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忍把卿卿负

熙熙攘攘的雍门大街和西市之间矗立一座高门深院,白天大门紧闭,没有人员出入,到了夜间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绵绵不绝,院中长八米、宽六米的宽阔暗房钱币堆积成山,常融和王弼蹲在地上数钱数到手抽筋。

因常融和王弼为人机灵,善于奉承天子,让宦者令感到威胁,两年前便在刘彻面前上了点眼药,将常融和王弼踹去建章宫担任宫监,二人愁眉苦脸收拾东西离开未央宫,来到鸟不拉屎的建章宫,住着臭气熏天的工棚,每日与脏兮兮的工匠打交道,忍受刺耳的噪音和漫天飞扬的尘土,建章宫工地上巡视一圈,浑身上下沾满灰尘,发丝衣襟都无一例外染上尘土和木屑。

二人叫苦连天待了小半个月才发现,这建章宫看似条件艰苦,实则是个数一数二的肥差,建章宫周长十余公里,要建造三十六座宫殿,诸如前殿、双凤阙、神明台、太液池等,此外前殿顶部装饰鎏金铜凤,仅太液池便占地十顷,引昆明池水形成人工湖,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地缝里随便扣点,足矣抵得上平民之家一年的收成,上游吃下游,大匠剥削小匠。

建章宫工程浩大,给常融和王弼很大的空子钻,建筑材料费、水陆运输费、损耗费等随意搜刮,再加上各路人员的打点孝敬费,使二人坐在金山上数钱,每日眼睛一开一合,银钱便从四面八方来到身边,二人大手一挥,在雍门大街和西市附近买下一座豪宅,用以享受奢侈的生活和储存金钱。

金钱堆满房间无处下脚,穿钱的绳子有腐烂之迹,常融目光一怔,从最初的兴奋转而担忧起来,皱了皱眉问王弼:“咱是否太能捞了?”

王弼凝望着屋里堆砌的金山银海陷入沉思,点了点头,眸光一亮,和常融提议:“与其你我战战兢兢,不如带上李延年一起发此横财?”

带上李延年,多个人分钱,那自己的利益便会受损,常融低头不说话,心中并不乐意,王弼见他感情用事,拍拍他的肩膀,把道理说给他听:“好兄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我也得见风行事啊!依我看就这么着,今儿我们便去太乐署寻他,谁让人家有个争气的好妹妹呢!”

王弼所说不无道理,宦者令得罪不起,将来能不能回天子身边侍奉,说不准还得指望李延年,常融把话听了进去,心中略作盘算,很快欣然允诺。

二人套了车出门往太乐署寻李延年,邀他饮酒作乐,安排曼妙的歌舞投其所好,席间觥筹交错,王弼瞅准时机凑到李延年跟前,向他拋来橄榄枝,邀请他加入监工队伍,一起去建章宫闷声发财。

常融见李延年犹豫,直接挑明了说,去建章宫监工虽然条件差是差了点,但每年至少有上千万收入保底,李延年沉思良久,虽然心动,但自己对工程大事毫无经验,自己拿手的本事还是填词造曲,想想便婉拒了他们,王弼见他心存顾虑,便松口让他回去再好好想想。

李延年回到太乐署冥想许久,建章宫监不失为一件美差,能把浩大的工程做得出色,不但吃穿不愁,还能让天子刮目相看,自己不方便去,不妨让大哥去,这样他便不用上战场舔刀锋刃剑,李延年心下思定便乘车赶回家中与李广利夫妇商议。

姚芳草听完很是心动,自己怀孕多有不便,自然希望丈夫能留在身边,更何况在外头打打杀杀的,终究太过凶险,劝李广利去试试。

李广利在堂屋徘徊不定,驻足叹息,愧疚地看了一眼妻子,随即拒绝李延年的心意:“二弟的心意为兄心领了,只是吾志在疆场,誓要杀敌立功!”

听兄长如是一说,李延年只好尊重他的想法。

千门万户的雄伟宫阙,建章宫监能年入千万,听完李延年的话,李季心动不已,更巧的是大哥李广利不愿意去,李季嘴角一翘,笑了笑心道机会来了,立刻接话向李延年自荐:“大哥不去,我去!”

李广利看他就来气,拿眼瞪着李季一脸嫌弃,毫不留情泼他冷水:“你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少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李季微薄的自尊心被深深戳痛,面色顿时乌青发黑,两手紧紧攥成拳头,恨不能把李广利捶死!

