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一九八零(二)
又到年关,时间真是一不留神就悄悄溜走,拽都拽不住。
易定春参加完易临春的婚礼,没有留在家里等到三天后的回门宴,第二天早早起来就回了工厂,直奔姚雪莲的办公室。
姚雪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她骚扰得不胜其烦,不坐办公室,找借口去各地销售点现场巡逻查访,故意躲着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办公室。
一个星期前她好不容易在她办公室门口堵住她,追问上面领导对制衣厂产品线改进方案的讨论情况,是否能通过。她说这个星期给她回复。
原以为又是拖延之词,没想到姚雪莲真的如约出现在办公室。
易定春心里一阵窃喜,又有些忐忑,像是参加了一场大考,等待成绩揭晓的那一刻的心情。
“姚科长,又来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只是,差不多一年又过去了,难道我们大家以后就这么混日子吗?”她真是心急如焚,屁股刚坐下来,就按捺不住直奔主题。
“你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我个人非常欣赏,”姚雪莲起身给她倒了杯开水,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表情有些无奈,“但是,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
易定春听到“但是”这个词,心里顿时凉了一大截,“具体是什么原因呢?”
“记得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这样一个观点,现今有一种不合理的现象,了解情况的人无权做决定,做决定的人又不了解情况。”
“……”易定春不知道她是在回避实质问题,还是在暗示,她一个普通女工,不应该去过问制衣厂改革这样关乎工厂未来发展的宏观问题。
关于她来历不明的身份,工厂里依然在流传各种版本的谣言。她一直坚信,谣言止于智者,不想去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
没想到林昱凌拿小祖奶奶威胁她,上演了那样一出闹剧,把她推到了旋涡中心。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已经有眉目的改革方案,突然又被叫停。
“那我们是否能再做点什么,让有权做决定的人了解情况呢?”易定春没有直接问这个人是谁,国营单位里面复杂的人事关系,有时候真让她头疼。
姚雪莲思虑半晌,没有回答,只报之以苦笑,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
易定春猜想她可能还有其他事要忙,不敢再耽误她太多时间,起身告辞。
已经是下班时间,她回宿舍随便吃了点东西,拿上书本准备去夜校上课。
“师父,你可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常秀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那个……上次你小妹好厉害哦。要不是她去派出所报警,带人及时赶到制衣厂找到我,我都不知道你去公共浴室后一直没有回来是被人控制了。还好小妹聪明,让派出所的人及时去堵住林昱凌那些人。听说林昱凌一直被关在派出所……”
“你等我很久,有什么急事吗?”易定春从她脸上顾左右而言他的表情,知道她等她半天肯定不是为了专门夸赞她小妹的。
“那个……就是……我想……”常秀英结结巴巴,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最后下定决心,才挤出最后一句,“我妈让我请你到家里来吃饭。”
“好啊,你把家里的地址告诉我,我八点夜校下课以后自己直接去你们家。”易定春想着她说了那么多次,况且只是去家里吃一顿家常便饭,就没有再拒绝。
“好嘞。”常秀英欣然答应,翻出纸笔,写下地址给她,千叮万嘱,让她一定要来,不来她就惨了。
易定春感觉她有些异常,又说不出具体什么地方和往常不一样,担心上课迟到,便没再追问什么,匆匆离开了。
夜校课上完,易定春从夜校出来,走到一个岔道口,一边通向工厂,一边是常秀英给她的地址,离工厂不远的家属院。
她有些疑惑,犹豫了一会儿,带着疑惑走向家属院,找到楼栋,准备上楼前,反复看了看纸条上的地址,忽然明白了什么,脚步停住,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有人叫住了她,她又转回身。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道里出来,竟然是人事科科长罗基文,大步走到她面前,笑问道,“小易,来都来了,怎么又不上去了?”
“罗科长,何苦为难我们这些小喽啰?”易定春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不不不,”罗基文摆摆手,摇摇头,“你可不是小喽啰,你是手握林昱凌生死大权的大人物,当然也决定着常秀英未来的命运。都是你的徒弟,你忍心看着她们受煎熬,撒手不管吗?”
