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呛出的鼻涕和眼泪把沙子糊住了，莉娅抹了一把脸。
驾驶室断裂的瞬间，诺克托打开车门，搂起莉娅跃了出去。但仍是晚了一步，莉娅没能完全脱离车厢。
流沙像水一样向深坑中的驾驶室汇聚，莉娅的右脚被卡在了一段框架里。人站在流沙中吃不住力，诺克托尝试了几次将压在莉娅身上的重物抬起来，都无济于事。
罐体载倒在一旁，和流沙深坑之间隔着一圈岩石，上面挂着一些不知是塑料还是布料的碎片，这些材料大部分被兜在了驾驶室底下。
这是一个早有准备的陷阱。
有人利用一个天然的深坑——只有天然形成的，周围才会是一圈坚硬的岩石——然后用各种材料将坑口盖住后，铺上一层沙子。
相当拙劣却有用。
如果不是身后安德烈和伊戈尔出现意外，他们只要匀速驶出山谷，肯定会发现地面的异样。但他们当时速度太快了，又有几道强弯遮掩，等发现时，已经避不开了。
奇怪的呼号声由远及近，像是一群猴子吹起的冲锋。
野性又凄厉的声音令人心悸，莉娅惊恐地张望。
人影从四面八方袭来。
一些从山谷上方快速跳跃着滑下来，还有一些踩着某种奇怪的交通工具——像是自行车与滑雪板组合的产物。每踩一下踏板，就带动身后的风扇旋转，产生推力。这种奇怪的车上面还挂着风帆，随着风吹过的角度调节变化，借着风力，像船一样在沙子上滑行，几下便荡出了数米远。
诺克托又尝试着将莉娅拖出来，沙子流动连带莉娅的脚嵌得更深，诺克托一拽，她疼得直冒冷汗。
眼看这些人影从小黑点变作模糊的轮廓，莉娅咬咬牙，推开他：“你先走！”
她是核区珍贵的完美的女性，犹如一头来自异界的奇珍异兽，他们会把她捆起来，关进笼子里，但至少她暂时不会有性命危险。如果诺克托也被抓住了，他们就等于失去了一切逃脱的机会。
诺克托心领神会，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翻身跃到了一段缓坡下面，在几块巨石间几个纵身，消失了身影。
几枚弩箭扎进了沙子里。
莉娅再抬眼，那些踩着交通工具的人已经离她很近了，他们吹着口哨，弹起舌头，又是欢呼又是威慑地跃上驾驶室顶部，或蹲或立地观察着她。
驾驶室歪斜着，她被压在下面，只能艰难地扬起头逆着光线看过去。刺目的阳光从他们穿过，仅辨得清这群矮小干瘦的身形。有个别躯干诡异膨胀的，她眯着眼仔细看，勉强看出是加装在身上的某种装置。
“唰！”
一根金属长矛从莉娅眼前横刺而过，凌冽的阳光反射得她睁不开眼。
“你是谁？”恶狠狠的语调，稚嫩的童音，“快说！”
莉娅狐疑地侧过头。
有更多的人从后面赶来了，这群小怪物老半天没有下一步动作，他们支棱着脑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种不知所措的气氛逐渐蔓延开来。
“她是……抓来的？”
“嘘！还在动。”
“那边呢……等一下……”
他们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那根长矛干脆利落地扎进了沙子里，飞沙溅进了莉娅眼睛里，她刚抬手想要揉一揉，下一刻威胁再次传来：
“不许动！”
打头的那个跳了下来，他抽回长矛，借力撑在深坑的边缘，单膝跪地，歪着脑袋看向她，审问道：“你的同伙呢？”
莉娅适应了会儿光线，终于看清楚了。她诧异地发现，这不过是一群半大的小孩，个别人的部分肢体被金属、塑料或者木头取代，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都挂着乱七八糟的破布，有的还围着金属片充当盔甲，还有的在头顶上点缀着羽毛或者枯枝编成的花环。
他们和骷髅帮的帮众类似之处，则是奇形怪状的模样，或许是年龄较小的缘故，看向她的目光没有贪婪与**，只是好奇，时不时露出几许讶异。
问话的那个看上去还不到十岁，下颌突兀地外扩，像是被扭曲翻折起来，小小的五官挤在中央，乍一看像块大盘子，仔细看更像一条鳐鱼。
她定了定神，回答他：“我没有同伙。”
他们嘀嘀咕咕地窃窃私语。
“错了吗？看错了吗？”
“她撒谎吗？”
“不知道，埃……他们呢？”
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小鳐鱼不满地扬声道：“你们安静点！”
声音戛然而止。
莉娅的目光依次从他们身上滑过，最后落到小鳐鱼身上，她目光柔和，低声哀求道：“我的脚……卡住了……”
“你有几只脚？”头顶上方，有个小孩好奇突然地问，旁边的人赶紧拍了下他的头，帮他止住声。
“两只？”莉娅困惑地回答，她拿不准这算不算是正确答案。
头顶上传来几声艳羡的喟叹。
“趾头呢？”
“对，问问她趾头。”
有人提议道。
