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卢奴县,市井繁华,丝织玉器和绫罗绸缎琳琅满目,往来商旅络绎不绝,公元前154年汉景帝割常山郡北部诸县置中山国,封其子刘胜为中山王。
“万幸匈奴的马蹄没踏过来,否则别说开门做生意,女人孩子都保不住。”
“谁说不是呢,我前些年去过一次雁门,匈奴到处烧杀掳掠,幸而他们已经扬长而去了,我这才躲过一劫,那场面真叫惨绝人寰,房屋烧的烧,东西抢的抢,女人孩子一个不放过,老人也被马蹄践踏得不成样了,唉,一片血海哟!”
三五成群,你方言罢我一语,然后集体叹息,再者放些豪言壮语,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抡起家伙什子去打匈奴,这样的场景几乎随处可见。
卢奴西街,一家高门大户正紧锣密鼓准备着一场及笄之礼,受礼的女子正在闺房学着描眉,浅浅的梨窝如初绽的花蕊,她亲自蘸取唇脂轻轻点唇,抹上一丝鲜艳明媚。
年轻的小婢子送来礼服,低身笑道:“恭贺女公子及笄之喜,这是主母为女公子准备的笄服。”
少女喜不自胜,婢子撑开礼服给她看,只见她玉手轻抚礼服丝滑如洗,面露欣喜:“这花样好看。”
今日及笄的少女名叫张真,名门之后,曾祖系汉高祖之女鲁元公主一脉,为避吕氏之难逃亡中山,与中山王常有往来。
婢子们催促着她换上礼服,张真好似想起些什么,忙朝门外张望,着急问道,“妍妹妹怎么还没来?”
她口中的妍妹妹实际上是家中备养的舞姬,名叫李妍,出身倡家,尤善歌舞,与张真年纪相仿且投缘,又同在屋檐下经常见面,所以几年相处下来,竟不似主仆,更像姐妹,父母素来宠溺张真,也就由她去了。
未几,门外婢子通传的声音传来:“女公子,李姑娘到了。”
张真欣喜若狂,果然一妙龄女子映入眼帘,只见她一身浅灰色布衣,杏目柳腰,雪白的肌肤仿若雕琢而成,年纪轻轻,却端庄窈窕,张真向她纳了两步,拉着她的手,喜上眉梢轻唤她,“妍妹妹。”
“恭喜真姐姐及笄。”李妍向张真福了福,献上精心准备的礼物,一支精雕细琢的木簪,“略表心意,望姐姐不要嫌弃。”
她欣喜若狂的接下木簪,拉着李妍来到妆台前给她看自己的胭脂盒,一件一件指给她看,本想让她挑选几样,却被婢子再三催促,“女公子,笄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您赶紧换上及笄服,旁的事且待仪式结束再说吧。”
张真正在兴头上,她数月未见李妍,此刻心里正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但听婢子如此扫兴,便怒目而视,“我心里有数。”
婢子见张真动怒,惶恐低下了头,不敢再多嘴,李妍见状先是欣赏礼服,接着笑盈盈劝解张真:“这么珍贵的笄服,我还是头一次见,穿在姐姐身上一定好看极了,快让大家见识见识吧!”
张真听罢喜上眉梢,换上精致的礼服,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上华服便是一副富态,瞬间就从不谙世事的女孩,蜕变成端庄得体的少女,颇具大家闺秀的风范,婢子们称赞不已,簇拥着她去正堂行仪。
吉时已到,一切准备妥当。
笄者采衣采履,在东房等候,礼乐响起后,张真被赞者扶去正厅,李妍和府中婢子藏于西阶柱子后面观看。
司仪高喊:“笄者出,开始行仪!”