易定春虽然心里有些气,常秀英竟然以请她吃饭的名义,把她骗到了这里,更对罗基文这样威胁她很愤怒,可面上也不好发作。
“大家都在上面等你,只是吃个饭而已,外面这么冷……”
“吃饭就算了,罗科长有什么话直接说吧,我洗耳恭听。”易定春忍不住打断了他,“如果是关于林昱凌,那就免了。”
“巧了,我受朋友之托,希望你能高抬贵手,放过她一马。派出所已经给话,只要当事人不追究,她就可以出来了。”
“不可能!”易定春严辞拒绝。
想起不久前林昱凌盯上小祖奶奶,如果不是凑巧易念春过来送南瓜子,告诉易临春及时赶过去把小祖奶奶安全转移,她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小易同志,听我一句劝,凡事不要做的太绝,给他人留一线生机,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罗基文面上始终保持着微笑,突然收起笑容,话锋一转,“知道你的改革方案为什么得不到推行吗?因为你跟错了人,姚雪莲是绝对不会允许她手下的人比她还出色,抢了她的风头。否则,她怎么一次也没有引荐你直接去向杨厂长和老书记汇报?而她自己,占了所有的功劳,这个方案如果顺利通行,她就要升任市场科科长了。”
“……”易定春心里瞬间凉了一大截,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难道真是这样吗?
罗基文后面说了一大堆,大概意思就是,只要她同意去派出所签个字,撤销这个案子,他就会想办法把她调到人事科,她提议的改革方案在他的支持下很快能推行。
他让她回去好好想想他的这个建议,不用马上做决定。
易定春脑子一时有些混乱,无法分辨个中利害关系,推说累了,匆匆离开。
没走多远,常秀英追了上来,一个劲地向她道歉,求她原谅,她也是不得已,才被罗基文胁迫。
“师父,你要相信我,我也是看你为了推行改革方案的事,劳心劳力,却毫无进展,心里着急。我想着姚科长或许也有她的私心,因为你的改革方案,她被人盛赞制衣厂‘女版乔厂长’,却没有人在意你的功劳,我心里为师父你感到不值。罗科长如果升了副厂长,或许真能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易定春听到这,放慢了脚步。
她是幸运的,以“放权”为主题的国有企业改革正轰轰烈烈地展开,大大小小陷入困境的国有企业都在各显神通,尝试各种途径寻求新的突破。
正因为赶上这样的大好时代,这样有利的形势,易定春的诸多想法和才能都有了施展的舞台。
谁也想不到,如今中国最著名的企业家乔光朴,竟然是一个小说里的虚构人物,以至于后来很多年里,人们都习惯用“乔厂长”来形容那些搞改革的人。
姚雪莲私底下被厂里的人戏谑为制衣厂的“乔厂长”,虽然她只是个副科长。
除了少数几个人,工厂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她下面有一个易定春,这些方案都出自她的手。
“在虞科长那,你是诸葛亮,可虞科长不是三顾茅庐的刘备,还把你借调给了市场科。到了姚副科长这里,你是周瑜,可孙权没有能力跟曹操抗衡。那我们为什么不识时务,择良木而栖呢?到了罗科长这里,你就是郭嘉。”
“想不到啊常秀英,你一个女孩子竟然还是个‘三国通’,整出这么一出精彩的‘三国杀’?”易定春原本很生气,可这会又忍不住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罗基文能跟曹操比吗?你真以为他是诚心提拔咱们?”
“我觉得这不是重点,咱们那个杨厂长又不管事,罗科长如果升了副厂长,不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常秀英一脸认真的表情,“我们不管他是不是诚心提拔咱们,只要他能让改革方案顺利推行,就对我们有利,也对工厂有利。”
易定春不能否认,她说的有一定道理,但内心并不认可她这样的做法,这和她从小接受的诚信教育相悖。
“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但我不允许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否则,我们的师徒关系也走到头了。”易定春严厉警告她。
常秀英连连说是,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有什么事一定会先向她汇报,绝不瞒着她。
两人回到工厂宿舍,不再谈论这件事,时间已经不早,各自洗刷完,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来了,打算去买点东西,回家一趟,家里要给易临春准备回门宴。
没想到有人比她更早,在工厂门口等着她。
易定春走出工厂大门,意外发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在大门旁边空地上来回走动,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看到她出来,立刻推上自行车,大步走到她身旁来。
“易老师,您好。我是林旭昇,林昱凌的大哥,罗基文的朋友。”
“您好,叫我小易就好。”易定春还从来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她,很不习惯,“您是来找罗科长的吗?要不要我去通知他一下?”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林旭昇示意她继续往前走,他推着自行车在旁边随行,“我是从他家过来的,昨晚我在他家吃饭,很遗憾没有等到你。”
“……”易定春自然已经知道,他来找她的目的,显然是为了他妹妹林昱凌。
“你别误会,”林旭昇像是怕她有什么误解,急切地向她解释,“我只是,来向你道个歉。”
“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交集,你需要道什么歉?”易定春明知故问,扯出一些废话来搪塞,“该道歉的是我,昨晚临时有事,白白浪费了你们的心血。改天我回请你们,今天我家里有事。”
“时间还早,”林旭昇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我们先去吃点什么,我请你。不要拒绝,就当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易定春被他这种不容拒绝的果断坚决震慑住,也有些好奇,林昱凌生活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为什么会这么嚣张跋扈,胆大妄为,竟然想到拿小祖奶奶来威胁她?
