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之战是继漠南之战后的又一大捷,匈奴浑邪王和休屠王率领残军落荒而逃,败走之际,接到大单于旨意,灰头土脸的二王便开始考虑后果,两战两败丢失了河西大片领土不说,王子亲贵都成为了俘虏,无法向伊稚斜单于交代,倘若回去无异于引颈受戮。
浑邪王对休屠王建议道:“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与其回去等死,不如你我向汉庭称臣,搏取一线生机?”
休屠王摇摆不定,回头一看所剩无几的残兵败将,无奈叹息:“好吧。”
二王合计后便清点部属,率四万残部投降汉庭,刘彻收到消息后担心匈奴使诈,命霍去病率万骑前去受降。
得知休屠王要和浑邪王一起投降汉朝,阏氏顾不上其他,匆匆赶来劝阻:“妾请王三思而行,一旦南面称臣,必自绝于大单于,从此匈奴再也回不去了,王此生莫非不恋及故土?”
休屠王垂脸来回疾走,不停地唉声叹气,此番损兵折将不说,还丢失了大片领土,回去根本没法和大单于交代。
阏氏知道他心里烦忧,苦口婆心分析给他听:“王且想一想,胜败乃兵家常事,倘若大单于真要追究,也是情理之中。难道向汉庭称臣,汉天子就不会追究么?此一去,穷途末路,你我同袍皆沦为丧家之犬。王请自裁,妾言尽于此。”
休屠王别过脸一言不发,阏氏见他如此贪生怕死多说无益无奈转身离开,休屠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幽思怅惘许久,败军之将有何面目去见大单于,几经思虑后决定跟随浑邪王一同降汉。
漠上孤烟随长风飘摇万里,开在贫瘠之地的芨芨草向阳而生,诉说着匈奴人逐水草而居的岁月变迁,不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匈奴人都能像芨芨草一样顽强坚韧的生存下去。
风沙吹在脸上,千山万壑屹立在面前,离故土越走越远后,休屠王前进的脚步越发沉重,瞭望着故乡原野上千里茫茫的芨芨草,离乡背井的哀愁浇在心头,休屠王私下盘算自己接连战败造成的损失,其实远比浑邪王情况更加乐观,想必大单于不会真要了自己的性命。
忽然休屠王驻足扬手,全军停止前进,浑邪王见状顿感不妙,果然休屠王临时反悔,拒绝降汉,准备引兵北上,回去向大单于请罪。
浑邪王担心腹背受敌,自己恐怕死路一条,于是先行稳住休屠王,邀请他入帐商量,趁休屠王不备拔出锋刃,当机立断杀死休屠王,收编其残部。
休屠王部属立刻找到阏氏,满面泪水跪下陈情,言说休屠王已死,阏氏呼吸一滞,抱住左右一大一小两个男孩拢得更紧,褶皱的眼眶隐约闪现出泪花。
“母亲,父亲他……”长子年方十四,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听到父亲死讯伤心不已,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沉重的脸庞。
阏氏闭了闭眼,一滴泪从脸上滑落,仿佛早已猜到休屠王会是这般下场,温柔轻拍膝下嚎啕大哭的幼子,扭头对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汝父事君不忠在前,失信于人在后,他遭此大难皆咎由自取,汝今生当以他为戒!”
