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生苦短

反正平日里她和四喜两个人也是躲着那些人的,他们走了也落个安稳。

但阿茶始终放心不下,不分日夜守在谢照禅的院子里。

她守在院子里的这几日,谢照禅却没有任何病症和不适,反倒是日渐好了起来。她只当她的照顾起了效果,还在暗中窃喜。

但她不知道人间有一个说法叫做回光返照。

谢照禅已经是强弩之末,从六十五开始身体便每况愈下,这余下的五年是阿茶拼尽全力给他续上的,但人命数有限,终有一死。

他感知到这一天时,汴州的雪正在消融。

屋内燃着炭火,暖的整个屋子都蒸腾,哪怕在这样的暖意中,谢照禅仍然裹得厚实,他坐在素舆上,身体忽然涌现一股力量,心口怅然。

他看了眼紧闭的门窗,“四喜,推我出去看看。”

正在拨动炭盆的四喜闻言,停了手里的动作,扭头回道:“大人,阿茶姐姐叮嘱过,外面正是雪融最冷的时候,你身体不好受不了凉,不让你出去。”

四喜平日里最听阿茶的话,甚至将她的话奉为圣旨,说一不二,就连他有时候说话都不管用。

谢照禅无奈,循循善诱:“她下山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就去外面透透气一小会就好,这屋里实在是闷得慌。”

话音未落,他突然捂着胸口剧烈咳了起来。

四喜吓一跳,赶紧起身去拍他的后背顺气,见他逐渐平息过来,转身倒了一杯水给他。

谢照禅接过茶水抿了一口,紧接着继续方才未说完的话:“大夫说过我不能受寒,但也说过让我保持心气顺畅,如今这屋里门窗紧闭,炭火烧着,我连呼吸都有些不顺,怎么才能好的快些。”

其实四喜也有些闷,他也有些受不了。但一想到阿茶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的模样,心里有些犹豫。

见他神情松动,谢照禅再接:“不过就片刻功夫,我透口气就进来了。”

四喜看他蹙眉难受的模样最终还是妥协了,推着素舆来到了屋外。

甫一出来,裹着凛冽的冷风扑面,四喜不禁打了个寒颤,害怕谢照禅会冷,转身回屋里准备去拿氅衣给他披上。

檐下悬着冰棱,滴答往下滴水,远处雪白连天,看不清屋瓦原本的颜色,枝上的山茶花饱经摧残却依旧热烈。

谢照禅目光眷恋的落在上面,恍然起身来到树下。

宣王造反的前夕,他只身前往普陀寺托悟行方丈转交玉玺,临走前他对谢照禅说:“凡事皆有因果,不可过多强求。”

他和阿茶相遇相识是因,他是人,她是妖,这就是果。

他听懂了,所以没有强求结果。

风轻拂过,竟轻易吹落树上的一朵山茶花,谢照禅想抬起手,去接住吹落的山茶,却只觉心中无力,忽然脱力朝地面倒去。

视线翻转间,是片片花瓣散落轻柔的将他托起,片刻后他落入一个柔软温热的怀抱。

阿茶从山下拿药回来,就看到谢照禅失落倒地的身影,她将他抱在怀里却无论如何也捂不热那双逐渐冰凉的手。

源源不断的红芒萦绕在他身上,却只是一具空壳,生命散去无力回天。

他看着她的眉眼,烙印在他最深处的那份情念呼之欲出,张了张嘴半晌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阿茶扣着他的手腕,试图唤醒他,“谢照禅,醒醒!睁开眼看看我。”

“阿茶,”谢照禅仰着眸,可那里面的东西,她却看不清,一滴泪从她的脸上滑下落在他眼尾,直到没入他的鬓发。

原来是她的泪水蒙住了她的眼睛。

我不后悔踏进那方小院,不后悔遇见你,甚至是...爱上你。

“只是遗憾,”他说,“人生.....苦短。”

言难尽涩于口,命运弄人。

话落人殁,花落身死。

昨日花开满树红,今朝花落万枝空。

阿茶感受着怀里冰冷的温度,哽咽着小声轻唤了一声,“.....谢照禅。”

往日笑着回应他的人,此刻再没了声息,从此天上人间,世间再无谢照禅。

阿茶将谢照禅的尸骨葬在了宅子里东北一隅,为他立了一块石碑。上面是她亲手刻的字,不知怎么的,她的手莫名颤抖,刻的有些歪。

一墙之隔是越过墙头爬满的山茶花树,往日繁盛的枝头,如今光秃秃一片空无。

阿茶失魂落魄守了几日,便与四喜告别准备回洛神山。

四喜满脸不舍,拉着她不停追问:“阿茶姐姐,你还会回来的对吗?”

“我会回来的,”她只是回去一段时间而已,连声安慰他,“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在四喜不舍张望的目光中,阿茶回到了洛神山,巧的是白羡也刚回来。

兔子精奎宁也是许久未见她,拦着她好一阵寒暄,无意间说起了白羡,一阵叹息:“他回来是回来了,但是三魂丢了七魄。”

她顿了顿,看了几眼阿茶,“就和你现在的状态有些像,你们两个出去到底干什么去了,回来一个比一个失魂。”

她都以为他们两个让外面的妖精吸了阳气。

阿茶去找了白羡,他刚醉梦一场,醒来一阵空虚,见到她很是惊愕,“你怎么回来了?”