小鳐鱼彻底生气了，他挥起长矛，气鼓鼓地问：“你们为什么不听话！”
毒辣的太阳把沙子渐渐催热，莉娅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装进了烘炉里的肉，呼吸滞重，头也被晒得晕晕乎乎，眼睛被刺得发疼时，她才发觉汗水滚落进了眼眶。
“能不能……先帮帮我……”她气若游丝地说。
这一回，小鳐鱼终于注意到她发白的嘴唇，他仍拉不下脸来。
“你少装模作样！”他说。
“她是不是要晕过去了？”
又一个声音问。
莉娅索性两眼一闭，脑袋一歪。
“喂！”
小鳐鱼唤了两声，没得到回应。
其他人炸开了锅，他们急得团团转，有人抢先一步跳了下来，小鳐鱼控不住场了，一个个小孩顺着沙子轻巧地滑到莉娅身边，有人给她遮阳，有人给她扇风，还有人试着去抬驾驶室。
“不行，得找东西撬起来。”
“把桅杆拆下来！”不知是谁提的议，几个小孩呼啦啦散开了，小鳐鱼见状，跺跺脚，索性加入。
拆下来的桅杆有塑料的、有木头的，唯独没有金属的，有人想了办法，把好几根捆在一起，一头从车窗穿过去，中间支在深坑边缘的石头上，另一头就悬在缓坡上。
一切准备就绪，两个孩子架起莉娅的胳膊，剩下的孩子七手八脚地爬上长杆另一头，一个重量不够，又加上一个，最后真像群小猴子似的抱成一团，像玩跷跷板似的，借着重力缓缓地往缓坡下方落下去。
杠杆的力量终于把驾驶室撬动，沙子从各个缝隙里簌簌滑落，压得右脚几近麻痹的重量被抬起，他们快速地把莉娅拖了出来。
刚脱困的莉娅迅速翻身，爬起来就想跑，小孩们见状，一个个飞扑过来，有的拉住她的脚踝，有的按住她的后背，还有的死死抱住她的腰。
“放开！放开！”
莉娅甩开一个，另一个又扑了上来，不多时她又被层层压在了最底下，快要窒息了。
“快！快把她捆起来！”
有人拿来了绳子，莉娅拼命挣扎，奈何架不住这群小孩人多势众，不多时已被捆成了一只木乃伊。
孩子们一个个气喘吁吁地围在她身边，忿忿地怒视着她，无声地指责着。小鳐鱼在这当中个头最大，为了按住莉娅，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此时杵着长矛，气喘如牛。
“你、你跑什么啊？”
莉娅像一条毛毛虫，艰难地扭动。他们生怕她又跑了，把她绑得紧紧的。
“为什么要攻击我们？”莉娅反问道。
“谁让你们是坏蛋！”小鳐鱼昂起头，气势汹汹。
“坏蛋！”
“坏蛋！”
周围的小孩纷纷附和道。
莉娅满头问号：“什么坏蛋？我们什么都没做！”
小鳐鱼冷哼一声，压根儿没把她这些顾左右而言他的伎俩放在眼里。他蹲在莉娅身前，好整以暇地问她：“行啦，前天你们的同伙可没这么好运，直接甩出车外面，咔——脖子断了。”
他说着，脖子一歪，两眼一翻，吐出舌头，做出升天的死状。只是配合着他那张扁平如盘的脸，和小小的眼睛，恐怖感没多少，滑稽感到添上了几分。
他身后的个别孩子捂起嘴“咯咯”笑了起来。
小鳐鱼猛回头瞪了几眼，直到确认大家都还乖乖的，才慢条斯理地问莉娅：“说吧，你们到底把人带哪儿去了？”
莉娅更加困惑了。
“什么人？”
“你！”小鳐鱼气不打一处来，腾的一下起身，“你还装！”
莉娅大声为自己辩白：“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人！”
“那这个呢？”
有个小孩跑到驾驶室边上，车门因反转变形，仰躺着朝向太阳，他敲敲门板，又问了一遍：“这个呢？”
门板上，是一个骷髅头形状的图案，大张的嘴巴里画着一个红色的“×”。
脑袋齐刷刷地转向门板，接着转向莉娅，好似一群好奇围观的狐獴，在等待她的回答。
莉娅艰难地扬起头，重新依次打量起他们，认认真真地分辨着每一张脸，却没看到那缕白发、那双红眼睛、那个棕色皮肤的矫健少女。
她隐约间明白了。
“误会！这都是个误会！”莉娅急吼吼地解释，她焦急地四下张望，“云茜呢？你们和云茜是一伙儿的对不对？你们请她过来，她能证明！”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大大小小的眼睛犹疑不定。
“你都知道？”小鳐鱼气得一张脸通红，“你刚刚居然还装模作样！亏我们把你救出来了！”
“不、不是……”
银光闪过，金属长矛比在莉娅的脸颊，她霎时禁声，内心焦急不已。
“你、你这是……”
小鳐鱼气鼓气涨，他一时想不起恰当的词句来形容，憋得脸颊像气球一样嘟了起来。
突然一个声音替他把话尾的空白补上了。
“恩将仇报。”
“对对对！”小鳐鱼连连点头，“恩将仇报！”
下个瞬间他迅速反应过来，大喊一声：“谁！”
不止是他，各种武器被掏了出来，弩箭、小刀、棍棒齐刷刷地对准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