张真莲步款款,气定神闲地走进去,浅珊红的大袖长裙映衬着她娇嫩的脸庞,好似霞光晕染一般,格外明媚艳丽。
满堂高座的亲友纷纷点头称赞:“果真是出落的亭亭玉立啊。”
张父起身,对宾朋致辞:“小女张真今日及笄,诚谢诸位亲友莅临,见证小女成人,招呼不周,敬请海涵。”
宾朋闻言,纷纷起身回礼。
张真向长辈们作揖行礼,在赞者搀扶下入席跽坐,张母亲自为她梳头,从上往下梳一次,说一次吉祥话,婢女奉上罗帕和发笄,李妍看的清清楚楚,那枚发笄竟是纯金打造的金簪,金光闪闪的,可遇不可求。
张母亲自为张真戴上金簪,却被她伸手取了下来,执意要求换掉。
张母轻捏她的手腕,正色说道:“吉物怎能舍弃?”
“母亲明鉴,金簪太过贵重,女儿只怕消受不起。”张真惭愧说道。
张父看向至亲好友,脸色略显尴尬,小声斥责张真:“如此吉日,不可胡言乱语。”
“常言道君子以检德避难,父母忧心垂爱,延请名师教导女儿读书识礼,既已长大成人,怎能不明事理,贪图奢侈享受,如此不加体恤,实在不孝极了。”张真摆出大道理,固执推却。
张母这才明白过来,她哪里是孝心节俭,只怕是铁了心不想要金簪,索性她这些话倒是很有见地,传出去未必不是件好事。
有宾客对此大加赞赏:“女公子所说,老夫甚为钦佩,如此年轻不匮孝思,以俭朴示人,此乃大德也,公有此女,好福气也。”
张父捋须笑了笑,拱手谢过好友良言,张母顺坡下驴,放弃使用金簪给女儿束发,表情却有些为难:“不用金簪倒也无妨,只是及笄的吉物却少不得呀?”
张真取出袖口珍藏好的木簪,笑不露齿说道:“母亲无妨,可用木簪。”
李妍先是惊讶,那支木簪正是自己送给张真的,想不到她竟然私藏在袖子里,甚至要换下价值连城的金簪,听到她要用木簪作为及笄的吉物,一股暖意浇在李妍心头,笑盈盈地看着张真。
正堂里的张真也看向李妍,俏皮地吐了吐舌,给她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知女莫若母,张真的这些小把戏倒也无伤大雅,张母便也默许了,倒是张父看了半天戏,不知唱的哪一出。
张真欢天喜地戴上李妍送给她的木簪,李妍也认定她是这辈子的知音。
司仪亮出嗓门,吟诵准备好的祝词:“今日吉日,始加六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喧闹了一天的张府,至夜方归于安宁,张真早已累的倒床熟睡,李妍也从练功房出来,回到简陋的住处,她和两位略年长些的舞姬同住一间房。
葛林洗漱完毕,正准备上床歇息,见李妍借着烛光,还在为兄弟们缝制新衣,凑过来看了一眼,关心问道:“阿妍,累了一天你还不睡吗?”
李妍赶紧调整好身体,尽可能将烛光挡住:“很快便好。”
床上的蓝田子仰头问:“阿妍,你大哥快回来了吧?”
李妍顿了顿,心神略有些不宁,声音轻如细雨,“大哥信中说这几日便回。”
蓝田子继续问:“那你二哥有消息吗?”
李妍心头一怔,思绪万千,只觉得胸口有些沉闷,恍惚间,似有朦胧泪花模糊视线。
“还没有。”她摇摇头,声音愈渐低沉,略带伤感。
见葛林和蓝田子都已寂静躺下,李妍放下手里缝补的衣裳,吹灭了蜡烛,坐着发了会呆,心中冉冉升起一股惆怅,她已经快一年没见到大哥,好多年没见过二哥了,三年前还能收到二哥的来信,这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
最后一封给二哥的回信,是李妍亲自写的,她已经会认字写字了,张真教会她很多,二哥看到信一定会很惊讶吧?信里告诉了他母亲病逝的消息,他应该很难过,所以忘记回信了吧?
李妍默默想着,抬头望向窗外,眼眶不知不觉便湿润了,月光透过轩窗洒下清冷的光辉,晚风轻轻拂面,捎来一阵淡淡的桂枝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