随机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副了然模样,“谢照禅死了。”

“你怎么知道?”阿茶诧异问道。

白羡挑眉却没了之前潇洒的模样,眉眼间深深的疲惫:“凡人寿数有限,算算时间谢照禅也有七十岁了,人能活到这个岁数,也是少数。”

阿茶沉默片刻,刚想开口,白羡就又接了话,“让我猜猜,你是想问我冥界的事来的吧。”

万空浩瀚之中分为三界,分别为天界、人界、冥界。

天界为神仙居,人界由人与苍生万物,冥界为魂归之所,转世轮回。

阿茶之前在柳州遇见过黑白无常,她这次回来就是想问问白羡知不知道冥界的入口。

白羡明白她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知晓谢照禅的转世,轻叹一声,“阿茶,虚空镜将你送到他身边是为了雷劫,如今他已经死了就代表你们之间的牵绊已经尽了,你不是一心想要度过雷劫羽化登仙吗?虚空镜现在还在我手里,我施法送你去新的机缘身边,早日度过雷劫不就好了,你实在没必要去找冥界找他。”

话音落下,他盯着她的眼睛,反问道:“你到底是因为想要登仙才想着他,还是其他的原因?”

阿茶一时间哑口无言,半天回答不上来。

她一心想着在见到他,可从没想过到底是因为什么,她只是觉得心中闷着一口气,催着她。

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见他。

“我只是想见他,他死之前我都没有好好和他告别....”

白羡见她这模样,还真有些头疼,他们两个还真是难兄难妹,都栽倒在同一个坑里。

他知道这其中是什么滋味,思索半晌,“我可以告诉你冥界的入口在哪,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阿茶见有希望,眼眸微动,追问:“什么事?”

“如果你到冥界见到谢照禅,第一只能远远见一面不能过多纠缠,第二不能追着他的转世跑,你要是能做到,我就告诉你冥界的入口。”

“我能!”阿茶斩钉截铁保证。

执念太深,不见一面不死心,白羡将冥界的入口,怎么进入全都告诉了她。

阿茶知晓后也没再耽搁,立刻动身去了那个地方。

白羡看着她那副样子总觉得自己刚才和她说的那两件事简直白费了口舌,他也是没想到阿茶去一趟玉京还能将心给搭进去。

他也没想到他原本是去报恩,也将自己搭了进去。

白羡从小是在莲花池中长大的,他是前任狐族族长之子桦林的孩子。

他的父亲因意外内丹尽毁,而他是在他被毁内丹之前生下的,但这是族内对他的知晓,但其实他是前任族长的小女儿磬舒的孩子。

因意外出生被养在莲花池中五千年。

他小姨在两千年前已经亡故,郁郁而终,他知道她不喜欢现任族长,甚至不惜瞒着他们毁了宫元,也不想生下他的孩子。

临终之时,她说让她逃,逃出昆仑墟,无论去哪都好。

在她死后第七日,他们便给他安排了一桩亲事。

所以在第七日,他跑了。

他逃往洛神山,修炼三千年度过雷劫。

不知道他们哪听来的消息,竟然知道了他和怜儿的事情,不过他如今归于洛神山,那么多洛神山的生灵可都在这里呢。

昆仑墟狐族不必之前,万年都没出一个度过雷劫飞升天界的天狐,早就不如万年前了。

他如今是受洛神庇护,是洛神山的子民,所以他们只敢打他一顿出气。

白羡在那次旱灾前带着怜儿回了她的老家——瀛洲。

瀛洲靠海,百姓不仅捕鱼为生,还买卖珍珠,从而生出了采珠女。怜儿在之前便是采珠女。

怜儿与他私定终身成了亲,想着总要告诉她父母一声,就和他一起回了瀛洲。两人在那里开了一间铺子,卖一些脂粉香膏,生意也算是红火。

可惜天不随人愿,怜儿再次被她姑母一家算计,他千防万防还是没能看住他们,让他们趁机掳走了她。

本来只是想敲诈勒索他一番就了事,但怜儿反抗激烈,他们失手之下杀了她。

白羡替她报了仇,手刃了她们一家,但是怜儿再也回不来了。

他在怜儿死之前,断了一尾化作标记烙印在了她的灵魂上,只要她重生转世他就可以循着印记找到她。

幸运的是他找到了,哪怕她不记得他们之前的的记忆也没关系。

那是个性子狂放不羁,不受任何羁绊的姑娘,白羡投奔她出身的镖局靠近她。

怜儿对樱桃过敏,半分都沾不得,白羡看到她拿着一篮子樱桃也是一惊,就要阻止,“别吃!你对这个过敏你知不知道,怎么还吃!”

“我怎么不知道我对樱桃过敏,”那个姑娘狐疑的瞅着他,“我从小最爱吃的就是樱桃。”

说着就朝嘴里塞了几颗,白羡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她吃了很多,没有一丝过敏的迹象。

他这才恍然,怜儿已经死了,她只是怜儿的转世,口味变了也是常理。

可一次次的试探都将他拉到理智边缘 ,转世后的人还是他爱的那个人吗?

他也终于明白怜儿已经死了,她不是他爱的那个人。

昨日花开满树红,今朝花落万枝空。

滋荣实藉三春秀,变化虚随一夜风。

物外光阴元自得,人间生灭有谁穷。

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丘处机《落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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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人生苦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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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娇客
连载中施禾晏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