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今夜格外热闹。
照夜楼依水而建,楼宇连片枕着半湖灯影。两岸挂满琉璃灯,暖黄灯火垂落水面,风一吹,碎金般铺开。数艘画舫泊在湖心,船身描金绘彩,轻纱流苏随水波摇晃。
丝竹声从画舫里漫出来,婉转缠绵,顺着晚风扑满湖畔。
往日歌舞都在楼内戏台,今夜难得放开规制,将盛宴挪到湖上。最中央那艘画舫空出大片临水平台,不设围栏。舞姬们穿着水色舞裙,赤足立在船板上。裙摆缀着细碎银铃,一转身,铃音便碎在乐声里。
灯光落满她们周身,衣袂翻飞,水花四溅,像一群从月色里走出来的人。
湖岸挤满了看客。
惊鹊刚跨进照夜楼后门,后领便被人一把拽住。
她没有反抗,能这样拽她还不被她折断手腕的,照夜楼里只有几个。
屠苏把她拖到廊下阴影里,眉头皱得很紧。
“你怎么跑出来了?按规矩,你此刻该在白府。”
惊鹊抬手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
“太闷。”
“闷也不能乱跑。”屠苏压低声音,“你现在是白府表小姐。白府少一个人,照夜楼多一个人,中间但凡有谁多看一眼,都是麻烦。”
惊鹊朝湖上看去。
“我避开了巡夜。后巷没人。门房在打盹。白府东墙第三块砖松了,明日我会补回去。”
屠苏噎了一下。
她盯着惊鹊看了片刻,最后重重叹气。
“我跟你说的是规矩,你跟我说的是翻墙。”
“翻墙也是规矩的一种。”
“谁教你的?”
“师父。”
屠苏一时竟无法反驳。
远处湖上歌声转高,岸边爆出一阵喝彩。惊鹊的目光早被吸过去了。
屠苏看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亮,心一下软了几分。她知道这孩子今日第一次进白府,满院子的规矩、称呼、亲戚,恐怕比杀十个人还难熬。
她从身后小几上取来一坛酒,塞到惊鹊怀里。
“行了。来了便坐会儿。只一会儿,听见没有?”
惊鹊抱住酒坛,眼睛亮了一下。
“听见了。”
“别喝多。”
“听见了。”
“别惹事。”
“听见了。”
“别光听见。”
惊鹊已经转身往临湖的位置去了。
屠苏看着她背影,气笑了。
“白府第一天就敢翻墙,顾聿衡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
话虽如此,她还是跟了过去。
两人在湖边寻了个位置。
惊鹊坐下后,整个人才真正活过来。她抱着酒坛,看湖上舞姬旋身,看琉璃灯倒进水里,看那些陌生人喝酒、笑闹、争着给台上抛花。
她喜欢这里。
这里吵,乱,香,热。所有人都在活。
白府也活,可那里的活法太轻,像一碗温水。照夜楼的活法浓烈,像烈酒入喉,会烧,会疼,也会让人记得自己还有血。
屠苏靠在一旁喝茶,斜眼看她。
“白府如何?”
惊鹊想了想。
“饭清淡。床很软。堂姐心热。”
屠苏眉梢一动。
“心热?”
“全伯说的。看见别人冷,自己先想添衣裳,叫心热。”
屠苏没笑。
她看着湖上的灯影,轻声道:“那挺好。”
惊鹊抱着酒坛,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屠苏姐,有人拉你的手,你会怎么办?”
“看是谁。”
“堂姐。”
“那就让她拉着。”
“若她靠太近?”
“她是你堂姐,不是刺客。”
惊鹊皱眉。
“若有刺客装成堂姐呢?”
屠苏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活该被白府教规矩。”
惊鹊觉得这个评价不公,但没有争辩。
她正要喝酒,眼角余光忽然扫到湖心一艘僻静画舫。
那艘画舫离主台稍远,灯不多,纱帘半卷。喧哗到了那里,像被水浸过,淡了许多。
画舫里坐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身形清瘦。侧脸在灯影里淡得像一笔水墨,唇色浅,眉眼疏离。身旁站着两个护卫,皆沉默,皆警惕。
惊鹊指尖骤然收紧,酒坛边缘硌住掌心,她却没有察觉。
是那个画像上的人。
江支离。
他怎会在这里?