玢儿见状把李季拉到边上,朝李季甩了甩手绢,劝着他不要动怒:“听大哥的话,别去逞强。”

训完李季,倒让李广利想起自己的结拜兄弟刘屈氂,他从中山来到长安,一直想施展抱负,便和李延年提议让刘屈氂去建章宫任职。

兄弟二人驰马赶去刘屈氂家中,把事情原委和他仔细说明,刘屈氂颔首应允,设宴答谢李广利兄弟。

李延年找到常融和王弼,希望他们关照刘屈氂,见二人面露难色,遂主动献上“孝敬”,常融和王弼默契相视,纷纷同意带上刘屈氂共谋富贵,并谢绝了李延年的“孝敬”,希望他今后在天子面前能多多美言。

常融和王弼疏通宦者令,请求和刘屈氂一块担任建章宫监,多个人巡查工事更加稳妥。宦者令打听清楚刘屈氂的来历,越发觉得这俩猢狲真会钻营,踹到那老远的地方,溜达一圈都能回旋镖似的勾搭回来。

刘屈氂乃中山王刘胜之子,当朝天子的亲侄子,和李夫人的娘家关系十分亲厚,这个人情不卖也得卖,宦者令应下常融和王弼的请求,向刘彻进言,增加刘屈氂为建章宫监,妥否?

“刘屈氂?”刘彻闻言抬起疑惑首,似乎有点印象,但不多。

宦者令笑眯眯言道:“回陛下,他是中山王的儿子,算起来还是您的侄儿。”

既然是兄长的儿子,自然应该关照关照,刘彻执御笔手高高一扬,允准道:“让他去试试。”

果然不出意料,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常融和王弼对宦者令千恩万谢,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李延年。

常融和王弼并没有料到,自己费心费力请来的刘屈氂,非但不是敛财的最强盟友,反而是个激浊扬清的愤青,致富之路的杀手锏,现世的活阎王。

七月七,刘彻在宫中度过热闹的万寿节,文武百官上表祝贺,李妍照例贺钱万,送他一支翘袖折腰舞助兴,舞步翩翩,美目流转,看得刘彻不亦乐乎。

十五日,谒孝景庙,祭祀孝景皇帝,告知远行。

十八日,宜出行,修造,静宫令清净宫室,式道侯持麾开道立威,旄头骑兵为先驱部队,刘彻乘與金根车大驾仪,备千乘万骑,华盖遮天蔽日,车马绵延不绝,乌孙国数十名使者随驾巡幸,亲眼目睹汉天子出行卤簿仪仗之盛,卫官填街,骑士塞路,处处彰显着皇家威严气派。

太仆公孙贺执辔,大将军卫青陪乘,廷尉儿宽和宗正刘长乐中道驾四,中尉刘敢率部为填卫,公卿大臣列队奉引,司马车、辟恶车、记道车、靖室车四车开道,中护军骑兵戟楯、弓矢、鼓吹左右各三行,值事尚书郎、护驾御史、侍御史、谒者仆射驾四、营士前部鼓吹、期门羽林车数十乘扈从出行,后属车施豹尾于道路,豹尾之内为省中,另有九游车、云罕车、鸾旗车、华盖警乘、刚鼓及尚衣轩等车马紧随大驾乘與之后。

與驾过汉中,历南郑,西周时并于雍州,曾为周代古邑,南郑有山,名曰龙头山,山中林海纵深,山顶云雾缭绕,远看山势形如卧龙,峰顶奇石若隐若现,似盘龙卧虎,因而得名。

汉高祖刘邦为汉王时曾以南郑为都城,龙头山设汉王台,刘彻下马驻跸,在南郑旧都举行祭祀典礼。

刘旦和刘胥下车后兴奋不已,越过拥挤的车队跑来跑去,一只尖嘴长尾的小灵猫蹿至兄弟俩身边,四肢短小酷似猫状,刘旦和刘胥低下身子去抓,小灵猫敏捷闪身,兄弟俩纵身一跃,扑空一场,两个小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哎哟”了两声,弟兄俩起身揉了揉脑壳,四处张望不见小灵猫踪影,刘胥指了指远处山坡方向,小灵猫正撒开四蹄往山坡上狂奔。

“哥哥,我们去抓住它!”刘胥朝刘旦大喊一声,甩开傅母和仆婢满山遍野追逐小灵猫。

“我也去!”刘闳被小灵猫吸引,甩开侍奉的宫人,跟在弟弟们后面跑。

一大群奴仆跟在皇子们后头跑,扯着嗓子边追边呼唤,累的满头大汗。

刘彻车马劳顿,没精力管孩子们,由他们闹去,闹够了睡得比猪还香,拥着李妍回行辕歇息,李妍放心不下,差遣陈梦带人跟过去看护好三位皇子。

小灵猫爬上坡钻进洞穴,兄弟俩找来树枝伸进洞里掏了半天,小灵猫躲在里面就是不肯出来,刘旦气的扔下木棍,转身命令黄门把土穴挖开,扬言要把它挖出来烤了!

