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白纸灯笼
冰冷。
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冬日的深井里,寒气从骨髓深处渗出来。沈知白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
眼前不是雨夜的街道,也不是黑色轿车的内饰。
而是一顶……帐子?
深青色的粗布帐幔,边缘绣着褪色的暗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垫着薄薄的草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香火气。
记忆回涌——谢无妄、黑色轿车、扭曲的边界、“七日守灵”。
他撑起身体,左臂传来刺痛。低头看去,之前在办公室被灰雾触碰后浮现的青黑尸斑,此刻竟然淡了许多,只在皮肤下留下几缕隐约的暗纹,像墨迹在水中化开。
但旧伤还在疼。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左胸那道疤。
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没有蜡烛,却幽幽地亮着微光。灯笼旁摆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藏青色布衣,样式古怪,像是旧时的短打。
沈知白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发现自己身上穿的已经不是特情处的制服,而是同样质地的布衣。
谁给他换的?什么时候?
他下床,腿脚有些发软,但还能走动。走到门边,是两扇老旧的木门,门闩从外面插着。他推了推,纹丝不动。
“醒了?”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声,很年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知白退后半步:“你是谁?”
“和你一样。”门外的声音顿了顿,“‘守夜人’。门闩一会儿会开,你……你先把桌上的灯笼提上。那是‘身份’,没有它,出不了这个房间。”
沈知白回到桌边,提起那盏白纸灯笼。灯笼很轻,纸面细腻,触手冰凉。光从纸内透出,不是烛火的暖黄,而是一种惨淡的、近乎月光的白。
就在他提起灯笼的瞬间,门外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闩开了。
他拉开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墙壁斑驳,挂着几盏同样的白纸灯笼,光线昏昧。走廊里已经站着几个人,都提着灯笼,脸色在惨白的光下显得格外难看。
加上沈知白,一共八个。
六男两女。年纪最大的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眉头紧锁;最小的不过十**岁,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不停地推眼镜,嘴唇发白。两个女性中,说话的那个约莫二十五六,短发,眼神警惕;另一个三十多岁,长发披肩,一直在低声啜泣。
所有人的衣着都和沈知白一样,是藏青色的粗布短打。
“都齐了。”魁梧男人开口,声音粗哑,“看来咱们八个,就是这次‘守夜’的倒霉蛋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长发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明明在加班,怎么一眨眼就到这儿了?!手机也没信号……”
“省省力气吧。”短发女子冷静地说,“能悄无声息把人弄到这种地方,还换了衣服,你觉得报警有用?”
戴眼镜的男生颤声问:“那、那‘守夜’是什么意思?要给谁守夜?”
没人能回答。
沈知白提着灯笼,目光快速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走廊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众人,身形挺拔,穿着同样的藏青布衣,但背影透着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冷硬。他手里的白纸灯笼,光似乎比别人的更暗一些。
像是察觉到视线,那人转过身来。
沈知白的呼吸滞了一瞬。
是谢无妄。
但和雨夜里那个靠在车边、眼神复杂的男人不同,此刻的谢无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沈知白脸上停顿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人齐了,就跟我走。”谢无妄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规矩只说一遍,听不清或记不住的,后果自负。”
他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魁梧男人先跟了上去,其他人也陆续跟上。沈知白走在最后,提着灯笼的手微微收紧。
谢无妄的冷漠,不像是装的。
更像是……真的不认识他。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朱漆大门,门环是铜制的兽首,已经生了绿锈。谢无妄没有推门,而是侧身让开:“自己看。”
门板上,贴着一张暗黄色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数行字迹:
沈氏守灵规
一、长明灯不息,香火不断。
二、盖脸布不落,不窥遗容。
三、戌时闭户,鸡鸣前不出宅。
四、夜半听戏,日出前应戏。
四、七日满,丧钟响,方可离去。
——违规者,永留此宅
字迹殷红如血。
“沈氏……”长发女人喃喃,“我也姓沈,沈玉。这、这跟我有关系吗?”
“我也姓沈。”魁梧男人沉声道,“沈国栋。”
“我、我也是……”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说,“沈小峰。”
沈知白的心沉了下去。
八个“守夜人”,四个姓沈。
这不是巧合。
“看来‘沈氏守灵’,是字面意思。”短发女子开口,她看向谢无妄,“你也是沈家人?”