不对。质子入京,照夜楼鱼龙混杂,各国使臣、贵族公子、朝中眼线都会来。他出现在这里,算不得离奇。
真正糟糕的是,她现在也在这里。
白府表小姐,夜里翻墙,男装,抱着酒坛,坐在照夜楼湖边看歌舞。
若被他看见,春日宴前,任务便先裂了一道口子。
她放下酒坛。
屠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也变了。
“认出来了?”
“嗯。”
“走。”
不用屠苏催第二遍。
惊鹊起身,低着头混入人群。她借着看客拥挤的影子,从灯火边缘滑出去,三两步便钻进湖岸旁那条狭窄暗巷。
巷子里潮气重,墙根生着青苔。
她一路走得极快,直到照夜楼的灯火被甩在身后,丝竹声也渐渐远了,她才停下来,背靠墙壁,轻轻吐出一口气。
奇怪。
她杀人时从不手抖。
方才隔着半湖灯火看见那个人,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怕。也不像惊。
更像一枚极小的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不大,却一圈一圈扩散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还残留着酒坛的凉意。
春日宴还没到,任务已经比想象中麻烦。
巷外人声喧嚣。
她很快收起所有情绪,沿着阴影往白府方向去。
湖心画舫上,那道月白身影缓缓放下茶盏。
江支离方才一直望着岸边。
那个抱着酒坛的人坐在灯下时,神情松弛,眼睛亮得像刚从笼中飞出来的鸟。可一看见他,便立刻收了所有光,转身没入人潮。
身侧护卫低声道:“公子?”
江支离摆了摆手。
“不碍事。”
他的目光落在岸边那只尚未喝完的酒坛上,过了片刻,唇边浮出极淡的笑意。
“看来,白姑娘比画像上有趣。”
护卫没有听懂。
江支离也没有解释。
今夜人间热闹,棋局尚浅,不急着落子。
他重新端起茶,茶水已凉。
他却没有换。
只隔着半湖灯火,静静看向那条空了的暗巷。
白岁刃回到白府时,夜已经深了。
她从后巷翻进院中,落地无声。枇杷树影铺了满地,窗纸上没有灯,阿鹂已经睡熟。她推窗入屋,换下男衣,重新把裙子穿好。
裙带系到一半,她停住。
今日之前,她是惊鹊。
今日之后,她是白岁刃。
可惊鹊会翻墙去照夜楼,白岁刃也会。惊鹊会在半湖灯影里认出任务目标,白岁刃也会。
这两个名字像两件衣裳,一件黑,一件浅青。她今日来回换了两次,竟有些分不清哪一件更合身。
她坐到床边,低头看见白时澜傍晚留下的一只小香囊。
鹅黄色,针脚细密,里面装着艾草和桂花。香味很淡,放在枕边,正好能压住陌生床榻上的木漆味。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飞扬,和白时澜本人一样热闹。
“岁刃妹妹,夜里若睡不安稳,把这个放枕边。明日我来找你说话。”
惊鹊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香囊放到枕边。
躺下时,枕边有浅淡桂花香。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枇杷叶沙沙响。
她闭上眼,脑中却浮起半湖灯火,以及画舫里那道月白身影。
江支离
任务目标。
玄国质子。
可能藏着顾聿衡想要的东西的人。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标签一一放好,像从前记住每一个目标的身高、步法、习惯、死穴。可最后浮上来的,偏偏是那人隔着灯火望过来的眼睛。
清清淡淡,像一盏没有熄的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白府的床还是太软。
软得让人容易想些没用的东西。
第二日天亮前,全有福在廊下写完新的简报。
某月某日,表小姐初入白府,见大小姐白时澜。夜间安寝,未惊动府中人。
末尾仍是四个字。
未见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