长子伏在阏氏膝前拜了拜,淌出两行泪水,哽咽答道:“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休屠王已死,回去也是无望,阏氏带着两个儿子跟随浑邪王一同踏上大汉的边境,霍去病率军列阵相迎,浑邪王交出佩刀正式向大汉投降。
霍去病派人送浑邪王去长安觐见天子,自己则率领匈奴部曲缓缓西行,刘彻接受浑邪王来降,特开恩旨封浑邪王为漯阳侯,将其胡骑部曲充入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边境,置五属国,实行羁縻统治,组建胡骑军队。
为切断匈奴和羌人的联系,刘彻在河西地区设置武威、酒泉、张掖和敦煌四郡,迁徙天下奸猾和无地贫民前往河西四郡戍边屯垦,为日后发起规模空前的对匈决战奠定基础。
河西四郡的设立,大大降低边境压力,并且减少朝廷军费开支,与此同时疏解百姓赋税和徭役困顿,汲黯等的就是这一天,见时机成熟,上前谏言:“启奏陛下,今河西归汉,边郡之忧已解,臣请陛下裁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
刘彻欣然接受他的提议,制曰:“可。”
自此陇西、北地、上郡戍卒全部减半,投降的胡骑部曲皆已安置妥当,霍去病回宫向天子复命:俘虏的匈奴王室成员为防止他们联络旧部,来日滋生叛乱之心,将他们安置在黄门署负责饲养马匹。
刘彻听了这话微微点头,欣慰他办事周全大有长进:“匈奴人最擅长养马,养出来的马体格健壮,剽悍勇猛,让他们养马最合适不过。”
“臣也是这样想的。”霍去病望着他不见深浅的眼眸踟蹰半晌,想起弟弟霍光还候在外头,咬了咬牙,一团黑影似的蹿至刘彻眼前:“陛下上回和臣说,想见一见臣的弟弟霍光,臣已经把他带来了。”
霍去病得胜归来向他复命,刘彻听说他和霍仲孺父子相认,还带了弟弟回长安照顾,便提了一嘴,让霍去病带他过来见一见,因安顿浑邪王来降而耽搁。
刘彻略略点头,想起来有这回事,拂一拂衣袖,搁盏后和宦者令对视了一眼,惜字如金道了句“宣”。
宦者令亲自出门宣霍光觐见,刘彻气定神闲地望向殿外,迎面走来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面冠如玉,气宇轩昂,长的眉清目秀,一身布衣也掩盖不住富贵天成的气息,刘彻看得出神,心中啧啧称奇:
俊,长得真是俊。
霍光毕恭毕敬地进来,收拢步子站定庭下,向天子顿首行礼:“小人霍光拜见陛下,恭祝陛下万福。”
声音犹带稚嫩,言行举止却很懂规矩,少年老成四个字仿佛为他量身定做,刘彻对他青眼有加,命他起身免礼,问过家世背景和年岁喜好,言谈间可窥霍光谈吐藏巧,丝毫没有少不谙事的轻狂,刘彻欣然感叹:“此子稳重,将来必成大器,可授郎官一职,好生历练历练。”
“臣弟兄二人定当肝脑涂地,不负陛下栽培!”霍去病拜谢时瞥了一眼正在叩首的霍光,起身后笑不露齿地望着刘彻,知遇之恩无法用三言两语来形容。
此刻事业有成,又有兄弟亲情在,霍去病像掉进了春天温暖的染缸里,平生从未像今天这般幸福。
周芒山身在鸳鸾殿心却在外面,李妍吩咐不让自己去见霍去病,但没说不允许打听他的事情,轻易说服自己包浆的良心后野马似的溜出去,到处打听霍去病的事迹,专往人堆里扎。
霍去病征战河西名满天下,和霍仲孺父子相认也是一段佳话,在宫中很快传开,周芒山很容易打听到来龙去脉,连他带回来的亲弟弟霍光长相英俊,被天子器重授为郎官也都打听的一清二楚。
吴丙出门办差回宫路上遇见她和一群宦者聚众侃牛皮,笑得前仰后合,宦者见吴丙过来四处散开,周芒山被抓了现行也不辩驳,耷拉着脑袋默默跟在她身后回了鸳鸾殿。
陈梦见二人撩了帘进来忙起身相迎,吴丙算着时辰不问也知道李妍必定在午睡,三人同去偏殿等候,留下两名宫娥一左一右候在寝殿外值守。
两位执事才刚坐下还没喘口气,周芒山坐也不坐,绕着她们喋喋不休地宣扬霍去病的英勇事迹:
“……只说出征那日天公作美,本是晴空万里,谁料想骠骑将军出征后天色忽变,顿时狂风四起,绝尘千里,卷走百十头牛羊。太史令司马谈夜观星象,洞察先机后对陛下说,今岁为浮曜星,化气为刑伤,居子午而陷卯酉,见血,主灾杀;日干甲地支见卯、癸地支见亥者官杀混杂,好强,激烈。”周芒山绘声绘色地讲完,猛一拍大腿,讶然惊恐地看向正听入迷的陈梦和吴丙,把她们吓了一跳,两人齐齐投去目光,周芒山故弄玄机地问,“你们猜怎么着?”
陈梦拍了拍胸脯,镇定下来,扬手示意她先别开口,笑吟吟探她虚实:“你说的煞有其事,确不知真假,依你说刑星主血光之灾,但不知是何四柱神煞之星?”
星象还有这么多说法,周芒山第一次听说,面上犹疑,食指挠了挠太阳穴,也不敢确定,弱弱回应:“地劫星?”
