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他们胆怯小声,一句句在挡在前面的那个孩子耳边炸响。
领头的孩子始终心有戒备,但如今他们的处境也不是他反抗就能有用的,便半真半假又将事先编排好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他们最小的不过四岁,大多数都不是蓟州人,是周边乡县的孩子。前几年蒙国突然发难,城池尽毁,而他们父母不幸遭难,亲戚又不愿意抚养急于将他们推出去。
北疆如今正是战乱,家家户户的粮食本就是紧巴巴的,哪还有余粮再去供养一个孩子。
这可给了陈叁机会,给了几袋粮食换了一个个孩子。
他嘴上说是卖给大户人家做小厮丫鬟,最后却让他们学习偷鸡摸狗的本事。
领头的孩子叫刘执,他不是蓟州人,是上京人。他本是跟着他母亲一起来到这里找他父亲的。
三年前他的父亲突然中断书信,自此之后了无音讯却并没有传来他战死的消息,母亲担心父亲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才中断书信。
偏巧这时候他祖母和小叔叔不知从哪听的消息说是父亲已经死了,便想要侵占他们的房子。
母子二人敌不过他们人多势众被赶了出来,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来到北疆寻找父亲。
他是在三年前被拐来的,那时他才十岁,他和母亲无意间走散被陈叁打晕带了回来。
他几次三番想跑却被陈叁毒打了几顿,频死之际是这些孩子照顾他,将他救了回来,但即使这样心里总有跑出去的念头。
刚来的时候,这里的孩子有十几人,陈叁也不止一个人,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些人突然消失了,陈叁发了好大一通火。
酒醉后发火打死了几个孩子,自那之后他便非打即骂。
刘执也实在是害怕了,他怕这辈子见不到他母亲和父亲,也怕他身后的这些孩子遭难,便暗暗收下了这些心思。
他曾想向府衙求救,但府衙的那些人一看到他们便将他们撵了出去,丝毫不听他的解释。
“我不死心想了很多办法,有一次被陈叁发现了,他将我打了一顿后嘲笑我不自量力,他说我这辈子都别想跑出去,府衙也不可能会理会他们。”刘执陷入回忆,“那日我本来带着他们准备去城内,没想到看到了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带着一群黑衣人将草屋围住,那些人闯了进来将陈叁带走了,之后也带走了我们。”
南月丹听完久久未回神,她实在想不出陈叁怎么能这么恶毒竟然将手伸向这些孩子。
也实在想不到这些孩子以及那些死去的孩子到底经受了怎么样的折磨。
她沉默了片刻,顺手将手里的蜜饯递了过去,随后又问道:“只有那个戴着面具男人去了草屋吗?”
刘执伸手接过尽数将蜜饯给了其他孩子,这些孩子顿时狼吞虎咽起来。
他伸手悄悄在衣角抹了一把,将蜜饯上的白霜抹去,回答道:“我不太清楚,当时我太慌了,赶紧和其他人一起回了屋子里,然后就有几个黑衣人把我们带走了,其他的我就不知道。”
草屋有两间屋子,一间宽敞屋顶修缮完整,一间狭窄窗户还是破破烂烂的。
当时那样的情况,应该是陈临星和阿玄去了陈叁那里遭遇了暗算。
马车内,
南月丹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让陈临星可以舒服的靠在上面。
结果行至半路,陈临星几声痛苦呻吟,不知怎么就靠在了南月丹怀里,他的头枕在她腿上,无比柔顺的眯着眼歇息。
这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乖巧听话。
她无端又想起那些孩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想开口询问陈临星,但看他睡得正好便没有忍心吵醒他。
回到蓟州府上,陈临星安稳的进了主屋。
用过饭后,便是喝药的时候了。
南月丹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味道直熏得她险些睁不开眼,实在是太苦了。
“陈临星,起来把药喝了。”她端着药汤递到他手里,陈临星满脸苦楚的挪动了几下身体,下意识的远离了那碗药汤。
大意了!忘了喝药这回事了!
陈临星打小身体康健,小病基本没有,大病更是没见过。
究其原因是因为他怕苦,和他父亲一样,每次他父亲上战场受伤,喝药就是大难题。
为此他母亲也是煞费苦心哄着他父亲。
每次父亲被哄得笑呵呵的一饮而尽,当时他也不怎么明白明明那么苦,他父亲却依旧喝了下去,就不能偷偷倒掉吗?
“你先放在那里吧,”他指了指桌子,“待会放凉了我再喝。”
南月丹没动,“放凉了就没效果了,药效就是热的时候才有。”
陈临星也没动,缩在床角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凉了也是一样的,我刚吃完饭菜还没来得及消化呢,待会再喝也一样。”
南月丹盯着他,片刻后突然转身将药汤放在了桌子上,陈临星心中大喜。
满脑子都是等她不注意偷偷倒掉。
不过南月丹只是药汤太热,端着不太舒服便放下了。
福叔特意提醒过大夫说这药汤必须趁着热的时候喝才更有效果,凉了便是只有一半的效果。
福叔跟在昌平侯身边十几载,对他了解非常。陈临星这次假装受伤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只是在药汤里面加了几味补身体的药材,只是味道差了许多,不过这也够用了。
临走之前还说了一句,“驸马从小就怕吃苦药,有几次甚至趁着夫人不注意偷偷倒掉,夫人在的时候常常用一些他喜欢的东西诱哄,公主只要顺着他哄一哄兴许他就喝了。”
南月丹也准备了蜜饯,但他不喝,显然也派不上用场。
她朝后面偷瞄了几眼,这家伙的坏心思都快写脸上了,福叔果然说的没错,他就是想趁着她不注意偷偷倒掉!
