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越回来的时候,天界大乱,蜚闯入璇玑阁盗走了三色琢光石,南柯只剩一丝残魂,且身上还带着冥界轮回的诅咒。
也是幸好她还未化形,入不了轮回道,但是她一旦化形,便会受到诅咒的折磨与牵制。
轮回诅咒是羲苓母神下的,在这世间恐怕也只有她知晓其中的破解之法,扶越去找了天君,想要进入十二星宿殿见上一面。
天君本想拒了他,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让他进来。”
他话音一顿,抬手蓄力打开了十二星宿殿,“进去吧。”
“多谢天君。”扶越连忙起身走了进去。
圆台之内,羲苓母神似乎早就在等着他一般,“扶越,可是为了那棵花藤的事情而来?”
“是,”越低声祈求,“恳请母神大人能救救她。”
羲苓淡淡看他,说道:“两万年前,上古妖兽蜚祸乱三界,我与洛神、冥祖联手封印将他在了云霄外,如今他意外逃出,还盗走了昔日我补天留下的三色琢光石,如果他将三色琢光石上的力量尽数吸收怕是会法力大涨,再次封印恐怕很难。”
“那棵花藤与蜚一同破了结界,符印在上面的诅咒如今一分为二,这咒的力量削弱不少,而他们也因为这咒,意外将生死连接在了一起,蜚因为一半的轮回咒进不了轮回道,那棵花藤也因此不能化形。”
她如今身负诅咒,化形了便是无尽的折磨,化不了形便也是形神俱灭,魂飞魄散,死路一条。
扶越眉头紧皱,声音干涩:“可有什么办法阻止他.....破了这咒?”
“消灭蜚的办法是有的,”羲苓母神忽然话音一转,清冷的声音带着威压重重压在他身上,“扶越,你都在虚空镜里看到了不是吗?”
话音也随之重重落在地上,扶越猛地抬头,看到方才面目完整的羲苓母神忽然少了一只眼,只剩虚无的空洞。
虚空镜凭空出现在她眼里,他以往所看到的一幕幕都倒映在里面。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自己原来是冥界之主符渊的轮回分身,看到了后面将要历经的六世,也看到了自己为何来到这里,以及最终的结局。
他是羲苓母神亲手种下的,他的神髓从一开始便侵染在紫霄宫的仙草药草中带着天然的遏制瘴气瘟疫的气息。
他生来便没有以后与结果,他现在所历经的一切不过是因为那个人。
他也看到了花藤的化形转世,在他死后放弃了天界堕入轮回成了南靖国的公主。
他在虚空镜里一遍遍旁观着里面的那个明媚的身影,直到自己生出了——私心。
可如今却生了一些变数,因为狐女磬舒的事情,蜚提前被腾蛇放出,南柯跟着他去了璇玑阁受了无辜牵连。
他只看到了蜚被消灭的命运,却没有看到救她的办法。
这是条死路。
画面散去,羲苓脸上忽然出现一瞬的落寞挣扎随后很快消失,“这咒如今虽一分为二力量削弱不少,有一定的压制,让他短时间内无法驱动法力。”
“拯救苍生,便是你生来的命运。”
羲苓母神问他,“扶越,你可是生了私心?”
扶越低眸,淡淡吐出两个字。
“没有。”
——
司命殿内,祝於用了不少法子将她残留的一丝神魂给留在了体内,忍不住叹气,“日后化形怕是难了。”
他说完刚准备出去,就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扶越,他连忙上前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是找到了救她的办法。”
扶越摇了摇头。
祝於看他神思落寞,想必心里不少受,毕竟这些日子以来这棵花藤在扶越心里的地位,天界的人也是有目共睹的。
“我先出去了。”祝於拍拍他的肩膀,迈步离开了这里。
祝於用了自己最宝贵最难炼制的九灵丹,才堪堪保住了她最后一丝神魂,但她日后怕也只能做一棵开了灵智的花藤罢了。
温阳的池水中,南柯被放置在内,奄奄一息。
扶越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不曾挪开僵硬在原地,半晌,他终于动了。
从他身上传出的白色微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出,但他的视线始终在她身上未离开半分,他忽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颤抖,“......月儿。”
话音刚落,周遭的一切仿佛变得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
下一瞬,扶越竟生生剖开了自己的胸口。
但却并没有半分血迹流出,空洞洞的胸口缓缓出现一抹流光,如同被千刀万剐凌迟一般的痛苦从心口蔓延四肢百骸,他的额角渗出细细的密汗,眩晕感袭来,视线模糊,他竭力保持着冷静。
他一只手颤抖着控制着那抹流光,另一只手掐诀施法,一道凌厉的白刃将那抹流光一分二。
随后,扶越将其中一半度进了南柯的身体。
也就在这个瞬间,她体内的那道幽雾强硬的被他拉扯出来,与那另一半流光合二为一硬塞进了他的胸口。
祝於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还是晚了半步,他面含怒气,嗓音带着怒不可遏的斥责,“你疯了!竟然将自己的神髓挖出来给她!”
