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纸在掌心仿佛烙铁般滚烫。
沈清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在渐浓的暮色中坐了许久,直到四肢僵硬,寒气侵骨。老道最后那几句话,如同毒蛇的呓语,反复噬咬着他本就不甚稳固的心神。
“镜有两面,照人亦照己。契有双刃,护生亦催命。莫信眼前之‘序’,须防身后之‘影’。汝之血脉,既是钥匙,亦是……最佳的‘饵’。”
饵……这个字眼让他不寒而栗。归墟影子觊觎他的血脉,长生阁或许也想得到,如今这神秘老道也一语道破……自己这身被双重契约烙印的血肉,在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目光里,究竟代表着什么?
还有父亲……“真正所留”?
铜镜,归墟梭,还不够吗?父亲到底还隐藏了什么?为何从未提及?这个老道,为何会知道?他与沈家,与归墟,与父亲,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而那张写着时间地点的符纸,就是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会斩落何处的利刃。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这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对方来历不明,意图叵测,选在深夜荒僻之地,还要求“独来”,怎么看都透着诡异和危险。以他现在的状态,独自赴约无异于羊入虎口。
但……那是关于父亲的消息。是支撑他走过十年黑暗岁月、刚刚却又被残酷真相几乎击碎的执念核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他也无法坐视不理。
陆衍的警告犹在耳边,那位阎王爷虽然目的不明,手段强势,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表现出要直接加害他的意图,甚至屡次救他于危难。按照陆衍的安排,静养恢复,熟悉铜镜,韬光养晦,似乎是更稳妥的选择。
可是,老道那句“莫信眼前之‘序’”,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陆衍,真的值得全然信任吗?他改写契约,固然暂时规范了裂隙,但也将自己牢牢绑在了地府的秩序战车上。这位阎君,内心深处究竟在盘算什么?自己对他而言,究竟是合作的“监察使”,还是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甚至“筹码”?
思绪纷乱如麻,沈清安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体内那股新旧烙印平衡带来的滞涩与虚弱感愈发明显,甚至隐隐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强撑着站起身,踉跄走到柜台后,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让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拖得长长的,摇曳不定,仿佛他此刻的心境。
他再次拿出那张符纸,仔细端详。纸质粗糙泛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黄表纸。朱砂字迹工整,笔锋却略显板滞,像是刻意模仿的寻常笔迹,看不出书写者的个人风格。唯有落款处那枚“裂痕铜钱”图案,线条简练,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意。
“城南十里,荒驿旧址……” 沈清安低声重复。这个地方他有印象。据说百年前曾是一处官道驿站,后来因战乱和路线变更逐渐废弃,加之附近地势低洼,阴气汇聚,常有闹鬼传闻,平时人迹罕至。倒是个私下会面,或下手的好地方。
七天时间。
他需要在这七天内做出决定,并尽可能做好准备。
首先,必须弄清自己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能否支撑一次冒险。其次,要尽可能熟悉那面变化后的铜镜,或许能从中发现些端倪或自保的手段。最后,或许可以……在不惊动陆衍的前提下,对那个地方和老道做一点最基础的探查。
打定主意,沈清安深吸一口气,将符纸仔细折好,贴身藏入怀中那个曾经存放归墟梭的暗袋旁。然后,他拿起枕边那面幽深的铜镜。
凝神静气,将微弱的意识沉入镜中。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代表裂隙状态的金红光点,而是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镜面本身,集中在那些缓缓流转的金色符文上。
当他的意识与某个符文接触的瞬间,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并非具体的文字或画面,而是一种关于这个符文所代表的“规则”或“功能”的模糊感知。
“镇”、“御”、“观”、“通”、“纳”……
他如同一个懵懂的孩童,在摸索一件复杂而危险的工具。大多数符文蕴含的规则过于高深或与他目前状态不匹配,难以触动。但少数几个与“观”、“御”相关的符文,在他的意识反复触碰下,竟产生了些许回应。
“观”字符文微微一亮,镜面中的景象陡然一变!不再是那深邃背景下的光点,而是映照出他自身——并非外表,而是一种奇特能量层面的“映像”!他看到自己体内,代表生机的气血之光黯淡稀薄如风中残烛,而在魂魄深处,一金一红两道复杂的光纹紧紧纠缠,如同两条相互噬咬又彼此支撑的锁链,构成了一个脆弱而诡异的平衡。金色锁链中不断散发出微弱的秩序之力,试图抚平周围能量的躁动;而红色锁链则隐隐散发着一种决绝、毁灭与……某种更深沉的呼唤意味。在这两道主锁链之外,还有丝丝缕缕极淡的、带着混乱与冰冷气息的黑色细线,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金色锁链边缘,正是旧契约残留的归墟侵蚀痕迹。
这便是他体内真实的状况!比他自己感知到的还要糟糕!那新旧契约的平衡,远比他想象的更脆弱、更危险!