陈临星最近有什么喜好,她也不是很清楚。
她对他也是知之甚少,他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爱好,她好像都不知道。福叔让她用陈临星最喜欢的东西诱哄,可她都不知道他最喜欢什么。
南月丹情绪忽然有些低落,背对着陈临星一动不动陷入沉默。
“怎么了?”陈临星对她这忽然转变的情绪一时不知所措。
须臾,她说,“陈临星,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陈临星一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南月丹指尖隐隐泛红,她抹了抹发红的指腹,“这药确实太烫了,待会再喝吧。”
窗外最后一丝余光耗尽之时,陈临星顺哥最后的光看到了她的动作,那碗药汤还冒着热气。
身后一阵窸窣,南月丹转身之际便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陈临星高大的身影将她困在桌子与他之间,长臂越过她拿起那碗药汤,是温热的。
随后他又抓着她的手看了半晌,“下次不要再自己动手了,直接放桌上就行了。”
他手上都是茧,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她的微微泛红的指尖,南月丹觉得这温度比刚才那碗药汤的还要灼热。
“我知道了,”南月丹低头不敢看他,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紧紧抓住,头顶那道目光同样炙热的落在她身上,“我给你准备了一些蜜饯,喝完多出几颗就不苦了。”
陈临星见状有意逗逗她,嘴角轻勾,略显戏谑说道:“可我不想喝怎么办?”
南月丹嘴比脑子快,“你要是喝了我便答应你一件事情。”
陈临星眼眸一亮,“什么事情都可以?”
南月丹:“什么都可以。”
“好。”话落,陈临星拿起那碗药汤便是一饮而尽,苦楚瞬间蔓延整个口腔,直冲心底。
他脸部扭曲了一瞬,眉眼皱成一团。
这到底放了什么怎么那么苦!
他不是对福叔说过做做样子就可以吗?
南月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那碗药汤已经见底,随后她眼疾手快掏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一颗不够又塞进一颗。
陈临星嘴里塞满了蜜饯,含糊不清,“.....够了.....”
南月丹塞进最后一颗蜜饯便收回了手。
陈临星刚刚苦完,现在甜的有些牙疼。他知道她喜甜,她带在身上的东西也是最甜的。
吃了这样的东西,很难想象她竟然没有长出坏牙。
夜里准备入睡的时候,陈临星嘴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味道,久久未消散。
璎珞已经收拾好软榻,今晚她睡在软榻上。
她刚想拿走自己的枕头,陈临星反应迅速的拉住了另一边,开口质问,“你拿枕头做什么?”
南月丹解释,“我去软榻上睡,你现在是受着伤,我怕晚上动来动去把你吵醒。”
她可是知道自己睡姿不好,晚上睡着喜欢动来动去,不过这些日子和陈临星同床共枕,他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
也许是他晚上睡得沉没有察觉,或者是她到了北疆之后改变了这种状态,但现在他受伤了,她不敢保证她晚上会不会还那样。
“不行!”陈临星紧紧拽着枕头没动手,“你晚上睡的挺乖的,而且我晚上要是有什么事情你睡在我身边也能第一时间听到不是吗?”
难道她来到北疆之后真的变了自己睡着之后动来动去的习惯?
陈临星看了眼已经收拾好的软榻,他说今天璎珞怎么突然给软榻上铺了那么多层,还以为是日常的收拾,没想到在这里等着他。
软榻她是特意吩咐璎珞朝床边靠近了几分,“软榻离床挺近的,况且门外也有人守着,你多喊几声他们也能听到。”
她今天是铁了心要去软榻上睡,那他的闹腾的这一番可不就白费了吗?!
陈临星忽然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像是要把心肺全部咳出来,吓得南月丹赶紧松开枕头,转身去倒水。
他咳的正入神,手上忽然一阵松懈,惯性的后座力让他猝不及防倒在了床上。
脊背摔进了柔软的被褥里,头却重重磕在了墙上。
“嘶——”
一阵痛苦的低呼,南月丹水也没来得及倒,又赶忙跑到床边,眼睛瞪的极大,语气慌张,“你没事吧!”
她想拉他起来,却不敢动手,只能在原地徘徊。
陈临星眼冒金星,头顶隐隐作痛,声音透着嘶哑,“.....我没事....”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南月丹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闹腾了一番,陈临星头上撞出了一个大包,声音因为剧烈的咳嗽嘶哑,喝了几口水润润喉也没恢复过来。
大声说话怕是不行了,南月丹只好又把枕头放回了原位,自己也回到了原位。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睡着后,陈临星原本紧闭的眼眸陡然睁开,朝她挪动了几下后,连人带被子一起裹进来他怀里。
南月丹动了几下,没挣脱开这道束缚,便找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第一缕阳光透进屋内的时候,陈临星眼睫轻颤,下一秒睁开眼,盯着怀里的人。
眉眼透着光晕,嘴角挂着浅笑。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常做的事情,不知不觉间竟然成了习惯,明明自己之前也是一个人睡的好好的,可他在偏房的时候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实在是贪恋这一刻的温存,便会在每日醒来的时候刻意留一会,直到门外传来动静,他才依依不舍的松开。
不过今日他可以再晚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