扶越做完这一切像是全身的力量都被抽离,脸色苍白的靠在祝於身上,他声音微弱,却难掩其中的欢喜,“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我看你是疯了!”祝於神色冷峻,脸色被气得微微扭曲了几下,拿出所剩的几颗九灵丹尽数全塞进了他嘴里,堵住了他的嘴,他倒是还在不断的念叨着,“一棵花藤而已,紫霄宫多的是,何必这样折腾自己。”
“不,她不一样,”扶越肩背微微蜷缩,声音带着虚弱的颤抖,他看向祝於祈求,“祝於,我挖了神髓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还请你替我保密,往后紫霄宫内所有的仙草药材你尽管拿去。”
祝於简直被他的所作所为气的不知该如何反应,最终败下阵来,“那你可要小心点,我这几颗九灵丹可全让你们两个给我霍霍完了。”
“好。”扶越苍白一笑,“多谢。”
南柯意识稍微回笼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身处一片温热的地方,并且感觉自己的触手好像少了许多,如今只有四个触手还在。
她努力冲破了这片迷雾,视线清晰的瞬间,首先看见的便是她最喜欢的精致的嵌着珍珠的纱幔,而第二眼看到的便是自己细腻嫩白的手。
她竟然化形了!
南柯动了动手指,又试探的摸索着她的脸,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的捧住了她的脸,来回揉捏。随后将目光落在桌上的虚空镜,拿起来照着自己的脸又是一顿探索。
灿亮的眸子里难掩欣喜,她的嘴角僵硬的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平日里扶越好像就是这样笑的。
她现在以及迫不及待要和扶越分享这件事。
不过扶越在哪?
南柯收回视线,在屋子里来回看了一圈都没什么动静,刚想放下虚空镜起身出去。
虚空镜忽然闪现出一副画面——笼罩的幽雾中,扶越玄铁重甲覆身,戎装沾染着鲜血,漆黑的不见底的眸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肃杀。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扶越,一身杀气,威压似乎透过虚空镜压在她身上。
粗壮的紫色雷电破空劈下,扶越擦身堪堪躲过,手腕上却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凶神狰狞的恶灵一个接着一个扑过来想要撕咬他的身体。
天界之人的身体对于恶灵来说可是大补之物。
虚空镜另一边的南柯看到这画面,心下着急眼神慌乱,像个没头的苍蝇在原地打转,恨不得冲进去。
虚空镜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平静的镜面忽然撕扯出一道裂痕,南柯想也没想就化出原形跻身窜了进去。
幽水大乱,蜚撕破幽水的封印,将里面的恶灵尽数放了出来。
扶越与祝於前往了蜚逃往的冥界幽水之地,冥界之主符渊却在这时候闭关,前来的是澧都的都统将军鬼厉。
幽水的恶灵被封印了不知多久,饥肠辘辘,看见什么都想咬上一口。
而蜚却始终未现身。
祝於劈开靠近的恶灵,来到扶越身边,眉头紧皱的说道:“这样下去不行,恶灵数量太多,瘴气又源源不断,我给的避开蜚的瘴气的灵丹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里是冥界,那些恶灵就算饿也吞不下冥界的幽冥,可他们不同,恶灵尽数都朝他们靠拢撕咬。
况且还有蜚的瘴气弥漫,这样下去还没找到他就被耗死在这里了。
须臾间,厚重的雾气逐渐弥漫在一处。
“他在那。”扶越定睛看向那处说道,转头与祝於对视一眼后,不再顾及其他,直直朝一个方向冲过。
不过眨眼间,祝於的长枪便撕破了那层厚重的弥漫的绿雾,而蜚就在那之后。
紫色的雷电一击即中劈在了扶越的脊背,他登时连连后退吐出一口鲜血。
扶越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蜚怔愣片刻,随后恢复如常。
眼前这个人分明是神,而那个人是鬼。
蜚上下打量了一圈他,不由的嘴角勾起,语气带着懵懂不解,“冥祖下在三色琢光石的咒明明在那棵花藤身上,怎么会在你这里?”
