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下云眠。”
这四个字从丫头嘴里蹦出来时,带着点娇憨的傲气,却像一块石子投进桑止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他不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字,甚至可以说,这名字早被叶渡云的声音磨得发烫。
去年隆冬,宗门暖阁里烧着银丝炭,空气里浮着松烟香。叶渡云捧着盏青瓷茶,指腹摩挲着杯沿的冰裂纹,忽然就提起了这个名字。“柳下青的女儿,取名柳下云眠,”师父的声音很淡,像落在梅枝上的雪,“天赋真高,同龄里难寻对手。”桑止那时正低头擦剑,寒川剑的寒光映着他的手背,他没接话,却把这名字记在了心里。叶渡云向来惜字如金,能让他这般点评的人,绝非寻常。
后来又有一次,在后山试炼场。桑止刚突破元武境二阶,气息还未稳,就被叶渡云叫到跟前。师父负手站在崖边,身后是漫山风雪,他说:“你这进境,尚可。但若是有柳下云眠的天赋,此刻修为至少再高三成。”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客观的陈述,却让桑止攥紧了拳。他那时想,柳下云眠该是怎样的人?定是如这名字一般,柳下静立,云间高眠,该是清冷的,安静的,眉眼间带着疏离,指尖拈着灵气,连呼吸都该是轻的。
可眼前这丫头,实在和“清冷安静”沾不上边。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嘴角扬着,带着点挑衅的笑,仿佛方才不是被他的剑所伤,反倒是占了什么便宜。桑止的目光落在她流血的小臂上,又抬眼看向她的脸——丫头的眉峰很挺,鼻梁小巧,唇瓣是自然的樱色,明明是张娇俏的脸,偏生眼神里藏着股野劲,像林间的小兽。
“柳下青的女儿?”桑止收了剑,霜气渐渐散去。
“正是!”丫头微微昂起下巴,脖颈绷出细细的线条,那点自豪藏都藏不住,像是在炫耀什么稀世珍宝。
桑止抬手,将寒川剑归鞘。剑入鞘的瞬间,银铃轻响,与风穿过柳叶的沙沙声缠在一起。他微微欠身,衣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点尘埃:“抱歉,冒犯了。”
丫头轻哼一声,转身就要走,脚步却顿了顿。她回过头时,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自己流血的小臂上,声音低了点:“药膏有么?”
桑止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瓶身是素白的,沾着点他衣襟上的檀香。“只有止血膏了,”他说,“不多。”
话音未落,瓷瓶就被丫头抢了过去。她的手指很细,带着点孩子气的莽撞,攥着瓷瓶转身就跑,浅青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几句含混的话飘过来:“谢啦!下次打回来还你!”
桑止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摸了摸空荡荡的衣兜,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衣料上还残留着瓷瓶的凉意,那是他仅剩的半瓶止血膏,是楚云卿上个月给他的,说山里历练用得上。但他看着青石板上那几滴暗红的血,忽然就觉得,给了便给了。毕竟,是他先伤了人家。
风又起,柳叶簌簌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桑止立了片刻,才转身往住处走。寒川剑的霜气已散,只剩下檀香,混着柳絮的轻软,缠在他的衣袖间。
夜色像墨汁,一点点染黑了天。桑止的住处是间简陋的小院,院里栽着株腊梅,此刻枝桠光秃秃的,却已酝酿着花苞。他脱了外衣,露出里面的素白中衣,长发散下来,垂在肩头,带着点皂角的清香。白日里练剑的疲惫漫上来,他正想吹灯歇息,就听见了敲门声。
“阿止,睡了吗?”
是楚云卿的声音。师姐的声音向来温和,像春日里的溪水,此刻却带着点急促,打破了夜的静。
桑止赶忙披上衣衫,束发的动作快了几分。师姐素来沉稳,这般晚了过来,定是有要事。他拉开门,就见楚云卿站在门外,身上的外衣是胡乱披上的,领口还歪着,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眼里带着点风尘。
“这么晚,怎么了?”桑止侧身让她进来,顺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灯火摇曳,映着师姐的脸,她的眼底有红血丝,像是跑了不少路。
“师父出关了,”楚云卿的声音带着点喘,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让我来寻你。”
桑止一愣。指尖刚触到门框,就想起了日子。师父闭关已有三月,算算时辰,的确该是这几日了。他点点头:“好,我这就去。”转身回屋,取了束发的玉簪,简单把长发束起。“师姐早些回去休息吧,”他说,“师父那有我。”
楚云卿应了声“好”,抬手从怀中摸出个小纸包,放在桌上。纸包是素色的,用细麻绳系着,里面传来淡淡的药香。“师父出关时伤了元气,”师姐的声音放轻了些,“这里有凝神丹,你带去备着。”
桑止拿起纸包,指尖触到纸的粗糙质感,药香透过纸缝渗出来,清冽中带着点暖意。楚云卿向来细心,宗门上下,她总是记得每个人的需求,连师父闭关可能受伤都提前备好了药。桑止心里暖了暖,低声道:“多谢师姐。”
楚云卿替他拨了拨灯芯,灯火亮了些,映着她的眉眼。“路上小心。”她说完,转身走了。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室灯火,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师姐身上的兰花香。
桑止握着纸包,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叶渡云的住处去。夜色更深了,石板路泛着冷光,两旁的树影婆娑,像鬼魅的影子。风里带着点寒气,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怀里的纸包却很暖,暖得能驱散夜的凉。
叶渡云的住处离得不远,是间古朴的木屋,屋前栽着几竿修竹,竹叶在风里簌簌响。桑止轻轻敲了敲门,指节落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师父,是我,桑止。”
“进。”
里面传来叶渡云的声音,比往日沙哑了些,带着点疲惫。桑止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混着松烟香,弥漫在屋里。
叶渡云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件厚绒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血丝。他的发髻松了,几缕白发垂在额前,往日里凌厉的气场淡了许多,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榻边的小桌上放着个药碗,碗里的药汤还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师父的眉眼。
“师父,可还顺利?”桑止走过去,将手中的纸包放在桌上,顺手拿起药碗,吹了吹热气。
“嗯。”叶渡云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费了不少力气。他抬眼看向桑止,目光扫过他的周身,最后落在他的丹田处,“突破了?”