陈梦也不清楚她方才所说那些特征对应哪个煞星,只知她所说地劫星的确是出了名的煞星,故没有反驳,强颜一笑听她继续滔滔不绝。
“太史令这话果真应验,骠骑将军长驱深入匈奴腹地后,无边旷野中不见合骑侯队伍,唯有遮天蔽日的滚滚黄沙迎面袭来,让人无法睁开眼睛,飞将军和博望侯率领的骑兵损失惨重,也没能及时和骠骑将军汇合。”周芒山越说越激动,恨不能一比一还原当时情景给她们看。
“当此存亡之际,不战则退,骠骑将军却无退缩之心,反而抽出宝刀振臂高呼,号令全军将士,他说‘蒙天子委以重任,值此危难之际,舍我其谁?’甲兵扈从者莫不响应,都道说‘不破匈奴,誓不回转’!可喜将军奋勇当先,率领孤师斩杀匈奴首级上万余。”
说的头头是道,好像自己亲身经历似的,陈梦听了半日好奇问:“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整日里和黄门厮混,说起冠军侯两眼发光,人都给忽悠瘸了。”吴丙看着面前的春娥女摇头直笑。
屋里三人正说着话,步培芳寻了过来,向周芒山转达李妍命令,娘家大嫂姚芳草怀了身孕,让她备些礼品差人送去李家,周芒山不敢耽搁,忙起身告别陈梦二人,和步培芳去库房准备,李妍午睡已醒,陈梦和吴丙也去她跟前伺候。
夜色阑珊,梧桐寂寂,灯火俱已熄灭,陈梦解了衣裳躺下安睡,耳畔传来窸窣的嘈杂声,陈梦犯困的紧便没有在意,翻了个身侧背睡下。
忽地帐子被撩开,夜风捎了进来,陈梦背后一凉,立刻转过身来,见一酷似人脸的鬼魅黑影,吓出魂飞魄散的声音。
“陈宫,是我。”
陈梦听出周芒山的声音,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冷静下来后周芒山已拨弄烛芯亮了灯盏,扬起脸精神抖擞地坐在陈梦床头,两人面对面坐了片刻,一对身影在微弱的烛光下碎成一片一片。
“我造的什么孽啊,这么晚要被你惊吓,魂儿都快没有了。”陈梦余悸未了,不禁有些恼,打起精神后方抬眼观她神色,确定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松了口气问她,“究竟有何要紧事,不能明日天亮再讲?”
周芒山白了脸在烛光下并不明显,单手支撑着下颌,水灵灵的大眼睛瞥上瞥下心虚不已,见陈梦缓和了面色,眼底重新闪烁起希望,抿了抿唇一本正经地纠正白天说错的话:“陈宫,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不是地劫,是擎羊。”
擎羊星属阳火,五行属性固定,主刑伤和冲动,容易产生冲突,亦是出了名的煞星,周芒山肯定地看着她,仿佛在向她保证这次绝对准确无误。
陈梦听后身子往后一僵,不免怀疑自己精神紊乱,长长吐出一口气,对上她好气又好笑的小脸蛋,实在拿她没辙,便捏了捏她肉嘟嘟的粉腮,失声笑道:“置些花钱便能解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知道你关心骠骑将军,这样,你回去睡个好觉,说不准否极泰来。”
周芒山伏在床头发呆,皱着眉头,为霍去病下次出征顺利与否而担忧,烛光噼里啪啦作响,光影晃了晃重归平静,周芒山回神挽她手臂,轻轻一摇嗫嚅道:“陈宫,我睡不着。”
陈梦也不和她继续饶舌,翻身下床两手架起她胳肢窝,从背后抱她起来再往外推搡:“你若睡不着,找把刻刀,磨些花钱,下次骠骑将军出征,兴许能用上。”
周芒山踉跄后退,被搡出门外,陈梦揉了揉她腮帮子,大门一关,留下一句:“听话,快回去睡吧,明儿还要早起伺候夫人。”
门缝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哈欠,听得人疲惫,灯盏一熄,黑蒙蒙鸦雀无声。
翌日清晨陈梦迟来给李妍请安,踏入偏殿后暗自庆幸吴丙在里头服侍,陈梦欠身行礼近前侍奉,李妍用完膳接过陈梦递来的干净布帕,不经意间抬头,留意到陈梦眼窝生出极其明显的黑眼圈,眼皮也是无精打采的。
