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镜中诡戏

陆衍的“合作”提议,本质上是一种高级的监视,形影不离,却又保持着令人不安的距离。沈清安没有拒绝的余地,也不必拒绝——这本身就在他的算计之中,只是阎王爷亲自下场,让棋局变得更加危险,却也更具诱惑。

他们第一个目的地,是城里最负盛名的“锦绣剧院”。一周前,一位正值壮年的当红武生,在此深夜独自排练时,竟被一柄未开刃、重达十余斤的道具青铜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力量,从背后刺穿心脏,钉在了舞台的木地板上。现场除了他自己凌乱挣扎的脚印,只在后台通往舞台的台阶上,发现了一些粘稠的、带着陈旧尸蜡和细微骨屑的泥土痕迹。

剧院老板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此刻在陆衍那毫无人类情感波动的目光注视下,汗出如浆,抖如筛糠,几乎站立不稳。

“两、两位……长……长官,”他声音发颤,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指向空旷黑暗、仿佛蛰伏巨兽的舞台磕磕巴巴地说道,“这……这里真的邪门啊!自打出了那事,晚上就没人敢待了!尤其是……尤其是后台那面祖师爷传下来的老水银镜,就……就挂在化妆间墙上,好些值夜的都……都说半夜听见里面有人唱戏,偷偷一看,镜子里确实有人影在甩水袖、走台步,唱的还是最悲的《霸王别姬》,可……可吓人的是,镜子里照出来的根本不是自己!”

后台狭窄、阴森、杂乱。褪色的绸缎戏服像吊死的尸体一样挂在生锈的铁架上,各种胭脂水粉、头面首饰散落在蒙尘的梳妆台上,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油彩的甜腻和灰尘的呛人。几盏瓦数不足的灯泡,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将一切物体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那面传闻中的巨大水银镜就立在最里面的墙角,镜框是沉重的乌木,雕刻着繁复却已模糊的百鬼夜行图,透着一股不祥的古旧。镜面不再澄澈,而是覆盖着一层昏黄的、油腻的膜,映出几人走近时拉长、歪斜、面容模糊不清的身影,仿佛不是倒影,而是潜伏在镜中世界的扭曲模仿者。

沈清安走上前,步伐很轻。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没有直接触碰镜面,而是在离镜面寸许处缓缓拂过,感受着那里异于周围的低温与微弱的气流吸附感。他没有看镜中那扭曲变形的自己,而是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这片寂静。

“镜通幽冥,尤其是这种沾染了百年梨园悲欢离合的老物件,最容易成为灵体残留或穿梭的通道。”他轻声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讲解一个常识,“强烈的执念、未散的戏魂、甚至是无意间被吸入的生魂碎片,都可能被困在里面,重复着生前最刻骨铭心的片段,或者……被更恶意的力量利用。”

陆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如同一座沉默的、散发着无形寒意的冰山。他没有看那面诡异的镜子,目光始终落在沈清安的背影和侧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疑点重重、却又暂时无法定性的证物,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动作、呼吸的节奏、甚至是周遭灵气那难以察觉的涟漪。

“能找到‘它’吗?”陆衍突然发问,声音不高,却在空旷死寂的后台清晰地回荡。

沈清安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平静。“我试试。”他从随身的粗布布袋里,小心地取出三炷颜色诡异的线香——黑,白,灰。他指尖轻轻一搓,线香无火自燃,飘出三股细细的、纠缠扭结在一起的青烟。那烟气的味道很怪,初闻是檀香,细品却带着一丝甜腥和焦苦。烟气并未散开,而是如同三条拥有生命的灵蛇,在空中蜿蜒游走,目标明确地飘向那面水银镜,无声无息地贴上昏黄的镜面,然后,竟像是渗入海绵的水,缓缓地、一丝丝地钻了进去。

突然,平滑的镜面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从烟气渗入的点开始,荡开一圈圈涟漪!昏黄模糊的影像迅速褪去、扭曲、溶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滚涌动的、灰白色的浓稠雾气。雾气深处,隐约传来咿咿呀呀、时断时续的吊嗓声,嗓音干涩尖锐,不成曲调;还有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女子哭泣声,时远时近,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清安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指尖。一滴殷红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金色的血珠迅速渗出,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他没等血滴落,便以指代笔,以血为墨,在仍在荡漾的镜面上,迅速画下一个看似结构简洁的符文。

“现!”

随着他一声低喝,镜中翻滚的灰白雾气骤然被一股无形之力拨开!景象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褪色、依稀能辨出是霸王戏服的身影,正背对着镜面,在一片虚无的灰白背景中,反复练习着同一个动作——猛地转身,挥臂,将手中无形的“剑”狠狠划过自己的脖颈!每一次“自刎”,它周身缠绕的、如同黑色污水般的怨气就浓郁翻腾一分,颜色也更深沉可怖。而在它脚下,那镜中世界的“地面”上,赫然用暗红发黑的朱砂,画着一个微缩的、线条比之前所见更加复杂扭曲的逆向符咒!符咒的末端,似乎还延伸出几缕极细的“线”,连接着戏魂虚影的脚踝!

“果然又是‘长生阁’的手笔,”沈清安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不是在简单杀人,是在刻意制造‘枉死’,然后收集其中最激烈、最不甘的‘怨煞’!这戏魂,就是被催化出来的怨煞集合体!”

就在这时,镜中那不断重复自刎动作的戏魂,似乎猛地察觉到了来自镜外的窥视!它那原本模糊不清、被黑色怨气笼罩的“脸”部,倏地转向镜面方向——

它没有五官!