“是,师父,”桑止将药碗递过去,“前些日子突破了元武境七阶。”
叶渡云接过药碗,指尖有些发凉。他喝了口药,眉头微蹙,又缓缓舒展开。“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慰。
屋里静了下来。
只有灯火摇曳的声音,还有药汤蒸腾的轻响。窗外的风穿过修竹,竹叶沙沙,像是在低语。桑止站在榻边,垂着手,目光落在师父的发间,那几缕白发在灯火下格外明显。他想起师父闭关前的模样,那时师父的眼神还很锐利,如今却添了几分倦意。叶渡云向来话少,桑止也不是善谈之人,这般沉默,对他们而言,倒是寻常。
沉默像水,一点点漫上来,包裹着整个屋子。桑止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还有师父的呼吸,带着点虚弱,却很沉稳。灯火映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静得像幅画。
许久,叶渡云才开口,打破了这份静。“不周山那边,可有消息?”
桑止愣了一下。不周山?他下意识地想起了白日里那个叫柳下云眠的丫头,她不就是柳下青的女儿?师父怎会突然提起不周山?难道他知道丫头擅闯宗门之事?
叶渡云见他发愣,便缓缓解释:“四年之期已到,今年的天梯问鼎,该是不周山主持。”他放下药碗,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柳下青没送来请柬?”
桑止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为了天梯问鼎。他摇摇头:“回师父,还没有。”
叶渡云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老东西,就是磨蹭。”他低声说了句,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调侃,倒不像平日里那般冷淡。
桑止站在一旁,轻声道:“师父莫急,或许过两日就送来了。”
“再等等吧。”叶渡云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桑止身上,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期许,“今年你打算去吗?”
桑止抬眼,迎上师父的目光。灯火映在他的眼里,亮得像星。“为什么不?”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叶渡云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是冰雪初融,在他苍白的脸上漾开一点暖意。他起身,抬手拍了拍桑止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点粗糙的质感。“上次天梯问鼎,柳下云眠没到参赛年纪,”师父的声音缓了些,“这次她可到了,是劲敌。”
“桑止不怕。”
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桑止的眼神很亮,带着少年人的锐气,还有一种稳扎稳打的笃定。他知道柳下云眠的天赋,也知道这场比试的艰难,但他从未想过退缩。修行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若是连面对强敌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何进阶?
叶渡云看着他,眼底的欣慰更浓了,像是看着一株自己亲手栽种的松柏,终于长成了模样。“我知道你不怕。”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自豪,“拿名次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多跟厉害的人学学,开阔眼界,明白吗?”
桑止点点头,将师父的话记在心里。他知道,师父从来不在乎名次,在乎的是他的修行之路,是否能走得稳,走得远。
“你去睡吧,也不早了。”叶渡云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睛,语气里带着点疲惫,“柳下青的请柬要是来了,就拿给我。”
“是,师父。”桑止应下,轻轻拿起桌上的空药碗,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得很轻,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叶渡云已经睡着了,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也在运功疗伤。灯火映着师父的脸,苍白却依旧刚毅。桑止轻轻带上房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师父的休憩。
屋外的风还在吹,竹叶沙沙响,月色透过云层,洒下一地清辉。桑止握着空药碗,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夜空。天边有几颗疏星,亮得很淡,却执着地在黑夜里闪着光。他想起白日里那个叫柳下云眠的丫头,想起她抢过药膏时的莽撞,想起她眼里的野劲,忽然就对即将到来的天梯问鼎,生出了几分期待。
这世间的天才,原来不止一种模样。有的清冷如霜,有的顽劣如星,却都在自己的修行之路上,熠熠生辉。桑止握紧了拳,寒川剑的剑意,在他的体内悄然流转,带着点跃跃欲试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