“看你精神不济,莫非昨晚没休息好?”李妍净了手,关切问她。
“谢夫人关心,奴婢无碍。”陈梦面露惭色,低声回复。
宫娥收拾干净清场退出了殿,吴丙堪堪对上陈梦难以言喻的眼神,心中立刻有数,笑道:“自从夫人交代芒山,不准再私自去见骠骑将军,她倒是听话再没有去见过,只是一味纠缠我和阿梦。昨儿夫人午睡后我和阿梦被她拌住,听了几车骠骑将军的囫囵话,耳朵都快磨出老茧子,昨晚芒山睡不着,深更半夜去找阿梦,扰了她一夜好梦。”
难怪用完平旦食不见周芒山前来请安,想必还赖在床上,李妍垂睫慨叹女大不中留,为不耽误请训时间,先由吴丙陪着去椒房殿请安,嘱咐陈梦回去补补回笼觉。
回宫后周芒山赶来请安,给李妍递上一盅桃花牛乳浆,本以为会受到责备,故心里忐忑不安,乱如一团糟麻,默然立在原地,垂首不敢看她。
李妍并没有怪罪,饮完桃花牛乳浆缓缓搁下盅皿,主动和周芒山说笑,向她打听霍去病的事迹,表示自己也想听听。
原本关了闸门的周芒山被李妍重新拧开,话匣子立刻化作泄了洪的波涛水,奔流到海不复回:
“……骠骑将军长驱深入上千公里后,成功绕到匈奴后方,本想和公孙将军形成夹击之势,可谁知公孙将军迷失在茫茫大漠之中,只留下骠骑将军一支孤军独自应对右贤王部,幸而骠骑将军骁勇善战,率领敢死之士从侧翼猛攻,这才摧毁河西匈奴势力,从此河西列郡,再无匈奴南下之患。”
周芒山激动地凑到李妍面前,恨不能把知道的一切全塞进李妍耳朵里,“拿下河西后,陛下便在河西设立四郡,分别是武威、酒泉、张掖和敦煌,何为武威?扬大汉武功军威;何为张掖?张大汉之臂腋;所谓酒泉,乃城下有金泉,其水若酒,故曰酒泉,也有人说骠骑将军大败匈奴后,倾御赐美酒入泉,与将士们共饮,故而以此为名。”
“夫人以为呢?”周芒山蹲下身体抱住李妍双膝,憨态可掬地问,两靥漾出浅浅梨涡,看上去远比小神仙还要乖巧可爱。
李妍被她忽如其来的亲近腻得慌,轻轻刮她鼻翼,温柔明媚的目光仿佛在说,“连你都不知晓,我如何说的清楚?”
周芒山冲她憨笑,笑容由内而外,极具感染力,李妍心房也被她渡了层蜜。
“后来浑邪王率众投降,陛下命骠骑将军率万骑前去受降,当时就有许多胡兵临阵反悔,不愿意投降大汉,眼看继续下去军心不稳恐怕生出乱子,骠骑将军果断出击,下令将逃跑的胡兵一律杀无赦,不臣之徒就地扼杀,是故再无人敢造次……”
听周芒山说书似的说了一早上,难为她知道的这么清楚,李妍听来觉得新鲜,丝毫没有留意到已近晌午,宫娥进来禀报这才打断周芒山“说书”,陈梦速去准备午膳,李妍挪步偏殿用膳。
周芒山守在寝殿外,等待李妍午睡醒来,书接上回继续口若悬河地讲述霍去病的辉煌战绩,掰着指头历数他出征后斩获的匈奴首级和俘虏。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原以为周芒山终于消停了下来,谁知她饭也顾不上去吃,赖在李妍跟前借口请罪,扬言要纠正所说不当之处,李妍无奈摇首,柔荑食指戳她脑门正中,轻嗔:“你呀,真是无可救药了。”
周芒山意犹未尽,说的尽兴时弯腰贴近李妍,手掌不知不觉搭在李妍肩头,一惊一乍地惊叹道:“骠骑将军初次征战,只率领八百羽林直捣匈奴巢穴,河西之战更是神勇无比,孤师上阵将匈奴势力悉数摧毁,迫使匈奴浑邪王乞降,他如此年轻无畏,骁勇善战,真是神人呐!”
吴丙点了点头,一旁附和:“确非常人所及。”
周芒山得到认可,屈膝李妍跟前,双臂圈住她两膝,眨着期待的眼睛撒娇问:“夫人也觉得他是神仙托生的吧?”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哄堂大笑,刘彻踏进寝殿便听到她们开怀笑声,笑眯眯问她们在笑什么,李妍起身相迎,携手往床榻上安坐。
周芒山重新提了一嘴霍去病,同样的话问刘彻:“陛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骠骑将军定是神仙托生的吧?”
