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归息推演绝命死局

摄政王府地底。

沉重的断龙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将外界一切喧闹与算计彻底碾碎在石缝里。

谢砚珩径直穿过长达百丈的青石甬道,来到归息台中央。他连外面的玄色大氅都未及解下,整个人直接跌入那方冒着森冷白气的寒潭之中。

水花激荡,沾湿了四周铺设的玄极冰玉。

寒潭水触及肌肤的刹那,他体内被天道结界震出的业火遇到了天敌,爆发出剧烈的冲突。水面肉眼可见地沸腾起来,大片暗红色的血水从他口中涌出,顺着下巴淌入水中,将原本清透的潭水染得斑驳浑浊。

他十指死死扣住潭壁。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那只潜伏在心脉处的牵丝引,正疯狂地扭动。

顾泠姒在局内承受的反噬剧痛,正以三成的比例精准无误地传导进他的四肢百骸。灵魂被钝锯来回拉扯。这种远超凡人承受极限的痛苦,让他险些咬碎了牙。他知道,这是那个女人此刻正在承受的业火。

天下还没乱,她替众生受的过他还没查清。而他自己十二年前那半块残契,究竟是何人在替他代偿?他必须弄清楚这背后的对价到底是什么。

一墙之隔,又或是隔着无数虚无空间的赊岁局后堂。

顾泠姒静静躺在寒玉床上。

原本清冷绝色的面容此刻白得透明。脖颈处的银纹有生命般蠕动着,死死勒住她的咽喉。每一次呼吸,空气里都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沈织意红着眼眶,手持祖传银针,手法快若闪电,连下十二针,封住顾泠姒周身几处大穴,试图阻断业力的蔓延。

“殿下!”

沈织意声音发颤。

“您为何要动用权限去平息裂缝?就让那业火把谢砚珩那个疯子烧死在外面不好吗!他死有余辜!”

顾泠姒睁开眼。

目光空洞却透着绝对的理智。她将手拢在广袖中,指肚压在圆润的沉香木佛珠上。

“若结界碎裂,折骨渊的煞气便会倒灌京城。届时死的不是他一个,是百万无辜百姓。局不碎,我便不能看着天下乱。”

顾泠姒看着头顶那片虚无的黑白穹顶,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以为用凡人的煞气能劈开天道,却不知这只会加速他自己旧契的反噬。妄图掌控规则的人,最终都会被规则吞噬。”

沈织意咬着牙,手里的银针刺入最后一处穴位。

“那您就要一直这样替他们受过吗?景朝那些权贵,他们贪得无厌,恨不得把您扒皮抽筋!他们根本不配!”

顾泠姒没有接话。局不渡人,唯人自渡。规则一旦定下,无论是凡人还是神明,都只能在框架内挣扎。

“织意。”

她开口,声音嘶哑。

“拿纸笔来。今日姜明月的违约,天道必有惩罚降下,武安侯府的气运,保不住了。记下来,我要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覆灭。贪念过盛必自毙,这就是天道的算盘。”

顾泠姒闭上眼,话音未落,极度的透支便将她拖入了深沉的昏睡。

沈织意看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和颈后渗血的银纹,握着银针的手微微颤抖。

“殿下,只要景朝的权贵还在,您的业障就永远还不完。”

沈织意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的契卷暗匣,眼底闪过一抹决绝。她知道,自己该去一趟幽市了。

几个时辰后,赊岁局的青铜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沈织意跌跌撞撞地走入局中,她原本温婉的面容透着死灰般的惨白。当她跪倒在寒玉床前时,身后的万象壁上,属于她的那道微弱影子,正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般,彻底消失不见。

归息台内。

谢砚珩在极端痛苦中保留着可怕的清明。

密室的另一侧,一名身穿灰袍的毒师正跪在地上,手里捏着陈默带回来的那张烧焦的暗绿色纸人。

“王爷。”

毒师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寒潭中那个状若疯魔的男人。

“查清楚了。这纸人上的印泥,掺了南疆的尸蛊草,还有地下水系常年不见光的盲蝾血。这东西本身没有任何灵力,但能最大程度激发凡人骨子里的贪念与怨气。”

