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逃命

林昭跟着赵小乙进了陆泽县城。城墙是夯土的,好几处豁口拿酸枣枝扎篱笆堵着,城门洞底下蹲着两个老兵,长矛锈得看不出铁色。赵小乙冲其中一个喊了声“张叔”,老兵摆摆手,连盘问都省了。

赵小乙他爹赵账房在粮行柜台后面打算盘,瘦长脸,戴一顶洗得发白的幞头,看见儿子领了个灰扑扑的年轻女人进来,眉头先皱上了。

“爹!这人力气特别大,能扛活儿!咱粮行不是缺搬粮的吗?”

赵账房没理儿子,先问林昭:“哪里人?怎么到陆泽来了?”

“幽州逃荒过来的,家里没人了,一路往南走到这儿。”林昭把路上想好的说辞搬出来,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吐字清晰、用词顺溜,跟这个时代的人没什么两样。系统那杯温水灌得值。

“幽州今年没听说闹灾啊。”

“我们那村子偏,山里,遭了狼灾,活不下去才出来的。”

赵账房看她两眼,显然不信她这身板能扛粮。林昭补了一句:“您试一天,不行不要工钱。”

后院三十袋粟米,七八十斤一袋,码了一排。林昭一手拎一袋,来回十五趟不带喘。赵账房眼珠子差点掉地上,摸出三枚铜钱搁桌上:“明天辰时来,中午管一顿干的。”

林昭在城东破庙落了脚。第二天上工,她一边搬粮一边跟赵账房套话。这回头一回她真听懂了那些行话——“折色”是把粮折成钱,“脚钱”是运费,“起复”是官员重新起用。赵账房说范阳那边节度使扩军把粮都收走了,安禄山在范阳修雄武城囤兵囤粮,朝廷派去的人一律挡回来。

“养那么多兵干什么?”林昭装作不懂。

赵账房抬眼看了看她,压低声音:“谁知道呢,我也是听人说的,你别往外传。”

中午赵小乙跑来说县衙招人修城墙,一天五文钱。林昭去了。城西墙根底下百来号流民闲汉等着分派,县尉姓孙,三十来岁,脸上有疤,站在墙头上来回巡视。林昭扛着土坯从他脚底下过的时候,孙县尉叫住她,让她举石夯。两百斤的石头,她单手拎起来举过头顶。孙县尉盯了好几秒,从墙头跳下来低声问:“你是什么人?”

“逃荒的,幽州来的。”

“你这力气,幽州军中怎么没留你?”

“女的,人家不收。”

孙县尉啧了一声,没再问。临走丢下一句:“明天还来,修完这段墙双倍工钱。”

修了十天墙,林昭摸清了县城底细:北城墙豁口最多,修补工程最赶;官仓存粮不多,但县令盯得紧;孙县尉行伍出身,知道城守不住,但上头压着不敢说。第十天晚上收工,孙县尉多给了她五文钱,叫住她说:“你力气大这事别到处显摆,这年头不太平。”

“孙县尉,”林昭把铜钱揣兜里没走,“我听说范阳那边在扩军,咱县城要不要提前做点准备?”

孙县尉眼神闪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粮行的人嘴碎。”

孙县尉沉默几秒,往四下看了看,凑近低声说:“你别管这些。万一真出事……”他顿了顿,“北门老槐树底下有个地窖,早年存军粮用的,现在空着。真出了事往那儿跑。”

林昭记下了。但她没打算等到出事再跑。

当天晚上她去找了孙县尉。孙县尉住在县衙后面官舍里,正蹲院里就着月光磨刀。林昭往他跟前一蹲,开门见山:“范阳要造反。”

磨刀的手停了。

“雄武城囤兵囤粮,朝廷的人一律挡回去,安禄山兼三镇节度使手握十五万兵,朝廷召他进京他说病了回去不去。这些事凑一块儿,除了造反还能是什么?”