脸上本该是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如同黑色丝绸般不断蠕动的黑暗!那黑暗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挣扎!

“嘶——嗬——!”

一声尖锐到仿佛能刺破耳膜、完全非人的嘶啸,直接从镜中世界穿透而出!与此同时,整个镜面如同承受不住内部狂暴的力量,开始剧烈地震动、扭曲,镜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原本渗入镜中的三股青烟,被一股强大的、充满恶意的力量猛地从镜中逼退、震散!

“小心!”

几乎在戏魂发难、镜面异动的同一瞬间,一直如同冰山般静止的陆衍,动了。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并非冲向镜子试图镇压,而是一步精准地跨前,伸手,一把抓住了还在专注维持术法、与镜中力量隐隐对抗的沈清安,将他向后毫不留情地猛地一拽!

“咔嚓!!!”

巨大的水银镜再也承受不住内外夹击的力量,轰然炸裂!无数或大或小、边缘锋锐如刀的碎片,夹杂着镜中喷涌而出的、冰寒刺骨、饱含怨毒的浓郁黑色阴气,如同暴雨般向四周疯狂迸射!碎片划破空气,发出尖利的呼啸!

沈清安被陆衍拽得一个趔趄,向后倒退好几步。他被陆衍护在身后,只感到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毁灭与绝望气息的劲风,混杂着细小的碎片和阴气,从他面前咫尺之处狂暴扫过。大部分碎片和阴气在靠近陆衍身周三尺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无法逾越的无形坚壁,瞬间停滞,然后或被弹开,或直接化为齑粉。

然而,还是有一片较小、速度极快的锋利碎片,如同阴险的毒蛇,以一种刁钻的角度,擦着沈清安因格挡而抬起的手臂外侧飞过!

“嗤啦——”

布料撕裂声响起。沈清安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紧接着,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一道浅浅的、但长度足有寸许的血痕出现在他白皙的小臂上,血珠迅速渗出,染红了破损的布料边缘。

沈清安低头,看着手臂上那道新鲜的血痕和渗出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颜色略深的血珠,眼神有瞬间的晦暗难明,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涌动。他随即抬头,看向身前依旧背对着他、只有衣袂因能量冲击而微微拂动的陆衍,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歉意、有些苍白、甚至有点后怕的笑:“多谢陆大人出手相救,是我大意了。”

陆衍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力道不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他缓缓转过身,先瞥了一眼沈清安手臂上那道刺眼的血痕,鲜血的颜色在苍白皮肤衬托下有些醒目。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满地狼藉、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镜子碎片和尚未完全散去的、令人不适的黑色阴气上,眼神冰冷彻骨,如同万载寒冰。

“它自毁了。”陆衍陈述,语气听不出情绪,“连同里面的符咒可能指向操控者的残留气息。”

“对方很警惕,而且……”沈清安用未受伤的右手拇指,轻轻抹去手臂上快要滑落的血珠,指腹沾染了那抹殷红,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能如此瞬间、如此彻底地远程引爆一个已经成型、力量不弱的镜中怨煞,施术者不仅修为深不可测,对魂魄和负面能量的操控,也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这不像寻常的邪修。”

瘫软在门口、几乎吓晕过去的剧院老板,此刻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抽气声。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寂压抑。窗外流逝的街景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沈清安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素白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散发着清凉草药味的淡绿色粉末,默默地、动作极其轻柔地撒在自己小臂的伤口上。药粉触及翻开的皮肉,带来一阵清晰但可忍受的刺痛感,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凉气,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展开。

一直闭目养神、仿佛与周遭隔绝的陆衍,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往生斋’的沈老板,对付这种镜中灵、怨煞体,手法娴熟,似乎很有经验。”

沈清安手上包扎的动作不停,用干净的纱布条仔细缠绕伤口,语气温和如常,带着点无奈的谦虚:“混口饭吃的手艺人,总得多学些傍身的技艺,接触的‘东西’杂了,自然就有点经验。但都是些皮毛小术,登不上大雅之堂。比不上陆大人,举手投足,法则相随。”他打好一个利落的结,拉下袖子,遮住了那抹刺眼的白色纱布和其下隐约的血色。

他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想起,又像是谨慎地提出自己的观察:“不过,刚才那镜灵自毁前,怨气爆发到顶点的那一刹那,我借血符与它的短暂连接,好像……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人的鲜活血气。很淡,但非常新鲜。”

陆衍一直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了。墨色的瞳孔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两个能将一切光线吞噬的深渊,精准地看向沈清安。“说下去。”

“我在想,”沈清安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对案件走向的探究,仿佛真的只是一名尽力配合的调查者,“‘长生阁’如此大费周章,在不同地点、用不同方式制造并收集各种强烈的负面能量和怨煞,目的恐怕不止是炼制某种邪器那么简单。会不会……是在供养什么东西?或者,在进行某种需要大量特定能量才能启动的……仪式?那丝新鲜血气,也许就是供养的‘引子’,或者仪式主持者不小心泄露的痕迹?”

他的推测合情合理,甚至主动提供了调查方向。眼神坦荡,毫无躲闪。

陆衍深深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如有实质,然后,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复了那副隔绝外界的姿态。但沈清安知道,这句话,就像一颗带着钩刺的种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这位疑心极重、掌控欲极强的阎王爷心底最深处那片冰冷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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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诡卷
连载中zey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