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强撑起身体,扶着一旁的破旧的木箱站了起来,踉跄朝着不远处的楼梯走去。
还未走近,那里的墙面上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忍冬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撞碎胸腔。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墙上的影子也随之移动,逼近。
她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忍冬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眼神防备的看着他。
“你醒了。”乌木措目光沉沉的压着她,“真是抱歉了,在他来之前你只能待在这里。”
他嘴上说着抱歉,眼神却无丝毫歉意反而带着更深的打量,脚下未移动半分。
她虽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他的心思却明明白白表露在眼神里,一个使臣竟然觊觎和亲公主,真是好大的胆子!
忍冬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悄然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用细微的痛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抬起眼,强装镇定,声音冷硬:“你一个使臣竟然敢绑架公主!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回荡在阁楼里,仿佛拂过她绷紧的侧颈,“你在这里,就是我的目的。”
“而我也不是什么使臣。”乌木措歪头笑着看她,“本王是晋国的二王子,也就是你要嫁的丈夫,乌木措。”
忍冬的呼吸骤然停滞,掌心的刺痛蔓延开来,她看向他深不见底的棕褐色眼眸,突然明白了那次在御花园,他掀开她面纱的偶遇。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你到底要做什么?”
乌木措上前半步想要靠近,忍冬便退后两步。
他的目光缓缓落到她的手上,“你的手在抖。”
“怕什么?”他扫过她微微苍白的唇,“本王是你的丈夫,等本王杀了祝行野,攻入大晟。”
乌木措笑意张狂,一字一顿,“你,就是这天下的王后。”
“熙元帝算什么东西,为了长生不老竟然真的答应将你送来和亲,什么长生不老术!不过是唬人的幌子。”
他父王那个老家伙听信那群术士的无理之言,用童男童女为引献祭上天以求长生不老。
最后换来了一份长生不老药的秘方。那秘方确实有改变容颜之效,可服用不久却会馋噬心智,需以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压制。
一旦停止服用心头血,便会遭受反噬,气绝身亡。他杀了那群术士,夺了那份秘方交给了熙元帝。
他的兄长昏庸无能,却因为一句立嫡立长,他父王就要将王位给他,他不甘心,只有杀了他们,他才能名正言顺继承王位。
乌木措顿了顿,眼神嘲讽,“他以为是长生不老的良药,不过是绝他性命的毒药罢了。”
忍冬瞳孔骤缩,身体不禁又往后退了半步。
原来这就是熙元帝答应和亲的真相,从一开始和亲就只是一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就是从来不是宝珠公主,而是祝行野。
忍冬背抵着柱子仰起脸,强撑镇定,嘴上半点不服输:“二王子真是异想天开,祝将军英勇,麾下将士亦非摆设,二王子不会真以为掳了我便能杀了祝将军,吞了大晟吧。”
乌木措看出她的强装镇定,向她走过去,忍冬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已经退无可退。
忍冬略微停顿,眼底忽然掠过一道冷光,“那我不妨也告诉二王子一件事情。”
忍冬忽然没了刚才的畏惧,一字一句道:“我根本不是宝珠公主,我只不过是公主身边的一个宫女。”
“真正的宝珠公主如今还在玉京,太子殿下与祝将军一早便知晓了你们的目的不善,于是换了我来。”
乌木措脚步果然停住。
忍冬面露嘲讽,声音尖锐高昂,“二王子不妨试试,看看是您晋国的兵马先踏入大晟边境,还是祝将军铁骑踏破晋国的城门!”