扶越却没回他,抓住机会便朝他冲了过去。
南柯眨眼间来到了幽暗的冥界幽水,第一眼便看到空中缠斗的一白一绿的身影,扶越是天界的战神,此刻却犹如渺小的蝼蚁,在蜚高大的身躯下不断穿梭躲避。
南柯闪身消失在原地也冲了过去打出一掌,同一时间的扶越也是打出一掌,两道白光合二为一都打在了蜚的身上。
他猛地朝天嘶吼一声,鼻息喷张,眼中升满了怒气,浑身散发的瘴气越发浓郁。
天兵们被这瘴气影响纷纷倾倒在地。
扶越明白,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将南柯护在怀里,一道锁链悄然出现绑住了她的身体。
“扶越!你绑我做什么?!”南柯不解的看他。
却只换来他淡淡一笑,“南柯....这名字取得不好,早知道就不给你这个名字了,还是随意点好,人间都说随意些好养活。”
“南柯,活下去吧,就当是替我活着。”
扶越说完,将她狠推一把,送向祝於的方向。
他撕裂己身,散发出的微芒不断逼退着蜚的瘴气。
胸口撕裂神髓伤在此时却后知后觉的越发痛了起来,整颗心如刀绞。
琉婳一身狼狈赶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扶越决然的一幕,她回到洛神山无意间得知了扶越与蜚的事情,她想要回来阻止却被她的母亲关在了百杀殿,无论她怎么求她。
她的母亲都不为所动,“扶越生来便肩负着这样的命运,谁都改变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琉婳掌心一道道利刃朝门窗打去,上面的禁制却未动分毫,“为什么偏偏是扶越?!”
“琉婳,听母亲一句话,扶越不是你该想的,往后你就收收心,继承洛神山神女一脉,洛神山与天界本就有所约定,两界相隔互不干涉,这么长时间我已经对你多加忍让,这次你别想再出去!“
琉婳未听进去半分,朝外大喊:“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她的母亲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而她也是废了不知道多少力气才破了禁制,但还是来晚了一步。
祝於还在怔愣中,南柯挣脱身上的禁锢闪身冲了过去。
扶越肉身撕裂的瞬间,南柯的藤蔓已经冲了过去,与他一同挡下了蜚的一击,但也阻止不了他的消失。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以自身作为结界将蜚与散落的恶灵封印在了幽水之下。
紫雷消散,天光将明。
南柯刚长出的肉身被毁,真身被那一击撕裂成两半。
她身上的虚空镜碎成了三片,一块已经散落不知在何处,一块被身体渐渐消散的扶越握在手里,鲜血淋漓燃尽碎片,“南柯,别忘了我好不好.....”
他却没等来任何回应,最后一丝气力消散的瞬间。
其中一半藤蔓忽然进入了那枚被他握在手里的碎片中,转眼间碎片便消失不见。
而另一半藤蔓则是落在地上。
天地清明,琉婳无力的倒在地上,颤抖着手将那棵奄奄一息的花藤和一枚碎片收拢进怀里。
蜚被封印在冥界幽水,三界归于寂静。
琉婳带着那棵花藤和虚空镜碎片回了洛神山,从此在没有踏足过天界。
她将南柯用洛神神女传承的的本命至宝苍灵珠温养在百杀殿内,独留了她的一丝残魂。
而在那场大战中,天界损失惨重,昆仑墟狐族更是如此。
族长一脉几近泯灭,族长夫人伤心欲绝,不久后也跟着族长去了。
他这一脉只留下了桦林与连桑。
桦林内丹尽毁修不得仙,难当族长大任,唯有连桑可以,族长本来也是想将族长之位给她的。
但族长已经身死,族内自磬舒的事情出现,族长便在这里渐渐失了权,如今他死了,一个内丹尽毁的废物,一个资质平平的女流,他们更是不放在眼里。
昆仑墟狐族大战后回到了昆仑墟,族内出了大乱。
“这婚你是不想成也要成,现在这里可没有你说话的份!”