沈清安心神震动,几乎维持不住观照状态。他强忍不适,将意识转向另一个略有感应的“御”字符文。
这一次,镜面反馈的是一种“引导”与“转化”的微弱本能。他似乎可以尝试引导铜镜中蕴含的那一丝新契约的秩序之力,来暂时强化自身的防御,或者……尝试触动体内那代表沈家血脉与归墟梭力量的红色锁链?
他不敢轻易尝试后者,那太危险。但前者……或许在关键时刻,能提供一点护持。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安足不出户,一边靠着陆衍留下的、掺杂在饮食清水中的微弱阴属药材气息缓慢调养身体,同时他发现自己对这类气息的吸纳效率比以前高了很多,但转化极为困难,一边又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对铜镜的熟悉中。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他的魂魄创伤严重,精力难以长时间集中,每次尝试与铜镜沟通都会加剧头痛和虚弱感。但他咬牙坚持着,如同在绝壁缝隙中寻找藤蔓的囚徒。
第四日午后,他正在柜台后闭目调息,试图平复因过度使用意识而翻腾的气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就是这儿!往生斋!沈老板肯定有办法!”
“哎呀,这都第四天了,再找不到,我家柱子可就……”
“沈老板!沈老板在吗?救命啊!”
声音杂乱,带着浓重的恐慌和乡土口音。
沈清安眉头微蹙,睁开眼。听动静,像是附近村镇的百姓,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阴事”。若是往常,他或许会管上一管,既能维持人设,也能从中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或材料。但如今自身难保……
他正犹豫是否要装作不在,门外的人已经等不及,开始用力拍打门板。
“沈老板!开开门啊!我们知道您在!王奶奶说您前几日还帮过她!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儿子吧!”一个妇人带着哭腔喊道。
王奶奶……沈清安叹了口气。这位热心肠的老太太,怕是替他“宣传”了不少。
他勉强整理了一下衣袍,压下喉头的腥甜感,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五六个衣衫朴素的男女,个个面带焦惶。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肤色黝黑的汉子,和一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农妇。两人一见沈清安,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沈老板!求您救救我儿子柱子!他……他撞邪了!”汉子声音颤抖。
沈清安侧身避开,温声道:“两位快请起,有话慢慢说。进来说吧。” 他将几人让进铺子,自己坐回柜台后,借着桌子的支撑,才勉强保持坐姿平稳。
几人七嘴八舌,夹杂着哭泣和惊恐的叙述,沈清安费了些劲才听明白。
原来他们是城南十里外,一个叫“洼子村”的村民。四天前,村里一个叫柱子的半大少年,跟几个同伴去村子后山一片老林子里捡柴,回来后就变得不对劲。先是发烧说胡话,喊着“有影子追他”、“别过来”,然后就开始变得痴痴傻傻,时而呆坐一天不动,时而在夜里起来,对着墙壁或者空气喃喃自语,说的都是些听不懂的怪话。请了村里的神婆看过,说是撞了“很凶的脏东西”,符水喝了,法事做了,都不管用,柱子反而一天比一天消瘦,眼看就要不行了。
“我们听说沈老板您有真本事,连城里殡仪馆那些‘老尸’都镇得住,这才厚着脸皮来求您!” 汉子磕着头,“只要您能救我儿子,砸锅卖铁我们也愿意!”
洼子村……后山老林子……沈清安心中一动。那个方位,似乎离“荒驿旧址”不算太远。
“柱子发病前,可曾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捡回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沈清安问。
农妇抽噎着回答:“问了,跟他一起去的孩子说,就在老林子深处,靠近……靠近那个很久没人去的破驿站那边,柱子好像绊了一跤,摔进一个土坑里,爬起来手里就攥着一块黑乎乎的、像是烂木头又像是石头的东西,当时还笑嘻嘻地说捡到宝了。回来没多久,就……就不对了!那块东西我们找来看过,黑漆漆的,摸着冰凉,还有股怪味,让人心里发毛,早就扔回林子里去了!”
荒驿附近……捡到的东西……撞邪……
沈清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是巧合吗?老道约在荒驿,而附近村子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出了这么一桩邪事?还是……某种试探?或者,那“东西”本身,就与荒驿甚至老道有关?