黄门站成一排,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纹丝不动,土壤结实的很,用手挖得挖到天亮。

刘旦见他们不听从号令立刻恼火,拿起手里的树枝奋力抽打黄门,傅母箭步冲过去拦住刘旦,警告他道:“殿下休要造次,难道忘记娘娘的嘱咐吗?”

说完便要抢走刘旦手里的树枝,被刘旦一把推倒在地,反被威胁:“你敢护着他们,连你一块儿打!”

傅母见刘旦怒气冲天,再强硬下去唯恐讨他晦气,自己铁定吃不了兜着走,只好规劝黄门按命令行事,把土穴挖开,掏出小灵猫给皇子们玩耍。

黄门尝到了鞭打的滋味,畏畏缩缩上前,匍匐在地徒手扒开洞口坚硬的黄泥块,手指缝里塞满泥土,刘胥也不闲着,趴在地上飞快刨土,刘闳也很稀奇土穴里面藏着的小灵猫,蹲在刘胥身旁跟着刨地。

陈梦带人跟过来瞧个究竟,只见刘旦气势凌人拿着树枝抽打黄门,刘闳和刘胥趴在地上用手刨土,两个小脸蛋和衣袍都沾上泥巴。

弯腰扶起刘闳和刘胥,拍去他们衣袍上面的尘土,再掏出帕子给他们把脸擦干净,扭头质问傅母和侍奉的宫人:“圣驾驻跸行辕,三位殿下该去问安才是,怎么能私自乱跑,你们也不说拦着?”

傅母哀叹一声,脸上皱纹挤出两三条沟壑,两手一摊说出自己的难处:“陈宫恕罪,非是奴婢怠慢,两位殿下贪玩,哪里肯听奴婢的话呀。”

刘旦见黄门停下动作,气急败坏扬起树枝给他们来上三鞭,大声呵道:“都不许停!”

黄门吓得哆嗦,埋首继续卖力刨地,陈梦命人夺去刘旦手中树枝,抬起膝盖折成两半,刘旦见状冲上去要对陈梦施展拳脚,被傅母和黄门侍从死死按住肩膀,胳膊拧来拧去没能挣脱。

“三殿下莫急,奴婢定为你取出小灵猫。”陈梦弯腰含笑,极力安抚好刘旦的情绪。

刘旦目不转睛地直视陈梦,见她眼神透着肯定,说话不像唬人,这才熄了怒火,默不作声地把头低下。

陈梦会心一笑,直起身子对傅母说道:“好了,快领皇子们去向陛下请安,这里我来收拾。”

傅母点点头把刘旦和刘胥带去行辕,刘闳也被宫人一道带了过去。

皇子们走后,陈梦命黄门去刘细君处取些小神仙的吃食,把食物放在洞穴口引诱小灵猫,轻易抓个正着,抱去给刘旦玩耍。

进了天子行辕,傅母领着刘旦和刘胥跪下磕头,“三皇子刘旦,四皇子刘胥给陛下和娘娘请安。”

“儿臣刘闳给父皇和姨母请安。”

刘闳和刘旦、刘胥并排跪在一处,刘闳年长知礼,个头比刘旦略高上一截,刘旦和刘胥身子扭来扭去,被傅母带着磕完头,小手交叠在胸前拱了拱,异口同声:“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安,给姨母请安,姨母安好。”

舟车劳顿,用完膳犹且饭晕,刘彻身心已是疲惫,眯眼看过去,打量了一眼三小只,叮嘱道:“下车别乱跑,山上有野兽出没。”

“孩儿不怕!”刘胥拍拍小胸脯信誓旦旦,拧腕秀出胳膊肌肉给大伙看,声音又响又脆,“野兽若敢来,孩儿让它们有来无回,给父皇下酒!”

