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磬声自宫檐角缓缓漫开时,建章殿内压抑到近乎凝固的气息,才稍稍松快一线。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步履轻疾,谁都不愿在这方刚染过血腥的殿内多留片刻。
方才沈知微那一句死谏,早已成了百官心中定论——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六品起居郎,怕是活不久了。
有人同情,有人惋惜,也有人暗自冷眼,只当多了个摄政王立威的亡魂。
擦肩而过时,一道道隐晦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轻重不一,含义万千。
沈知微微微垂着眼,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青蓝色官袍一尘不染,眉目清冷淡然,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只看外表,依旧是那位风骨凛然、不惧生死的沈大人。
唯有他自己清楚,双腿肚儿自始至终都在轻轻打颤,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疯狂蹦跳,惊魂未定。
【终于退朝了……终于能走了……】
【再待下去我真要吓死了,刚才那刀再进半分,我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原主你害人不浅啊,没事长那么硬的骨头干什么,软一点不行吗?】
【以后打死我也不谏了,谁爱当直臣谁当,我只想安安稳稳摸鱼领俸禄……】
一路低着头,缩着步子,沈知微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末尾,只想悄无声息地溜出大殿,回他那间偏僻狭小的起居郎值房,安安稳稳躲上一天。
他现在谁都不想见,尤其不想见的,就是那位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萧珩。
可有些事,越是怕,便越是躲不开。
刚走到殿门门槛处,一道低沉冷淡的声音,自身后不紧不慢地落下来。
“沈知微。”
沈知微脚步猛地一顿,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凉透。
这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方才就是这道声音,伴着扼颈的力道与抵喉的刀锋,将死亡推到他鼻尖。
不过短短半刻钟,再度听见,依旧让他头皮发麻,四肢僵硬。
满殿尚未离开的官员,也齐齐顿住脚步。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有惊愕,有同情,有幸灾乐祸,错综复杂。
谁都没想到,摄政王退朝之后,第一个点名的,竟是这位险些被当场格杀的六品小官。
沈知微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后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转过身,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沈知微,参见王爷。”
声音清冽平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听不出半分惧意。
面上神色淡漠依旧,眉眼沉静,仿佛被点名的不是自己,面对的也不是那位一掌便能捏死他的摄政王。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已经原地炸毛,慌得快要哭出来。
【叫我干什么!!叫我干什么!!】
【我都要走了,你还叫我做什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这么吓我啊!】
【暴君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折磨我,看我害怕你很开心是不是?!】
【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这一次行不行……】
萧璟立在殿中高处,玄色衣袍垂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峭。
他并未上前,只站在原地,一双浅淡冷澈的眸子,静静落在躬身行礼的青年身上。
退朝之后,周遭人声渐起,百官低语,侍卫走动,衣袂摩擦,脚步声交错,世间万千声响,入耳皆是一片混沌寂静。
唯独那一道又慌又怕、又炸又委屈的心音,清晰无比,直直撞进他脑海里,一字一顿,鲜明至极。
【求求了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我还年轻,我还没攒够钱,我不想死啊……】
萧璟眉峰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六年,自记事起便在阴谋与杀戮中挣扎,见过的人,听过的事,早已车载斗量。
有人当面谄媚,背后诅咒;有人人前恭敬,人后算计;有人故作刚强,转身后便瑟瑟发抖。
人心复杂,虚伪万千,他向来不屑一顾。
可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将表里不一,演绎到如此极致。
面上沉静如寒松,仿佛生死置之度外。
内里却吵吵闹闹,慌得一塌糊涂,怕得要死,满脑子都是“不想死”“别杀我”“我错了”,幼稚又直白,鲜活到近乎刺眼。
更荒谬的是——
这世间万人,他谁的心声都听不见,偏偏只能听见沈知微的。
仿佛上天刻意为之,将这唯一一个真实又吵闹的灵魂,**裸摊开在他面前。
萧璟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玉带,节奏缓慢,一下一下,敲得沈知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方才在殿上,你胆子很大。”
萧璟开了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是夸赞还是斥责。
沈知微心脏猛地一缩,头垂得更低了些,语气恭敬沉稳:“臣一时失言,冒犯王爷,罪该万死。”
嘴上认罪诚恳,态度端正。
心里却在疯狂反驳:【我不是我没有我是被附身了!那根本不是我想说的话!】
萧璟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波澜。
他自是清楚,方才那一句谏言,并非沈知微刻意为之。
身体的惯性,骨血里的愚忠,在那一瞬间压过了清醒的求生欲。
可笑,又……有几分可怜。
“罪该万死?”萧璟重复了一遍,语调微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那你可知,在本王面前,失言的下场是什么?”
