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右下角,北京时间20:24。
办公室早已人去楼空,整层写字楼只剩下零星几盏顶灯亮着。
女孩纤细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起落飞快地敲击着按键。
屏幕上的工作文档密密麻麻,可反复核对几遍,依然觉得不好。
她稍稍抿紧唇,干脆选中整段文字一键删除。
连日紧绷的神经,早已让她身心俱疲。连一份普通的工作总结,此刻都觉得心力交瘁。
“小绯。”
一道女声忽然从身侧传来,打破了角落里的宁静。
刀梨绯闻声,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边镜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转头朝身后看去。
同组唯一和她交好的辛画已经收拾好了桌面,黑色奢包挎在肩头,身姿婀娜地站在工位旁。
辛画看着她眼底的疲惫,轻声问道:“小绯,都这么晚了,你还不走吗?”
女孩握紧鼠标,心头的烦闷几乎要溢出来。
她胡乱地抓了抓黑发,将几缕发丝揉得凌乱贴在额前。
刀梨绯站起身,快步走到辛画面前,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声音放得轻轻的:“画画,你等等我好不好?就十分钟,最后一点工作收尾,我马上就好。”
辛画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当即笑着点了点头:“不急,我等你。”
她松了口气,转头坐回工位,指尖再次落在键盘上,速度快了几分。
只是仍不时抬眼,余光一遍遍扫过走廊深处的那间办公室。
磨砂玻璃门半掩着,里面的灯光依旧亮着。
胡主管还没走。
整个傍晚,男人已经借着巡查工作的由头,在办公区晃悠了三四次。
每次当脚步声靠近,刀梨绯的心就会被揪起。她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一点也不敢抬头、不敢对视。
胡主管总是带着油腻、猥琐的目光打量她,每一次停留,都让她浑身发麻,生理性的恶心层层上涌。
好在几次试探下来,男人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便走了。
这件事,这个藏在光鲜职场外衣下的龌龊秘密,她没有和辛画提起过半句。
她正在日复一日的承受着猥琐男的恶意骚扰。
刀梨绯是211院校校招入职的应届生,当初凭着优异的成绩和亮眼的面试表现,顺利签下实习协议。
彼时的她,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以为熬过寒窗苦读,就能彻底摆脱灰暗的过往,靠自己的双手站稳脚跟。
可现实层层碾压,让她步步深陷。
她家境空白、无依无靠,身上还背着几万块的国家助学贷款。这笔沉甸甸的债务压在她心头,是她当下最沉重的枷锁。
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孤身一人的实习生,没有背景、没有依靠。一旦离职,不仅断了唯一的收入来源,还贷压力也会瞬间将她压垮。
这些事情,让她只能一次次咬牙隐忍。
哪怕满心厌恶,哪怕每一次被冒犯都浑身难受,她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默默忍受。
北京时间20:35。
随着最后一次敲击回车,所有工作全部收尾。
刀梨绯挺直的脊背瞬间松弛下来,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里积压的憋闷稍稍散去。
她快速保存文件、关机、合上电脑,抓起自己的小包快步追上一直在等候她的辛画。
跟着她出了公司。
晚风带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连日的阴雨让整座城市都黯淡几度。
一路辗转回家,简单洗漱过后,时间便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晚上十点。
狭小的出租屋里安静得过分,窗外的雨势依旧未歇。连绵的雨珠不断敲打着楼下的梧桐树叶,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形成沉闷的白噪音。
刀梨绯穿着宽松的睡衣蜷缩在被窝里,厚厚的被子紧紧裹住单薄的身体,却依旧驱散不了骨子里的寒凉。
屋内灯光昏暗,氛围压抑。
恍惚间,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照亮了昏暗狭小的房间。
刺眼白光闪过的瞬间,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往事,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那是她十八岁的秋天,遥远又刺骨的记忆。
这时的她,还在县城的寄宿高中读高三。日子简单纯粹,而她满心都是高考的憧憬。
谁也未曾预料,一场特大暴雨的降临引发了山洪。一天后,山洪席卷了附近的偏远小镇。
山河倾覆,家园破碎。
那天的画面依旧清晰如昨,汹涌的洪水呼啸而来,吞噬着村镇。
城区受灾影响较小,她幸运地活了下来。