刘彻毫不犹豫地回答:“你说的没错,骠骑将军是上天赐予朕的福星。”
周芒山笑容灿烂,精力越发充沛,期待的目光再次投向李妍,等待她的答案。
刘彻伸了伸懒腰,搂住如花美眷两眼迷离,爱意呼之欲出。
李妍轻启红润朱唇,冲她含笑点头:“是是是,神仙托生的,不知谁有福气能嫁给他。”
周芒山拽她香气迷人的衣袖贴在红扑扑的脸上,羞涩的眉眼往边上瞟了瞟,说出一句让刘彻都起鸡皮疙瘩的话:“要是奴婢能有这般福气就好了。”
刘彻愕然挑眉,总算见识到周芒山的厉害,说起霍去病像只黏虫一样没完没了。
她在兴头上,李妍也不忍心泼她冷水,索性让她宣泄宣泄,自己也能顺便了解沙场之事,便由着她在耳边喋喋不休。
刘彻歪在榻上仄首,眼神在李妍身上略略一转,微微蹙眉等她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见众人还傻乎乎地站着,戾气逼人的凌厉目光立时阴风阵阵扫了过来,陈梦和吴丙见状忙拉了周芒山退出去。
耳根子终于清净下来,刘彻一刻也忍不了,饿狼似的扑向李妍,剥鸡蛋壳似的解去她衣裳,俯身吻了上来,李妍急切拿手抵住他,冰雕玉塑的胸脯一起一伏,忍下急促的喘息央求于他:“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下结冤仇’,还望陛下为妾做主,替她们寻个好人家。”
刘彻捉她玉手在唇边碰了碰,冲她温柔回了句“好”,将她揽入自己的臂弯。
他凶的时候要吃人,温柔起来又能融化终年的积雪。
灯影摇曳,满帐蘅芜香,勾得帐内鸾侣神魂相交,坠入云深飘渺之境。
夜阑人静,错落的喘息声渐渐沉静下去,俄而灯火俱灭,正是银河晓星款款落梦之时,被周芒山聒噪了一整天,李妍满耳漂荡着“霍去病”三个字。
熟睡的刘彻不妨被枕边人吵醒,睁开眼听到李妍断断续续说话,朦胧夜色中看不清楚她的脸,喊她也没有吱声,刘彻反应过来她是在说梦话。
她都说些什么呢?刘彻陡然好奇,徒手支撑着脑袋,侧身面向李妍,倾耳聆听她梦中频频呓语:
“对……骠骑将军骁勇……”
听到她梦中夸的人不是自己,刘彻眼眸立刻暗了下来,身子隐隐有些燥热。
“是……他是神仙托生的……”
刘彻唉声叹气,挠了挠头皮,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最英勇帅气……”
刘彻对李妍猛吹了口气,真的好想弄醒她,让她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
“嗯……嫁给他最有福气了……”
什么?刘彻听后瞳孔震惊失色,立刻直起上半身坐起来,捂了捂不堪回首的耳朵,无名鬼火冒起来烧在眼睛里。
朕和你同床共枕,你居然梦中呼唤别的男人?
还嫁给他最有福气……刘彻暗暗叫屈,高傲的心仿佛被一万只臭犬烂鸭生生践踏,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转身想把李妍弄醒,立刻就要对质!
醋坛子险些打翻,当他俯身看到李妍影影绰绰的轮廓,动作忽然一滞,隔着无边的夜色更能感应到她均匀的呼吸,知道她睡的安逸,默默忍下心中滔天的醋浪,转念一想恨上周芒山,整天被她蛊惑,骠骑将军长骠骑将军短,害得李妍做梦都惦记他。
喜欢骠骑将军是吧?好好好!
刘彻咬牙切齿恨完睡意涌了上来,倒头呼呼大睡。
果然不出陈梦所料,同样的悲剧也在李妍身上重复上演,李妍睡到辰时还未醒。
陈梦进去唤了两声,李妍仍然陷在梦魇中挣扎,没有醒来的兆头,想必昨晚没休息好,便和吴丙商议替她去椒房殿告假。
从椒房殿回来后李妍还在睡,陈梦候在寝殿外等了许久挨到巳时,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李妍终于醒来,忙领着身后奉匜持盥的宫娥进去伺候。
周芒山一路小跑赶来向李妍请安,候在殿外锤了锤脑壳,让自己清醒淡定下来,想起近日热血冲昏头脑,干下桩桩件件的蠢事羞愤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