小小的人精说起大话来不怕闪了舌头,把刘彻听笑了:“好啊,朕等着你的孝心。”

李妍见他们满头大汗,莞尔起身掏出帕子先给刘闳擦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留意到刘闳特殊的待遇,刘旦不遑多让,忿忿不平也要李妍擦汗,刘胥反应迅速,膝行两步,直接把脑袋伸到李妍面前,嗷嗷待哺的样子笑得李妍合不拢嘴,刘旦搡了两下没能把刘胥推开,也把脑袋伸给李妍。

“都擦,都擦。”李妍怕他们动手闹起来,赶紧给他们三兄弟都把汗擦了,刘彻抬头看了一眼,默默躺下去小憩。

尚食监送来南郑进献的地道美食,摆放至下方食几,李妍给三位皇子分碗盛出来品尝,米皮白菜豆腐,松子桃仁蒸花饼,山笋红枣炖土鸡,香椿鸡蛋丝,三小只端起碗箸一顿狂炫,吃饱喝足被宫人领回去休息。

走出帐外,陈梦抱来小灵猫交给刘旦,毛绒绒的跟小猫咪一样可爱,刘旦爱不释手,到了晚上刘胥抢着要抱,刘旦饶是不肯,兄弟俩一通拳脚大显身手,无影腿对上霹雳掌胜负难分,两人打的鼻青脸肿,傅母捶胸陪着他们嚎哭,小灵猫趁夜逃了出去。

翌日千乘万骑整装待发,遮天蔽日的皇家仪仗队伍登上龙头山,刘彻身着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李妍歪头视去,猎猎风中他手抚长剑,迈着坚毅的四方魁罡步,威风凛凛有吞吐宇宙的气量,刘彻登汉王台祭祀,追怀高祖创业之艰,立志扫清强胡,荡平戎狄,祈祷江山社稷世代永昌。

经南郑向北出发,历陈仓、好畴和泾阳,李妍欣赏沿途的风景,听刘彻讲述当地世风民情和奇闻轶事,当年汉高祖暗度陈仓的壮举便发生在陈仓,相传陆贾因不满吕后专权隐居好畴之田,在李妍看来,刘彻是自己人生中最好的良师益友。

聆听过往,展望未来,任时光斗转星移,江山代代人杰,在这片热土谱写荡气回肠的故事。

與驾巡幸泾阳,李妍下车后跟随刘彻沿泾河漫步,儿宽陪同在侧,泾河发源于黄河,是渭水流域最大的支流,河水东流,泥沙俱下,沿岸河谷狭窄,水流湍急,地势陡峭,儿宽常年在泾河勘察水势,最为熟悉这里的情况。

常水期河水澄明,枯水期岩石裸露,自秦朝修建郑国渠以来,泾河灌溉关中良田四万顷,泽卤之地变成八百里秦川。

刘彻注视着波涛翻滚的水面,水击石穿奔流不息,磅礴气势贯云穿日,所有消沉的灵魂都会被波涛涤荡,风声水声入耳,像极了歌颂古今英雄的赞歌。

刘彻负手而立,衣袂被风吹拂,对侍奉左右的公卿大臣感叹道:“秦虽二世而亡,然其政法得以赓续不灭,朕草创汉家制度,诸公之才亦可名显万世,秦筑郑国渠造福关中,兴修水利百世之德也。”

儿宽颔首一笑,畅抒心中主张:“渭河北岸东南低,西北高,秦国穿凿兴建郑国渠,西引泾水,东注洛水,绵延三百里,引泾河泥沙覆盖卤泽地面,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使关中沃野千里,秦据以为强,卒并六国。然时过境迁,郑国渠上游两岸高卯之田十年九旱,汉兴迄今,百亩之收,不过百石,因水源流经不均,耕种难以为继,上下游庄户人家多生间隙,为此履生纠纷。臣以为可在郑国渠上加筑六条渠道,是为六辅渠,请陛下恩准。”

刘彻扭头瞥他,笑道:“朕准了。”

宫车起驾经邰县和美阳县进入上郡,历漆垣县和祋祤县进入汾河。

及入汾河流域,汾水激昂,浪花朵朵,冲击两岸堤坝,居高俯瞰,中下游两岸树木丛生,屋舍鳞次栉比,城垣伦廓沿汾水铺开,城市的经络仿佛被画工逐笔雕刻出来,远而望之,人类与汾河息息相生的画卷尽入眼中。

與驾驻跸汾河,于汾阴祭祀后土,游管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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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绝色李夫人
连载中江南支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