可这份幸运,也是人生中的不幸。
灾情平稳后没过几日,班主任神色沉重地找到她。
将那个坏消息,通知了她。
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镇,被山洪重创后房屋尽数坍塌,家园夷为平地。
她的家人,全都永远留在了那场洪灾里。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被彻底推入无边的黑暗。
往后的日子仿佛被按下快进键。
几月后,满目疮痍的谷县慢慢被修复重建,街道恢复整洁,草木重新生长,行人恢复往来。
城市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一切好像都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可只有刀梨绯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消失,并且再也回不来了。
10月22日,学校组织了爱心募捐活动,号召全体师生为受灾困难家庭捐款,奉献一份爱心。
作为特殊的受灾学生,刀梨绯站在空旷的讲台上。
台下是同班同学,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庞,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身上。
大家手里拿着或多或少的纸币,有序地上前投入募捐箱里。
所有人都知道,高三四班那个漂亮温柔的班花,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可怜虫。
无数同情的目光包裹着她,密密麻麻,让人喘不过气。
她微微弯腰,一遍又一遍,麻木地朝着前来捐款的同学鞠躬道谢。
眼底干涩得发疼,心里翻江倒海,可眼眶却空空荡荡,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后来她靠着国家补助,在二十二岁时完成大学学业,同年进入这家小公司。
本以为开始工作了,人生就会进入光亮的世界,可胡主管的出现,又将她拖进了黑暗。
入职第一天的画面,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心底。
那天的女孩,对新工作满怀期待。她化上淡妆,穿上规整的职业装。打理好所有仪容,满心欢喜地迎接全新的生活。
傍晚时分,同事们陆续离岗。她收拾好东西,带着新人的礼貌笑着朝胡主管点头道别:“胡主管,我先走了,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一只油腻的手,带着令人作呕的触感扫过她的腿部。
轻薄、刻意、极具冒犯性。
刀梨绯浑身僵住,头皮发麻,极致的惊恐和恶心瞬间席卷全身。
她猛地回头,瞳孔微缩,满脸错愕。
映入眼帘的,是胡主管那张带着油腻猥琐的笑脸。
中年男人眼神浑浊,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量。他的脸上毫无半分愧疚,只有得逞的戏谑与轻薄。
那些对新生活的美好憧憬,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她好不容易从废墟里重建的心理防线,被这肮脏的冒犯,重重击碎。
刀梨绯下意识想要开口质问,想要揭穿他龌龊的行径。
可身旁几个资历较老的同事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拉住了她,用眼神和小动作无声地劝阻她。
胡主管是靠着公司高层的亲戚关系走后门入职,在部门里可谓是一手遮天。
公司上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的品行不端,但没人敢得罪他。
在这里,所有人都习惯性沉默、习惯性妥协、习惯性视而不见。
仿佛这些肮脏龌龊的骚扰,是职场里司空见惯的常态。
无人伸张正义,无人敢于发声,无人愿意为一个无权无势的新人,得罪有背景的领导。
从那一天起,刀梨绯彻底收起了所有期许。
她不再化精致的妆容,也不再顾及自己的穿搭。
每日蓬头垢面,穿着最宽松普通的衣服,刻意掩盖自己的身形样貌。
她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选择能躲就躲。
可职场狭小,总有躲不开的时刻。
无数个压抑的深夜,被恶意裹挟的瞬间,她心底都会翻涌着戾气,生出极端又疯狂的念头。
她恨不得,亲手剁了他!
可每当冲动涌上心头,都会被现实狠狠压下。
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债务缠身,前路迷茫。
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只能一次次咽下所有委屈,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煎熬。
窗外雷声隐隐,雨声潺潺。
被窝里的女孩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眼底是数不尽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