沈知微喉结轻轻滚动。
他当然知道。
杖责,流放,腰斩,弃市,甚至……满门抄斩。
方才户部尚书,不过一句谏言,便落得杖杀身亡。
他比户部尚书官小,比他言轻,比他无足轻重,死一百次都不为过。
沈知微咬紧牙关,依旧维持着恭敬姿态,声音平稳:“臣……但凭王爷处置。”
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样。
内心早已哭天抢地:【处置你个头啊处置!不就是一句话吗,至于吗至于吗!】
【我真的知错了,以后我当哑巴,我当透明人,再也不张嘴了!】
【暴君你行行好,我上有……上也没什么,下也没小,就我一个人,你放过我吧!】
周围尚未离开的官员,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他们看来,摄政王这是要秋后算账,要彻底处置沈知微了。
有人已经在心中默默为沈知微默哀。
沈知微也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拖出去杖责的准备,浑身紧绷,等着那道冰冷的“拖下去”落下。
可他等了半晌,没有等来处决,没有等来斥责,甚至没有等来半句重话。
只听见萧璟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抬起头来。”
沈知微一怔,迟疑片刻,才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萧璟的眸子很浅,冷澈如冰,没有半分温度,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死物,锐利得几乎要将人刺穿。
沈知微不敢多看,慌忙垂下眼睫,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看我干什么……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萧璟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青年眉目清绝,肤色白皙,脖颈修长,因紧张而轻轻绷着,唇线抿得笔直,看上去清冷又倔强。
唯独心里,怕得快要缩成一团。
萧璟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杀了他,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杀了之后,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听见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再也没有这样一个,外表清冷孤傲,内里又吵又怂的小东西。
死寂多年的世界,好不容易出现一点不一样的声响,就这么掐灭,未免太过可惜。
萧璟收回目光,语气淡漠,轻飘飘落下一句:“念你初犯,又是无心之失,此次便不追究。”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沈知微自己都懵了。
他僵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追究?
就这么……放过他了?
在刚刚杀了户部尚书的情况下,在他直言顶撞的情况下,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居然放过他了?
沈知微愣了好半晌,才猛地回过神,连忙再次躬身,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真切的庆幸:“……谢王爷不杀之恩。”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居然真的放过我了!】
【暴君今天是吃错药了吗?还是良心发现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还活着,我还没死!我捡回一条命了!】
他心里叽叽喳喳,一片劫后余生的狂喜,几乎要蹦起来。
面上却依旧沉稳恭敬,不敢露出半分失态。
萧璟将他那点藏不住的窃喜,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眸底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但罚,依旧要罚。”
沈知微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
【不是说不追究吗?怎么还要罚?暴君你说话不算数!】
【杖责还是流放?我能不能选个轻点的……】
萧璟淡淡瞥他一眼,缓缓开口:“即日起,你入御书房当值,随侍左右,记录起居言行。”
“无本王命令,不得擅自离岗。”
沈知微:“……”
他整个人都傻了。
入御书房当值?
随侍摄政王左右?
这哪是罚,这简直是……把他直接拴在暴君眼皮子底下。
白天看,晚上看,时时刻刻都在眼前晃。
别人想躲都躲不及,他倒好,直接被按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沈知微欲哭无泪,心里疯狂哀嚎:【这哪是罚,这是要把我放在你眼前天天折磨啊!】
【我不要去御书房!我不要天天面对你!我想回我自己的值房摸鱼!】
【暴君你太狠了,你这是软刀子杀人,你故意的!】
他心里骂得欢,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
萧璟看着他敢怒不敢言、心里骂翻天、嘴上却乖乖听话的模样,心底那一点沉寂已久的情绪,莫名轻快了些许。
“退下吧。”
“明日卯时,准时到御书房报到。”
“是。”
沈知微几乎是逃也似的躬身告退,转身快步走出建章殿,一刻都不敢多留。
直到踏出殿门,踩在宫外石板路上,吹着微凉的秋风,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终于出来了……终于活着出来了……】
【御书房……以后天天要面对那个暴君,我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原主你看看你,给我留的什么烂摊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低着头,快步往起居郎的值房走去,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缓一缓。
可他没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建章殿内,萧璟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影上,未曾移开。
贴身太监李忠垂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抬眼,偷偷打量着自家王爷的神色。
他跟在萧璟身边十余年,亲眼看着王爷从尸山血海中走来,性情暴戾,杀伐果断,从来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方才沈知微当众顶撞,换做旁人,早已死无全尸。
可王爷不仅没杀,还将人调入御书房近身当值。
这待遇,别说寻常官员,便是王公贵族,也从未有过。
李忠心里惊疑不定,却不敢多问,只低声道:“王爷,百官已散,是否回宫歇息?”