忍冬胸膛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但声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被长久压抑的锐利:“二王子的目的怕是要一辈子和晋国埋在地底了,你苦心经营到头来不过绑了一个冒牌货,说不定现在祝将军的铁骑已经直入晋国——”
忍冬还未来得及说完,乌木措猛然上前掐住了她的脖子,目光猩红,“不可能!那日本王看得清楚!那些宫女,他们都跪在你面前喊你宝珠公主。”
乌木措的动作快如鬼魅,忍冬只觉得眼前黑影骤压,喉咙便已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扼住。
巨大的力量迫使她踉跄后退,脊背狠狠撞上身后堆积的旧木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些都是在宫里演给你看的,如今已经出了玉京。这一路上,那些.....宫女嬷嬷怎么对待我的,二王子.....应该也看的清楚。”
忍冬呜咽着说出这句话,眼前阵阵发黑,她徒劳地抓住那只手腕,指尖却只在玄色的衣袍上划下无力的痕迹。
乌木措身形一顿,回想起这一路上那些宫女嬷嬷的懈怠,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在脑海里翻出放大。
他死死盯着她,手中力道不断加重,被人戏谑的恼怒在心中膨胀。
楼梯处传来声响,紧接着有人说道:“二王子,祝行野来了。”
听到这话,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忍冬脊背窜上一股更深的寒意。
“有点意思。”他缓缓说道,松了手上的力道。
忍冬无力的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脖颈处的红痕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他微微俯身,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亲密与威胁,“无妨,等本王杀了祝行野,再去大晟迎娶真正宝珠公主也不迟。”
“至于你,”乌木措轻哼一声,“留着给本王当一个暖床小婢吧。”
乌木措起身抚了抚被她弄乱的袖口,淡然一笑:“等着看他是怎么死的吧,只要祝行野一踏进这里,便会被本王的神箭手射成筛子。”
他说完也不看她如何反应,转身离开了这里。
忍冬缓了好一会,踉跄起身看了眼楼下,那下面没人守着,但从这里出去显然不可能,谁知道最下面还有没有人守着。
到时候来不及还容易被抓回来。
忍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今之计只能从这里入手,乌木措说这里都是神箭手,她必须将这件事告诉祝行野。
忍冬看了眼四周,这里的窗户斑驳脱落,她上手一扯便轻易扯了下来,透过缝隙她看到高耸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全副武装,手持弓箭的人。
乌木措所说的射成筛子可不是玩笑话,况且这里三面围墙,一旦踏入这里便是再好的身手也难逃一死。
忍冬看了眼对面的城门还紧闭着,又瞄了眼城墙下的距离,怪不得他没有绑住她,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一点活路都没有。
她狠狠推了一把窗户,尘土簌簌落下,迷了她的眼。
就在她闭眼的间隙,城门悄然打开。
祝行野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口,身后藏着几个亲兵,昨夜的进城的人皆埋伏周围不远处。
就在半个时辰前,有人送了一封信到驿馆,要他一个人来到这里,不准带其他人。
原本的计划变了样,只能另外想办法,但宝珠公主不知安危,那人明显就是要他的命。
他没有片刻犹豫迅速部署起来。
管事嬷嬷眼瞧着事情不对,心中思索,她也是大晟的人,在这宫里熬了几十年,见识过太多风云变幻。
祝行野是此刻唯一有可能稳住局面,与晋人周旋的人。一旦他死了,这驿馆立刻就会成为晋人随意宰割的囚笼,她们这些宫人下场可想而知。
她在大晟还有亲人要活。
管事嬷嬷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灰尘和陈腐的味道,却让她昏聩的脑子陡然清醒。
她没有犹豫,来到祝行野面前,额头抵着地板,语气坚定:“将军,您不能去。”
祝行野紧了紧袖口,没理她,脚步未停越过她准备走出驿馆。
管事嬷嬷仰头厉声大喊:“他们绑走的不是宝珠公主,她只是公主身边的一个宫女!”
祝行野脚步一顿,心中蔓延上一种不祥的预感,转身回问道:“是谁?”
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缓缓说道:“是忍冬。”
话音落下的瞬间,
祝行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怔愣了一瞬。
他的本能比理智更快。
祝行野身影如离弦之箭,挟着一股冷风,猛地朝着外面疾冲而去。
“将军!”屋内反应过来的冷副将惊呼一声,急忙追出,却只看到祝行野的背影。
几乎是打开窗的瞬间,祝行野似有所感的抬头,目光精准锁定对面高墙上抬头的身影。
同时他也敏锐的察觉到了周围的寂静以及弓箭器械的声音。
忍冬看到祝行野眼睛一亮,费力爬上窗户想要探出身子提醒他不要过来,还未来得及出去后颈就被一阵拉扯,又将她拉了回去。
她扭头一看,就见乌木措放大的笑脸。
“爬什么窗户,”乌木措拉着她来到另一处,伸手推开门,笑意盈盈道:“走门。”
他将她双手死死反剪到身后,推着她来到城楼之上。
冲着对面大喊:“祝行野!宝珠公主现在在本王手上,要想救她,就自己走进来!”
忍冬狠狠瞪了他一眼,也学着他朝着对面大喊:“祝行野!这里很危险,我不是宝.....呜呜呜......”
乌木措不知从哪来的一块破布整个塞进她嘴里,她话还没说完。
城楼之上,烈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袂翻卷如旗。
乌木措的手铁钳般箍在她腕上,不容抗拒地将她拖向城楼边缘。
城楼下,是几十丈的空茫。
她踉跄一步,发髻早已松散,几缕青丝黏在布满红痕的的颈侧,又被风猛地撩起。
“祝行野——!”
乌木措骤然暴喝,“……公主在这里!”
他猛地将她往前一推,忍冬闷哼一声,强忍着腰间痛楚,上半身几乎完全整个探出,俯瞰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她。
乌木措俯身将她拦在怀里,嘴唇几乎她耳边,混着扭曲的笑意朝着下面喊道:“本王要你进来,好好聊聊。”
城楼的风卷着砂砾,打在她煞白的脸上,她缓缓睁眼,望向城门正一步步走近的人影。
祝行野脚步决绝,没有一丝停顿。
忍冬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疼得她几乎要闭眼。
祝行野的身影渐渐明晰,走近陷阱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