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圆工作的地方，在街尽头的一个小院子里。
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子，上面写着：“有家·流浪动物救助领养中心”。
牌子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上面画着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不丢站在门口，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有家。”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他的心上。
他也曾经有家。
有爷爷，有那个十平米的小破屋，有煤炉边温暖的窝。
可是现在，他没有家了。
冯圆推开大门，侧身让他进去。
“进来吧。”
不丢跟着她走进院子。
一进门，他就听到了无数只狗的叫声。
有汪汪的大叫，有呜呜的呜咽，还有小狗奶声奶气的哼哼。
各种各样的味道扑面而来。
狗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狗粮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阳光的味道。
不丢的鼻子动了动。
他熟悉这种味道。
这是同类的味道。
院子里搭着很多棚子，棚子下面是一排排的狗笼。
笼子里关着各种各样的狗。
有大的，有小的，有品种狗，也有土狗。
它们有的趴在笼子里睡觉，有的在笼子里来回踱步，有的扒着笼子门，对着外面叫。
看到冯圆进来，所有的狗都叫了起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别叫了，别叫了。”冯圆笑着说，“我给你们带吃的来了。”
她走到一个大桶旁边，拿起勺子，开始给每个笼子里添狗粮。
不丢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些狗。
它们的眼神，他全都懂。
有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是被人类伤害过的痕迹。有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那是对家的向往。有的眼神里充满了平静，那是已经放弃了希望的麻木。
因为昨天之前，他也是它们中的一员。
他知道被关在笼子里是什么感觉。
知道被人抛弃是什么感觉。
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感觉。
知道被棍子打是什么感觉。
冯圆添完狗粮，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转过头，看到不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狗笼，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悲伤。
“怎么了？”冯圆走过来，问。
不丢转过头，看着她。
“它们……都是被人扔了的吗？”他问。
冯圆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大部分是。”她说，“有的是因为生病，主人不想花钱治；有的是因为搬家，不方便带；有的是因为一时兴起养了，后来又嫌麻烦；还有的，是被人虐待之后救回来的。”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笼子。
笼子里趴着一只老黄狗，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的地方，是一个深深的疤痕。
“那只叫老黄。”冯圆说，“三年前被人挖了眼睛，扔在垃圾桶里。是我把它救回来的。它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年了，从来没有人领养它。”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笼子。
笼子里蹲着一只黑狗，只有三条腿。
“那只叫小黑。”冯圆说，“去年被车轧断了一条腿，主人直接把它扔在了马路上。我把它捡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快死了。现在虽然好了，但只能用三条腿走路。”
不丢看着老黄和小黑。
老黄也抬起头，看着不丢。
四目相对。
老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它从这个人类的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很淡，但是很熟悉。
冯圆看着不丢的表情，心里忽然一动。
“对了，我们这里最近缺义工。”冯圆说，“你要是没地方去，也没有工作的话，可以留下来帮忙。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一点补贴。虽然不多，但饿不着。”
不丢猛地抬起头，看着冯圆。
“我……可以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
“当然可以。”冯圆笑着说，“我看你好像很喜欢狗。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不丢的眼睛。
“你跟它们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你本来就是它们中的一员。”
不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出来了？
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冯圆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的紧张，继续说：“你叫什么名字？”
“不丢。”他说。
“不丢？”冯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名字真好听。不丢，就是永远不会丢。”
不丢看着她，点了点头。
永远不会丢。
这是爷爷对他的期望。
“好，不丢。”冯圆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有家’的义工了。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她带着不丢走进院子后面的一间小平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刷着白漆，地上铺着水泥地。虽然简陋，但是很干净。
“这里以前是杂物间，后来收拾出来给义工住的。”冯圆说，“条件有点差，你别嫌弃。”
“不嫌弃。”不丢说。
他怎么会嫌弃。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
以前他住过纸箱，住过下水道，住过断墙根下。跟那些地方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床单和被子都是干净的，我昨天刚晒过。”冯圆说，“卫生间在外面，厨房也在外面。吃饭的话，我们都是一起做。你要是不会做饭，就等着吃就行。”
她把一串钥匙放在桌子上。
“这是大门和这个房间的钥匙。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
不丢拿起那串钥匙，攥在手里。
钥匙很凉，但是他的手心却很热。
他抬起头，看着冯圆。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冯圆笑了笑，“是你自己愿意留下来帮助它们。对了，你先收拾一下，洗个澡。衣服的话，我这里有几件我弟弟留下的旧衣服，你先凑活着穿。等发了补贴，你再自己买新的。”
冯圆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不丢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他环顾四周。
小小的房间，干净的床单，明亮的窗户。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光斑。
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床很软。
比他以前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软。
他躺了下来，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肥皂的香味。
他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有家了。
虽然这个家很小，很简陋。
虽然这个家里没有爷爷。
但是，他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