”

兰姐挑挑眉,嘴角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头看了凌晨一眼。

凌晨则既是陪练也是对手的角色。他说话不紧不慢,但逻辑缜密,问题总是一环套一环。有时候一心刚反驳完一个点,他立刻换一个角度追问,逼得她不得不重新组织语言。有一次,他问:“你提到针灸在疼痛治疗方面的优势,但安慰剂效应在针灸临床研究中一直是个争议点,你怎么回应?”这个问题正中一心的知识盲区,她愣了几秒,脸渐渐红起来。凌晨没有催她,只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耐心地等。示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一心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安慰剂效应确实存在,但它并不能解释针灸在多项随机对照试验中表现出的持续疗效。而且,针灸的作用机制正在被神经影像学和分子生物学逐步揭示,比如说它能够调节……”她说着说着,声音重新稳下来,语速也顺畅了。凌晨微微点头,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时候练得太晚,兰姐撑不住先走了,示教室里就只剩下两个人。凌晨帮一心收拾桌上的资料,按顺序一页一页理好,红笔在纸上圈出的重点还冒着墨水的微微湿意。一心抱着那本写得快散架的笔记本,站在灯光下,眼底乌青却亮得惊人。

“明天还练吗?”凌晨问。

“练。”一心几乎想都没想就答。

凌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你先回去睡觉。再熬下去,上场的时候不是当机,是直接睡着了。”

一心被他说得也笑了,抱着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见凌晨还站在示教室的灯下,正把她漏在桌上的那支红笔拿起来,放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张课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那种默契与距离,像一盏刚刚点到恰好的灯,不刺眼,也不至于熄灭。

有时候,演练地点又挪到了图书馆一楼的自习区,或者医院后头小花园的石凳上。兰姐负责当“毒舌评委”,凌晨负责当“冷静对手”,一心则在一轮又一轮的模拟对练中,渐渐从那个一开口就结巴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敢直视对方眼睛、敢在被打断之后重新抢回话语权的人。她说话时的手势不再蜷缩,声音也不再发飘。有时候她甚至能在凌晨和兰姐同时发难的夹击下,不急不慢地一条一条拆解回去,唇枪舌剑之间,竟也生出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意。

兰姐有一次对练完,半开玩笑地感叹:“一心,你这不是在准备辩论赛,你这是在蜕皮般成长啊。”

一心低头笑了笑,把散开的资料重新夹好,没有接话。可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些拖着兰姐和凌晨对戏的夜晚,那些被问到哑口无言又咬牙站起来继续的日子,正在一寸一寸地把她从原来的壳里拽出来。哪怕最后站上辩论台的那一刻,她仍然会紧张,仍然会害怕,但那些夜晚已经在她身体里留下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底气,也像是光。

而每一天科室的晨间交班,更是她最好的练兵场。交班台前站着一屋子医生、护士,还有科主任,那种被目光齐刷刷聚焦的压迫感,比镜子真实得多,也比镜子残酷得多。可一心知道,要想不在辩论台上当机,就必须先在这种场合里把胆子练出来。于是,她再次主动把晨间交班的任务接了过来,哪怕只是短短十几分钟的汇报,她也当成一场小型辩论来准备。每天七点前到科室,先把病房里所有患者的情况熟悉一遍,夜里病情有变化的,便向值班老师一一请教,再整理成条理清楚的交班内容。最初她声音发紧,眼神飘忽;几天之后,她已能抬头看着众人,把患者的情况说得清楚利落。

除了在烧伤外科最后几天如此,轮转到妇科时,一心也没有把这件事藏起来。她如实向自己的带教老师和科主任说明:自己参与了烧伤外科的团队,要代表科室参加医院的辩论赛,眼下最需要的就是练胆量与临场发挥。因此她想在妇科这半个月里,继续接手晨间交接班的工作,当然也一样每天七点前到科室,熟悉科里的情况。她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生怕给老师添麻烦。

可好学的学生,总是很容易找到自己的市场。带教老师看着她眼底那股认真劲儿,更何况有洪副主任提前知会,非但没有为难,反倒笑着点头:“行啊,交班你来,正好也让我省省心。”科主任听说后,也给予了全方位的支持,不仅在晨会上特意提了一句,让大家都配合一心熟悉病人情况,还叮嘱值班医生夜里若有新收或病情变化,要及时跟她交代清楚。于是,一心在妇科的这半个月,依旧每天早早到岗,身影在病房与交班室之间来回穿梭。她像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的知识、胆量和底气,一点一点吸进自己的身体里。