谢砚珩靠在潭壁上,睁开眼。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凤眸中,跳动着择人而噬的野光。

“殷无妄。”

他念出这个名字。

“他想借我的手去试探顾泠姒的底线。既然他这么喜欢躲在下水道里玩弄因果,本王就让他尝尝,被因果反噬的滋味。”

他闭着眼,脑海中疯狂回放着今夜在巷子里的每一个细节。姜明月的血,扭曲的阵纹,不可逾越的气墙,以及最后那绝对的抹杀。

“等价交换…………”

谢砚珩在冰水中低声嘶吼。他双手重重拍在水面上,激起漫天冰霜。

“好一个等价交换!”

笑声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透着令人胆寒的算计。毒师的话彻底点醒了他,赊岁局根本不是一个可以被攻破的堡垒,它是一套完美闭环的法则。武力、兵权、甚至是他身上的煞气,对于这套法则而言,全是用刀去劈砍水流,毫无意义。

这扇门不认强权,只认筹码。

用武力劈不开它,那就用这世间的因果去填满它。只要是规则,就一定有漏洞,只要是交易,就一定有价格。

他曾以为毁掉赊岁局就能毁掉自己身上的残契。现在看来,这是最愚蠢的做法。连门都敲不开的人,拿什么去掀翻棋盘。

他要用凡人的智谋,去跟天道做一笔最大的买卖。

随着思路清晰,他体内那股暴动的业火奇迹般地平息下去。牵丝蛊的悸动变弱,意味着局内的顾泠姒也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谢砚珩靠在潭壁上,闭上双眼。

大脑飞速运转,开始编织下一张针对朝堂与幽市的大网。他很清楚,明日的早朝,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小皇帝萧长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裴清辞更不会。

他们都想踩着他谢砚珩的尸骨往上爬。

那他就在这朝堂上,给他们唱一出大戏。

几个时辰后。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街道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寒雾。

陈默在归息台外轻叩石门。声音中透着压抑的慌乱。

“主子,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突发怪病,小皇帝请您立刻入宫。裴清辞带着百名学子,已经把太极殿的台阶堵死了。”

石门缓缓开启。

谢砚珩从里面走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袭崭新的玄色四爪蟒袍。昨夜的狼狈与重伤被完美掩盖在华贵的布料与极度的冷厉之下。

他随手理了理袖口。

“太后病了?”

“是。”陈默声音压得极低,“据说半夜突然开始发热,满嘴胡话,一直喊着沈老将军带着无头鬼来索命!太医院去了几拨人,全束手无策。而且,昨夜我们在幽市外围的暗桩,察觉到了一丝属于赊岁局的气息,只是那人走得极快,暗桩说…………那人似乎连影子都没有。”

谢砚珩扯开唇角,眼底划过一抹了然的冷意。

“沈老将军?沈织意的父亲,当年就是太后下旨满门抄斩的吧。”

陈默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是。”

“太后病得真是时候。”谢砚珩眼底满是嘲弄,“萧长殷这是想借着前朝余孽作祟的由头,加上裴清辞的死谏,双管齐下逼本王交出京城防卫权。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大步走向院外。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怪病。必是有人借刀杀人,又或者,是有人等不及要收债了。备轿。”

他跨出院门,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本王去会会这位刚正不阿的裴大人,看看他的笔杆子,能不能戳破天道的壳子。”

王府门外。

仪仗早已备好。玄黑色的车帷在晨风中翻卷。

谢砚珩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皇宫的方向驶去。一路上,街道两旁的商铺都紧闭门窗。百姓们似乎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味,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门触霉头。

马车内,谢砚珩闭目养神。

太常寺卿裴清辞,寒门出身,清流派的领军人物。这个人骨子里透着一股酸腐的清高,满口天下苍生,实则是个只认死理的蠢货。

小皇帝萧长殷把他推出来,就是想用舆论这把软刀子,在他谢砚珩的身上剜下一块肉。

马车停在午门外。

陈默掀开帘子。

“主子,到了。”

谢砚珩走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

这场秋雨,马上就要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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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归息推演绝命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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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赊岁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