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惊鸿便已起身。她换好昨日那套素色青衣，将长发简单束起，褪去了夜行衣的冷厉，整个人多了几分清素沉静，乍一看去，与相府里寻常的近侍并无两样。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寒凉如冰，藏着常年在生死边缘打磨出的警惕与锐利。
她按照谢临渊昨夜的吩咐，安静候在寝殿外的廊下。身姿站得笔直，气息收敛到极致，不仔细留意，几乎会让人忽略她的存在。这是影阁教给她的本事——藏起自己，才能伺机而动。
不多时，两名内侍捧着洗漱用具与朝服躬身而来。两人见到廊下站着的沈惊鸿，眼中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却不敢多问半句，低着头匆匆进入寝殿，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屋内的首辅大人。
沈惊鸿垂眸而立，目光看似落在地面，实则将周遭一切动静尽收眼底。相府看似规矩森严，实则处处藏着眼线。昨日她行刺之事被谢临渊强行压下，并未声张，可府中之人未必没有察觉。
谢临渊权倾朝野，树敌遍布朝野上下，想取他性命的人，从来不止影阁一个。留在他身边，等同于置身于无数杀机之中，比在江湖上执行刺杀任务还要凶险数倍。
片刻之后，寝殿的门被轻轻拉开。
谢临渊一身墨色锦缎朝服缓步走出，衣袍上绣着暗金云纹，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晨起的清淡，可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压迫感，却丝毫不减。
他抬眼，目光淡淡落在沈惊鸿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随我入宫。”
“是。”沈惊鸿低声应下，脚步沉稳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外，不远不近，姿态恭谨，却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护持的距离。
一路出了相府，早已备好的马车静静等候在门前。谢临渊弯腰上车，沈惊鸿则沉默地随侍在侧，一路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清晨的皇城行人渐多，看似平和的景象里，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数道隐晦窥探的目光。
那些目光落在谢临渊身上，带着算计、忌惮，甚至藏着不易察觉的杀意。
沈惊鸿不动声色，指尖微微收紧。她是一柄刃，从今日起，她的职责便是护住身前这个人。
抵达宫门口时，百官已陆续到齐。见到谢临渊，众人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之中，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敬畏。谢临渊只是微微颔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向内宫走去，周身气场强大，无人敢轻易上前搭话。
沈惊鸿低头跟在他身后，将殿下文武百官的神情一一记在心里。她清楚，这些人之中，有谢临渊的亲信，有中立观望者，更有暗藏祸心、与他为敌之辈。朝堂之争，从不见血，却比刀光剑影更加致命。
步入大殿，钟声悠扬响起。
帝王萧承煜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温和，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权衡。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音整齐肃穆，震得大殿微微回响。
礼毕之后，朝臣依次上前奏事。
沈惊鸿站在谢临渊身侧不起眼的位置，安静伫立，如同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可她的耳朵却未曾有半分松懈，将殿内每一句对话都清晰地收入耳中。
她听见有人站出来，隐晦地弹劾谢临渊独揽大权，行事专断，功高震主。
她听见有人暗中挑拨，说首辅结党营私，笼络朝臣，意图不轨。
字字句句，看似温和，实则刀刀诛心，欲置谢临渊于险境。
可面对这一切，谢临渊始终神色平静，立于殿中，不卑不亢。偶尔开口，言辞温和有礼，却逻辑缜密，字字精准，三言两语便将所有攻击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连帝王听后，也只是淡淡一句“朕信首辅”，便将所有争议压下。
沈惊鸿心中微震。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可怕。他手握权柄，深得帝心，心思深沉如海，即便身处明枪暗箭之中，依旧稳如泰山。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离开。
阳光穿过大殿的廊檐，落在身上，带来几分浅淡的暖意。谢临渊缓步前行，身姿依旧挺拔，忽然间，他脚步微顿，压低声音，淡淡开口。
“方才殿上，左侧第三排，穿绯色官袍之人，你可看清？”
沈惊鸿心头一凛，立刻低声应道：“是。”
那人面容阴鸷，在朝臣弹劾谢临渊时，眼神闪烁，神色异样，她早已留意在心。
“他与影阁暗地勾结，多次传递朝中情报，出卖我行踪。”谢临渊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夜，替我除了。”
沈惊鸿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是她成为谢临渊的暗刃之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替他杀人，替他扫清障碍，彻底与自己的过去割裂，也彻底踏入他的棋局之中。
她沉默了一瞬，冷声道：“明白。”
没有犹豫，没有推脱。杀手的本能，让她习惯了服从指令，更何况，这是她与谢临渊之间的交易。
谢临渊似是满意她的反应，缓缓侧眸看向她。阳光落在他清绝的面容上，柔和了平日里冷硬的轮廓，他看着她，眸色深邃，忽然轻声开口。
“别怕。”
沈惊鸿猛地一怔，抬眸看向他。
“有我在。”谢临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定力量，“你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风拂过殿外的玉阶，卷起两人的衣袂。
沈惊鸿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十五年黑暗孤冷的生涯，她习惯了独自厮杀，独自隐忍，独自在生死边缘挣扎。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告诉她，她不必再孤身一人。
她抬头，望着眼前这个权倾天下、掌控着她生死的男人，心中那片死寂的冰冷里，竟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原来，这柄被迫易主的刃，或许真的能在他身边，找到一丝不一样的归宿。
前路杀机重重，迷雾漫漫，可这一次，她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孤魂。
她是谢临渊的刃，此生此世，只为他一人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