谢无妄摇头:“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和你们一样。”谢无妄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敷衍,“被选中的‘守夜人’。”
他伸手推开朱漆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阴冷的风从门内涌出,带着更浓郁的香火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旧气息。
门后是一个极大的天井庭院。
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满暗绿的苔藓。正对面是一间敞开的堂屋,门楣上挂着白布挽联,檐下悬着一排白纸灯笼。堂屋正中,赫然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棺材前,一盏油灯静静燃烧,火苗笔直,竟是诡异的幽绿色。
长明灯。
棺材头部盖着一块白布——盖脸布。
堂屋两侧,左右各三间厢房,房门紧闭。整个宅院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这、这是灵堂?”沈小峰的声音在发抖。
“废话。”沈国栋啐了一口,“看来咱们得给棺材里那位守七天灵。”
“可是……可是为什么啊?!”沈玉又开始哭,“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沈家人,我老家在南方,我……”
“现在说这些没用。”短发女子打断她,看向谢无妄,“接下来怎么做?守灵的规矩,除了门板上那些,还有没有别的?”
谢无妄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指向堂屋两侧的厢房:“左三间,右三间,自己选。两人一间,自己组队。戌时——也就是晚上七点——之前必须选好房间进去,之后宅院大门会关闭,直到次日鸡鸣。”
“两人一间?”一个一直沉默的瘦高男人开口,他看起来三十左右,眼神阴沉,“为什么要分组?”
“因为‘夜半听戏,日出前应戏’。”这次开口的是沈知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沈知白提着灯笼,声音平静:“如果每夜子时棺中点戏,需要有人去寻找对应的戏曲唱片并播放,那么两个人一组,可以分工——一个人守灵堂照看长明灯和香火,一个人去寻曲。单独行动风险太大,容易触犯其他规则。”
谢无妄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说的对。”谢无妄收回目光,“分组是必须的。现在,选人,选房。”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在这种陌生又诡异的环境里,同伴的选择可能直接关系到生死。魁梧的沈国栋自然成了抢手货,他很快和那个瘦高男人(自称赵军)组了队。短发女子(名叫周婉)主动找了沈玉,虽然后者一直在哭,但周婉似乎认为控制住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比对付一个未知的“队友”更简单。
戴眼镜的沈小峰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怯生生地看向沈知白:“那个……我能和你一组吗?我、我胆子小,但我记性好,规则我一定能背熟……”
沈知白点头:“可以。”
这样一来,就只剩谢无妄孤身一人。
“你不组队?”沈国栋皱眉问。
“我习惯单独行动。”谢无妄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可是规则……”
“规则只说要守灵,没说必须两人一组。”谢无妄打断他,“选房吧。”
最终分配:
沈国栋和赵军选了左厢第一间
周婉和沈玉选了左厢第二间
沈知白和沈小峰选了左厢第三间
谢无妄独自选了右厢第一间
右厢剩下两间空着
选好房间后,众人聚集在堂屋前的天井里。天色渐暗,白纸灯笼的光显得愈发惨淡。
“在进房间之前,”沈知白忽然开口,“我建议大家一起检查一遍宅院。既然要在这里待七天,至少要知道布局、哪里有出口、哪里有隐患。”
“同意。”周婉立刻附和。
谢无妄没有反对。
八个人——实际上是七个,因为谢无妄只是跟着,并不参与搜查——分散开来,粗略检查了这座“沈家老宅”。
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院就是他们所在的天井和灵堂,后院是一排更破旧的厢房和一间锁着的仓库。东西两侧有厢房,南面是大门——此刻紧闭,门后是粗大的木闩,但从里面根本拉不开,像被焊死了。
唯一的异常,是西厢最尽头的那间房。
房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沈知白试图靠近,怀里的血玉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般的寒意,他立刻止步。
“那间房别碰。”谢无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不远处,“封条是镇物,撕了会出事。”
“里面有什么?”沈知白问。
谢无妄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
检查完毕,天色已近黄昏。众人回到天井,气氛越发压抑。
“没有其他出口。”沈国栋脸色难看,“窗户都有铁栅,后门从外面锁死了。这鬼地方……就是个牢笼。”
“牢笼也好,什么也好,现在只能按规矩来。”周婉深吸一口气,“快戌时了,先进房间吧。”
众人各自走向选定的厢房。
沈知白和沈小峰进了左厢第三间。房间比之前醒来那间稍大,有两张简陋的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同样放着一盏白纸灯笼,幽幽亮着。
沈小峰一进门就瘫坐在床上,抱着头:“沈哥……我们真的能活过七天吗?”