萧璟收回目光,重新落座,指尖轻轻摩挲着。
脑海里,依旧回荡着那道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又怕又怂的心音。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一片冷寂淡漠。
“回宫。”
“是。”
与此同时,沈知微已经一路小跑,躲进了起居郎偏僻狭小的值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惊魂未定。
值房狭小,光线昏暗,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至少这里,没有那位一言不合就拔刀杀人的摄政王。
沈知微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才勉强压下狂跳的心脏。
【吓死我了,今天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居然没死,真是奇迹……】
【可明天就要去御书房当值了,天天待在暴君身边,我还能活过三天吗?】
他越想越慌,越想越怕,趴在桌上,一脸生无可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沈大人,在吗?”
声音温和,听着有些熟悉。
沈知微微微一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紫色官袍的官员,三十岁上下,面容温和,眉眼带笑,正是御史中丞陆松亭。
陆松亭与原主素有交情,为人圆滑通透,在朝中左右逢源,却又不失底线,是少数几个对原主真心相待的人。
沈知微觉醒之后,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自然认得这位“旧友”。
“陆大人。”沈知微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陆松亭推门而入,反手关上房门,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带着一丝担忧:“沈兄,今日殿上之事,我都听说了。”
“你……你没事吧?”
沈知微淡淡点头:“无妨,王爷并未追究。”
嘴上平静,心里却在疯狂点头:【有事!我有事!我快吓死了!】
【还是陆大人好,不像那个暴君,天天就知道吓我!】
陆松亭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压低声音:“沈兄,你我多年交情,我便直说了。”
“摄政王性情暴戾,杀人不眨眼,今日能放过你,已是天大的侥幸。日后在朝中,千万谨言慎行,莫再轻易进谏,莫再强出头,保命要紧。”
他是真心为沈知微担忧。
在他看来,沈知微性子太直,太硬,在这吃人的朝堂里,根本活不长久。
沈知微心中一暖。
觉醒之后,这是第一个真心实意关心他安危的人。
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多谢陆大人提醒,我记下了。”
【记下了记下了,我以后一定当哑巴,绝对不乱说话!】
【保命第一,其他都是虚的!】
陆松亭见他听劝,才稍稍放心,又叮嘱几句,才转身离开。
值房内,再次只剩下沈知微一人。
他重新瘫坐回椅子上,望着昏暗的屋顶,长长叹了口气。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天天待在暴君身边,随时都可能掉脑袋……】
【我真的只想安安稳稳活到退休,回老家种种田,看看书,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心里唉声叹气,满是对未来的恐慌与绝望。
却丝毫没有察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道黑影悄然立在值房窗外,将他心里所有的抱怨、恐慌、委屈与求生欲,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萧璟一身玄色常服,立在树荫之下,周身气息冷寂,无人敢靠近。
他本是顺道经过,想看看那个吵吵闹闹的小东西,在无人之时,又是一副什么模样。
却没想到,听得满耳的唉声叹气。
【我不想死,我害怕,我想回家,我想退休……】
一句一句,直白又幼稚,却莫名戳中他死寂的心弦。
萧璟立在原地,静静听了许久。
直到值房内的心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小声的嘀咕与抱怨,他才缓缓转身,迈步离开。
李忠紧随其后,低声道:“王爷,沈大人他……似乎很怕您。”
萧璟脚步未停,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怕本王的人,多得是。”
李忠不敢多言。
可只有萧璟自己知道。
别人怕他,是敬畏,是恐惧,是对权势与杀戮的臣服。
唯独沈知微的怕,不一样。
直白,鲜活,真实,吵吵闹闹,又怂又可爱。
像一株藏在石缝里的小草,看似柔弱,却拼了命地想活着。
萧璟眸色微深,缓缓抬眼,望向深宫深处。
御书房。
明日,便有个不一样的玩意儿,陪在身边了。
往后的日子,或许不会再那么无趣。
至于沈知微心里那点“想退休”“想远离”的小念头——
萧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进了他的视线,入了他的御书房,还想安安稳稳抽身离开?
天下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道独一无二、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心音,他会好好留着。
留到……他听厌的那一天。
他和沈知微,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