一心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在众人面前发言了。但为了稳妥起见,洪主任还是决定把她安排为三辩——一个退可守、进可攻的位置。整个比赛期间,洪主任从论点的提出、论据的收集,到如何应对对手可能提出的问题,都与他们四个人坐在一起反复练习、反复商讨。

如果说不想做影子,那就需要自己有足够的光,让自己成为发光体。如何成为发光体?当然是让自己积蓄足够多的能量。因此这一段时间里,一心的身影不是在科室,就是在图书馆,要不就是在书城。每一个能让她读到医学书籍的地方,都留下了她小而忙碌的身影。半个月下来,她做了满满一本子的笔记和纸条,字迹密密麻麻,折角摞着折角。

周六晚上,她又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中医的临床效果、成本效益、社会接受度,甚至中医在肿瘤治疗方面的历史和独特的理论体系都翻了个遍。从慢性病管理到疼痛治疗,从辅助生殖到健康管理,从精神调适到针灸通过调节神经系统、释放内源性镇痛物质、改善局部循环和调节免疫功能等机制,她一条一条地梳理,一条一条地记。在四名辩手中,一心收集到的资料最全面、最详尽。对她的认真与付出,洪主任感到非常满意,也非常欣慰。

绝大多数科室对辩论赛这个新生事物并不特别了解,同时也担心实习生理论与临床实战经验不足,纷纷放弃了实习生。他们外科组也不例外,只有烧伤外科和脑外科各自选了一名实习生参赛。其他团队均直接忽略了这个选项。

既想摆脱影子的身份,也为回报洪主任的信任,一心卯足了干劲。然而,有时候有付出不一定就有回报。她那样努力,做了万全的准备,可第一场辩论,她却当场“当机”了——差不多整整大半分钟。

站在辩论台上,脸憋得通红,却完全说不出话来。

那样多观众面前发言,有些怯场、语言不稳,还能理解。但当场当机,却是致命的伤。无论对一心,还是对洪主任,都是如此。

作为正方三辩,在反方二辩陈述完观点之后,她需要先对反方二辩提出的问题进行反驳,再提出新的论点,抛出新的问题给对方。可反方二辩结束辩论、坐下之后,一心站起来,站在台上,脸憋到满脸通红,却发不出半个音节。那种崩溃与绝望感,唯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她张着嘴巴想要说话,脑子里有那么多论点需要陈述,她却像一条缺水的鱼,张着大大的嘴巴,却吐不出一个字。汗已经湿透了她背后的衣服,她无助又绝望地张着大嘴,像一尊被定格在聚光灯下的雕像。

做为一辩的刘医生首先发言:“中医不仅适合中国医疗市场,更是构建中国特色医疗卫生体系的核心支柱。”他从文化根基、现实需求、政策导向和全球趋势四个维度展开论证。比如文化认同、文化共识,彰显中医不是故纸堆里的符号,而是活在当代人生活方式中的健康哲学。再如需求适配、政策创新、全球趋势,来陈述中医传统医学的价值重估。“当世界用科学眼光重新审视中医时,我们更应珍视这份民族瑰宝的现代价值。因此在构建中国式医疗的未来范式中,中医的适应性体现在三个不可替代性:第一,文化治理,要用‘天人合一’理念重塑医患信任;第二,经济理性,以低成本实现广覆盖的普惠医疗;第三,科技包容,在科技突飞猛进的时代,要焕发新生的开放体系,用科技与中医传统相结合,充分发挥作用。这样,我们就可以让西医的精准刀锋与中医的系统思维共同守护千千万万的生命,让中华千年的智慧在当代市场中淬炼出更具韧性的中国医疗方式与方案!”

刘医生一开口,便提出了本方有理有据的立场和鲜明论点。二辩牟医生在刘医生的基础上进一步展开论述,提供了更详细的事实依据和逻辑推理,论证了中医既适合又适应中国医疗市场的特点与需求。坐在观众席上的洪主任看着刘医生与牟医生的超常发挥,脸上带着满意又信心满满的微笑,稳稳坐在领队席上。

谁也没有想到,稳操胜券的局面会瞬间崩塌,出现如此让人难以接受的当机一幕。

一心站在台上,脸憋得通红,痛苦又绝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洪主任与她有着同样的崩溃与绝望感。他在看台上看着一心,在内心里用尽全力紧紧握住拳头,不断地替她呐喊、替她鼓劲。可此时一心的目光却无法集中到他身上。她甚至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只觉得眼前是乌泱泱一片对她冷嘲热讽的面孔。有人在冷笑,有人在嗤笑,有人在嘲讽。更有不绝于耳的嗡嗡声,像一群苍蝇在耳边盘旋,讥讽的声音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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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非命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