一个身形敦厚的嬷嬷,满脸讥讽的看着她,声音越发尖酸刻薄,“族长已经死了,你现在还能指望谁?是你那个毁了内丹断了腿的大哥吗?!”
她的言语犹如刀子狠狠刺穿她的心脏,连桑脸上带着麻木,始终一言不发。
族内的几位长老推选出了新的族长,但族长的血脉才是昆仑墟的正统,为了保持血脉传承他们准备让连桑嫁给新族长。
她还记得昔日父亲说让她做下一任族长,到时候给他挑出族内最有为的青年做她的夫婿。
可现在恍如隔世,大梦一场。
她不能反抗,她的大哥还在昆仑墟的地牢中关着,莲花池里还有她小妹的骨血,她不能也不敢。
新任族长是二长老的长子,虽然难得一见的天赋,却秉性不佳,在她父亲给她挑选夫婿的时候,他因为对她窝藏的心思被她父亲狠狠教训了一番。
此次谋权不过是二长老在大战时明哲保身,他那一脉人数众多得了优势罢了。
嬷嬷说着便有些口渴,刚想转身去倒杯水喝,身后忽然响起连桑艰涩的声音:“.....我可以嫁给他,但是在此之前要放了我大哥,让他离开昆仑墟。”
嬷嬷敦厚的身形一顿,眸中迸发出光彩。
这位族长唯一留下的血脉,以往性子也是高傲的很,他们就怕她和族长夫人一样一时想不开,派她过来让她认清现实。
一开始她反抗的实在厉害,他们就在她身上下了咒,但也是在抵抗不住,直到将她的大哥带回来昆仑墟,她这才安静下来。
不发一语却也没有松口。
僵持了一个月,现在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她这次回去怎么说可是二长老一脉的大功臣了!
嬷嬷连水都不喝了,口也不渴了,忙上前满脸堆笑:“这才对嘛,想开了就好,至于你说的那件事我回去禀报给二长老问问,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办妥了。”
连桑僵硬的点点头回应。
嬷嬷看她回应,脸上的褶子都高兴的藏不住,哼着小曲就走了出去。
连桑看向窗外那抹娇艳的圆日,泛红的眼眶埋在膝间,再也忍不住留下泪来,染湿了衣襟。
不过半日,嬷嬷就回来了,二长老已经答应放了桦林,并且格外开恩让她去见他一面。
兄妹再次相见之时,桦林被折磨的不成样子,整个人瘦的仿佛只剩下骨头,他没有内丹,一个废人,一点忙也帮不上,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被逼迫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
他悔恨交加,颤抖着脊背重重的跪在她面前,“.....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没用.....”
连桑僵硬着身体没动,她低头看着骄傲洒脱的大哥,佝偻单薄的脊背,声音越发哽咽,“大哥,你和小羡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如果你们都没了,我恐怕也不会独活,所以我求你答应我,好好活着,起码我知道在这世间我还有一个大哥活着.....”
“求你,活下去.....”
桦林哽咽不成样子的声音闷闷的传进她的耳朵,“....好,大哥答应你。”
连桑忽然笑了,“小羡还没有塑成肉身,他不能跟着你一起走,他只能待在这里,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这是你的孩子,是你之前流落的血脉,继承的是你以往的天赋,我会保护他塑成容身,保他平安长大。”
“大哥,你走吧,这里已经不是昔日的昆仑墟了,不要再回来了....”
伏在地上的桦林颤抖一瞬,随后勾着肩膀缓缓起身,始终没抬头让她看到自己现在模样。
落日余晖,连桑站在原地许久没回过神,而眼前已经没了桦林的身影。
此去一别,再无相见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