孙县尉盯着她:“你一个逃荒的,知道得不少。”

“我在幽州见过他们囤粮。”林昭把话往回搂,“孙县尉,我就问一句:真出事了,县城守得住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

“守不住。城里能打的凑不够八百,城墙西边那段还是破的。”孙县尉拿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但上头让修墙我就修。不然能怎么办?跟县令说别修了反正守不住?”

“城守不住,人得活。”林昭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叛军从北来走官道,咱把城里存粮提前运出去藏起来。官仓的粮反正是要交给范阳的,与其便宜叛军,不如县里自己藏。”

“你知道官仓的粮少一石都要上报州里?”

“报上去就说叛军过境被抢了。叛军真来了谁还查账?”林昭抬头看他,“孙县尉,粮没了人就是饿死。粮在,哪怕城破了还能聚拢人往南撤。”

孙县尉在院里走了两圈,停下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官仓我动不了,得有县令手令。但我手里有一批军械粮,是去年修城时州里拨的,账上记的损耗。能弄出来四五百石。”

“够了。”

“但有个条件,”孙县尉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逃荒的没你这脑子。”

“在幽州跟一个老道士学过点东西。能打,会看点天下大势。老道士死了。”

孙县尉嗯了一声:“明晚子时,北门老槐树底下等我。带麻袋。这事你说出去,我死之前先弄死你。”

接下来十天,林昭和孙县尉每晚从北门往外倒腾粮食。孙县尉弄出来的军械粮加上赵账房粮行“损耗”掉的一部分,凑了六百多石,藏在城外三里地废窑洞里,上面盖酸枣枝和浮土。赵小乙负责望风,兴奋得脸通红,每天傍晚准时蹲城门口等她。

第十二天夜里,孙县尉把林昭叫到县衙后墙根底下,递给她一张纸:“州里急脚递,说范阳有异动,让各县戒备。县令吓得把告示压了没敢贴。”

林昭接过来看了一遍——繁体竖排,她居然全看懂了。系统给的文字适配比语言适配还狠,不光认字,连公文的格式套路都门儿清。

“急脚递三天前从涿州发出来的。涿州到深州五天,范阳那边八天前就有动静了。”孙县尉声音压得极低。

林昭在心里掰手指:安禄山十一月甲子起兵,从范阳到涿州一天。叛军前锋已经动了。

“孙县尉,城里的粮还能再弄多少?”

“官仓你死了这条心。”

“那就不动官仓。你跟县令说,叛军要来了,让他把官仓的粮分一部分给城里百姓,就当提前发赈济。他要不肯,你就说城里闲汉已经有人传闲话了,说县令要把粮全运走自己跑路,到时候闹起来别怪我没提醒。”

孙县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你他娘的比老子还像当兵的。”

“我是会计。”

“会计是什么?”

“管账的。”

第二天县令果然发了告示提前放粮。赵小乙跑来告诉林昭的时候,她正蹲在城北墙根底下拿石头画地形图,从陆泽往南过武邑、枣强到贝州,叛军要渡黄河打洛阳肯定走这条线。城里人往南撤得绕东边乡间小路,过漳水进博州。

“你爹粮行里那批新到的粟米今晚全搬窑洞里去。”林昭说。

“全搬?”

“全搬。粮留铺子里叛军来了全抢光,搬出去将来还能还给你爹。”

赵小乙应了一声跑了。林昭蹲地上继续画图,系统在视野角落里安安静静显示了一行小字:「进度:约15%。」

第二十三天,叛军到了深州境内。

后半夜孙县尉手底下那个兵从北边驿道上跑回来,马累得口吐白沫,人滚下马背就喊:“北边三十里,火把漫山遍野!”

林昭被赵小乙从破庙里拽起来的时候城里已经乱了。县令连夜往自己后宅搬官仓的粮,衙役拦着不让百姓靠近。街上到处是拖孩子背包袱乱跑的人。赵账房把最后一箱账本塞上驴车,看见林昭来了,嘴唇哆嗦着问:“窑洞里的粮够吃多久?”

“省着吃够城里剩下的人吃一冬天。”

赵账房把缰绳往她手里一塞:“你带小乙先走,我把铺面钉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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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