在她踌躇不决之际,脚步已经随着林旭昇来到附近老街一家茶摊,各自就座。
林旭昇点了一壶茶,两碟小菜,她说她出来的时候吃过东西了,不饿,随便喝点什么就行。
茶端上来,他给她倒茶。
茶的热气,氤氲袅袅,隔在两个人中间,像蒙了一层纱。
她在纱的这一边看着他,发现这个男人长得还挺好看的,五官俊朗,刀锋般的剑眉下,黑眸沉澈有神,络腮胡子的刮痕,有一种别样的男性魅力。
他在纱的另一端,用颇有磁性的声音讲述他的家庭。
父亲早逝,他读书寄宿在外,家里只有母亲带着妹妹,因为没有父亲严厉的管教,母亲过于宠溺,林昱凌从小嚣张跋扈,跟街头那些小混混打成一片。
后来,因为年少无知,犯了点错,又赶上知青下乡的浪潮,林昱凌去了农村,那些年更是吃尽苦头。
“返城以后,一直没有机会工作。后来好不容易进了制衣厂实习,听说你考上大学,她就可以接替你的岗位,非常高兴,结果事与愿违。可能一开始抱太高的希望,最后希望落空,那种巨大的落差,让她情绪失控,才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林旭昇停顿片刻,轻叹了口气,“希望你看在你们罗科长和我这个哥哥的份上,原谅她一时冲动犯的错。”
“……”易定春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易临春。
原本进制衣厂的是易临春,机会是她努力争取来的,结果进来的是她。当时易临春气得都要跟她断绝关系。虽然她们现在的关系慢慢解冻,但易临春心里对她的恨意依然存在,也许只有时间才能慢慢消除。
“我并不想故意为难她,只是我希望以后她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不要去打扰我的家人。”易定春语气冷峻,这一点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
虽然小祖奶奶本人早就已经原谅林昱凌,甚至从未想过要为难她,还多次劝她不要再追究。
可她始终担心林昱凌出来后会再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所以想让她在里面多呆上些时日,好好反省反省。
林旭昇郑重点头,拿他的人格向她保证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且把他上班的国营单位,家庭住址,都一一报出来。
“那好,我暂且信你一次。另外,我想请你帮个忙,给罗科长带句话。”易定春脑海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三言两语概括了希望他传达给罗基文的话。
林旭昇思虑片刻,郑重答应,“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
“那先谢谢你了。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赶回家去,先走一步。”易定春看看天色已大亮,起身准备离开。
“那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去一趟派出所?”林旭昇喝了一大口茶,结了账,也站起来,笑着解释,“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家里老娘催得紧,做母亲的总是习惯为子女操劳,请你原谅一个做母亲的不易。”
易定春只能解释,她家里有个妹妹新婚三天后回门,今天实在走不开,等她忙完家里的事,她自己会去派出所一趟。
按照他们这里的习俗,新娘回门的日子,娘家都会给新人夫妇办一个回门宴,邀请亲戚朋友参加。
易临春婚礼筹备期间,正是她最忙的时候。还好易满春就在村里,大部分事情都是她帮着家里操办的。她这个大姐做的真是不称职。
这个回门宴,虽然婚礼结束回工厂之前,易开元与何淑秀都说她工作忙就不用特意回家。但她无论无如何都要去参加。
林旭昇没有再坚持,向她道了谢。
两人在茶摊前告别,各自朝两个相反的方向离开。
易定春路上经过供销社,她在里面用工厂发的肉票买了点肉,和一些糖果,提着东西匆匆往家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