“不知道。”沈知白实话实说,“但触犯规则一定会死。所以,记牢那五条。”
他在桌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半块血玉和白色卡片。血玉依旧冰冷,卡片上的“禁行印”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
沈知白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沈小峰:“你姓沈,老家是哪里的?”
“河、河北沧州。”沈小峰说,“但我家好几代都搬出来了,老家的祠堂都没去过……”
“有没有听老人提过‘沈氏守灵’的传统?”
沈小峰茫然摇头。
沈知白不再追问。他想起处长电话里说的:“滨河镇那七个老人,他们是‘守门人’。现在门要开了,需要新的守门人。”
难道所谓的“守夜人”,其实就是……新的“守门人”?
那守的是哪扇门?门后是什么?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宅院彻底陷入黑暗。只有各处悬挂的白纸灯笼,在夜色里像一只只惨白的眼睛。
戌时到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厢房的门,从外面传来了“咔哒”的上锁声。
沈小峰吓得跳起来:“门、门锁了?!”
沈知白走到门边,推了推——纹丝不动。门闩确实从外面扣上了。
“规则第三条:戌时闭户。”他沉声道,“看来不仅是宅院大门,连房间门也会强制关闭。直到……鸡鸣。”
“那、那我们要在里面关一整夜?”沈小峰声音发颤,“万一……万一有什么东西进来……”
“不会。”沈知白说,“如果房间不安全,分组就没有意义。这里应该是‘安全区’,前提是我们不违规。”
他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纸张摩擦的声响。
沈知白猛地转头。
纸窗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瘦长,僵直,一动不动地站在他们窗外。
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
光透过窗纸,映出影子头部奇怪的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空白。
沈小峰捂住嘴,把尖叫憋了回去,浑身发抖。
沈知白握紧了手中的血玉,另一只手摸向腰间——枪已经不见了,显然在进入这个“副本”时就被收走了。
窗外的影子停留了约莫十秒,然后缓缓转身,拖着僵硬的步伐,朝灵堂方向走去。
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宅院里清晰可闻。
“那、那是什么……”沈小峰带着哭腔问。
沈知白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见,影子离开后,窗纸上留下了一行水渍勾勒的字迹:
“第一夜,子时。”
“《游园惊梦》。”
字迹缓缓渗入窗纸,消失不见。
沈知白看向沈小峰:“记下来。子时,棺中点戏,《游园惊梦》。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找到这张唱片并播放。”
“去、去哪儿找?”
“不知道。”沈知白说,“但一定在这宅院的某个地方。明天天亮后,我们必须找到存放唱片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刚才那个影子……可能就是‘巡夜人’。它负责提醒我们点戏的内容,也可能负责……监察违规者。”
沈小峰脸色惨白:“那我们刚才……算违规吗?我们看到了它……”
“看到不算违规。”沈知白说,“但如果它站在窗外时,我们打开了窗,或者吹灭了房间里的灯笼……”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沈小峰抱紧自己的灯笼,像是抱着救命稻草。
夜深了。
宅院里死寂无声,只有远处灵堂那盏长明灯的幽绿光芒,透过门缝和窗隙,在走廊地面投下诡异的影子。
沈知白躺在床上,旧伤隐隐作痛。
他想起谢无妄冷漠的眼神,想起雨夜里那句“八年前就该来接你的人”,想起两人那严丝合缝的血玉。
谢无妄到底记得,还是不记得?
如果记得,为什么装不认识?
如果不记得……为什么会有血玉?
还有,替他死了的那个人——
窗外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铃铛摇曳的脆响。
和雨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沈知白悄然坐起,看向窗外。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怀中冰冷如尸的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