他需要了解更多。
“带我去看看柱子。” 沈清安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柜台边缘才稳住。
“沈老板,您……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 汉子有些迟疑。
“无妨,旧疾而已。” 沈清安摆摆手,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随身的小布包,里面装着他以前常用的几样简单工具和符纸——虽然现在可能用处不大,但至少是个样子。“走吧,趁天色还早。”
他需要一个理由离开往生斋,去靠近荒驿的方向。而眼前这件事,似乎是个不错的借口。既能探查情况,又能顺便观察一下荒驿周边的环境。
至于风险……他摸了摸怀中微微发热的铜镜。希望这面镜子,真的能在关键时刻有点用。
一行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向南。沈清安体力不济,走得缓慢,那对心急的父母也不敢催促,只能在一旁搀扶,不停说着感激的话。
约莫一个时辰后,拐下官道,走上一条乡间土路,远远看到一片低洼地带散落着几十户人家,便是洼子村。村子背后,是一脉起伏的丘陵,林木森森,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有几分阴郁。
柱子的家就在村口。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屋子里光线昏暗,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直挺挺地躺在木板床上,盖着薄被,双眼圆睁,瞳孔却涣散无神,直勾勾地盯着房梁。脸颊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跳动,简直与死人无异。
沈清安走到床边,仔细观察。少年印堂发黑,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息——正是他之前在铜镜中瞥见、老道身上也带着的那种陌生的阴冷死寂之气!
他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少年冰凉的手腕上,一丝微弱的感知力探入。
甫一接触,一股冰冷、粘稠、充满绝望与怨恨的负面情绪便顺着感知逆袭而来!同时,他体内那代表新契约的金色锁链印记微微一亮,竟自主产生了一股排斥力,将那灰黑气息稍稍逼退。
沈清安闷哼一声,收回手,脸色更加苍白。仅仅是稍微接触,就让他本就虚弱的魂魄感到一阵冰寒刺痛。这股气息,绝非寻常阴魂煞气,更接近……某种被极度污染、扭曲的“地气”或“尸气”?但又有所不同,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规则”或“契约”相关的冰冷质感。
“怎么样?沈老板,柱子还有救吗?” 农妇紧张地问。
沈清安沉吟片刻,问道:“柱子捡到的那东西,你们扔回林子哪个位置了?能带我过去看看吗?”
夫妇俩对视一眼,汉子一咬牙:“行!我带您去!就在林子深处,离那破驿站不远的一个土坡下面。”
留下农妇照看柱子,沈清安在汉子和另外两个热心村民的陪同下,再次出发,进入了村子后山的老林子。
林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茂密,光线被层层枝叶过滤,显得幽深晦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越往深处走,那种阴冷的感觉越明显。连带路的汉子都开始有些紧张,不时四处张望。
走了约莫两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地。斜坡下方,堆积着不少枯枝败叶和从坡上滑落的泥土。
“就是这儿了,” 汉子指着一个被枯草半掩的浅坑,“柱子就是在这儿摔的,那东西也是在这儿捡的,我们后来也扔回这儿了。”
沈清安走到坑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坑底的泥土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潮湿感。他拨开表面的枯叶,露出下面的土壤。
土壤中,混杂着一些细小的、黑色的、像是燃烧过的木头碎屑,又像是某种矿石的颗粒。他捡起一小撮,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却让他体内新旧契约烙印同时产生微弱排斥感的冰冷腐朽气息。
他抬起头,望向斜坡上方。斜坡的尽头,树木渐稀,隐约可以看到一片残垣断壁的轮廓,歪斜的旗杆,倒塌的屋架——那里,应该就是荒驿旧址了。
距离约定的地点,如此之近。
柱子捡到的东西,沾染的诡异气息,老道的突然出现,七日后荒驿之约……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沈清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没有在附近找到柱子捡到的那块“东西”,可能被野兽叼走,也可能……被其他人拿走了。
“我们先回去吧。” 沈清安对忐忑不安的汉子说,“柱子的情况很麻烦,那东西带的‘邪气’非同一般,已经侵入了他的魂魄。寻常驱邪手段怕是无效。”
“那……那可怎么办啊?” 汉子急得直搓手。
沈清安从怀中取出两张以前画的、效力普通的“安魂符”,递给汉子:“把这两张符化了,掺在无根水里给他灌下去,暂时稳一稳魂魄,别让那邪气继续侵蚀。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些特殊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荒驿的方向,声音低沉:“七日之内,我会再来。届时,或许能找到解决之法。”
这既是对汉子的承诺,也是对自己决定的最后通牒。
七日之约,他必须去。不仅是为了父亲的线索,也为了眼前这个无辜孩子的性命,更为了弄明白,这围绕荒驿、围绕自己血脉,究竟还隐藏着多少诡谲的谜团与杀机。
返回往生斋的路上,沈清安一路沉默。
体内的虚弱感更甚,强行动用感知和压制那灰黑气息的反噬,让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精力消耗殆尽。但他心中那团火焰,却在冰冷与疲惫中,燃烧得更加清晰。
回到铺子,天色已近黄昏。
他闩好门,没有点灯,径直走到里间床上盘膝坐下,取出铜镜,再次沉浸进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尝试引导那“御”字符文的力量,哪怕只有一丝,也要为自己即将到来的荒驿之行,增加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筹码。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铜镜表面偶尔流转的微弱金光,映亮他苍白而坚毅的侧脸。
窗外,夜色渐浓。
距离荒驿之约,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