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站在紧闭的往生斋门外,看着那块“歇业三日”的木牌,眼神幽深。门缝内没有一丝光透出,也没有任何气息残留,仿佛一夜之间,这里的主人便彻底消失于人间。
他伸手,指尖在门板上轻轻一触。
一道微不可察的幽光自他指尖渗出,如同活物般钻入门缝,随即化为千百缕细如发丝的光线,沿着门板、墙壁、地面迅速蔓延开去。这些光线无声地游走于铺子内部的每一寸空间,探查着每一件物品上残留的意念碎片、每一缕气息的流向、甚至空气中灵力振动的余波。
三息之后,光线如潮水般退回,在陆衍指尖凝成一点微芒,随即消散。
空无一人。所有属于沈清安的常用物品、气息,都被刻意抹去或带走了。走得干脆,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沈清安……”陆衍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冷意。他并不意外对方的消失——在经历了昨夜废墟中的种种,以及今日回溯可能引发的反噬和发现后,沈清安不可能还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等他来“谈”。
只是,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在这个时间点。
陆衍缓缓收回手,指尖在木牌上那个“歇”字的刻痕处停顿了一瞬。刻痕很新,是今日才刻上去的,刀法利落,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果断。他记得沈清安的手,修长、稳定,适合握笔,也适合握刀。
天空中,乌云已经完全遮蔽了最后一缕天光,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如同巨兽的腹鸣。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土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街道上行人稀少,仅剩的几家商铺也正慌张地落下最后一块门板。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诡异寂静中,连平日夜里必然出现的更夫梆子声,今夜也迟迟未响。
陆衍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向西方。不需要罗盘,他也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阴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积聚、压缩,如同一个正在被疯狂吹胀的黑色气球,随时可能炸开。
他不再犹豫,身影一闪,化作一道几乎融入暮色的模糊流光,向着沈家废墟的方向疾掠而去。速度之快,寻常人眼中只会觉得一阵冷风刮过。
几乎就在陆衍离开后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几道如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往生斋周围不同的街角阴影里。他们穿着与之前袭击者类似的黑色劲装,但气息更加凝练,眼神也更加麻木空洞。他们远远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铺门,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便如同收到统一指令般,同时转身,以不逊于陆衍多少的速度,向着同一方向——西方,潜行而去。
而在古城另一个方向,那座沈清安在回溯中“看”到的、有着隐秘后门的高档私人会所“琉璃阁”内,顶层的奢华包厢里,灯光昏暗。
一个穿着烟灰色长衫、面容普通但眼神异常深邃的中年男人,正独自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杯中并非美酒,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铁锈与奇异香料混合的气味。
他面前的实木茶几上,平铺着一张巨大的、绘制精细的古城及周边地形图。地图上,沈家废墟的位置被一个醒目的朱砂红圈标记出来。红圈周围,还有数个用黑色墨点标注的位置,以及一些细密的、难以理解的符号注释。
男人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目光落在地图红圈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时辰快到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包厢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十年的等待,无数心血的浇灌……‘门’的另一边,究竟会是怎样的风景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他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镶嵌着暗金色纹路的古铜镜。镜面并非光可鉴人,反而像是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隐约映照出的,并非包厢内的景象,而是一片不断扭曲翻滚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若沈清安在此,定会一眼认出,这正是他家传的、从暗格中不翼而飞的那面铜镜!
男人——或者说,长生阁此次行动的最高负责人,代号“烛阴”——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镜面,眼神狂热。
“沈家的‘钥匙’,配合‘万怨池’积蓄的力量,再加上今夜鬼门洞开提供的‘通道’……”烛阴低声笑着,“没有什么封印是打不开的。即便是初代阎君亲手布下的‘镇渊石’。”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容微微收敛,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判官大人那边……消息确认了吗?那位‘阎王爷’,会不会成为变数?”
包厢角落的阴影里,空气微微扭曲,一个模糊的、仿佛由烟雾构成的人形轮廓浮现出来,没有五官,却发出干涩的声音:“判官传讯,陆衍已察觉异常,动向明确,正前往目标地点。判官大人‘无意’中延迟了附近城隍司的响应速度,并确保‘谛听’司的注意力被引向他处。但陆衍本身实力深不可测,判官大人提醒您,务必在子时三刻前完成仪式核心步骤,一旦‘门’开启到一定程度,即便阎君亲至,也难以逆转。”
“足够了。”烛阴点点头,将铜镜小心收起,眼神微眯,轻笑一声,“‘尸语者’虽是个不中用的弃子,但也算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扰乱了他们的视线,留下了足够的‘饵’。沈家那个余孽,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阎君大人……今夜,就让他们成为迎接‘新纪元’的第一份祭品吧。”
烟雾人影微微晃动,算是回应,随即缓缓消散在阴影中。
烛阴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电光隐现的天空。
“要下雨了啊……真是应景。”他喃喃道,眼中跳跃着兴奋与残忍交织的光芒。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疯狂敲打着古城的一切,屋檐、青石板、树木,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天地间一片混沌,能见度骤降。雨水在地面汇成急流,冲刷着污秽,也冲刷着白日里留下的种种痕迹。
在这狂暴的雨幕掩护下,更多的人影,从古城的各个角落,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向着西郊汇聚。他们中有长生阁蓄养的死士和邪修,有被蛊惑或收买的散修异士,也有少数察觉到天地异变、前来探查或浑水摸鱼的各路“高人”。
沈家废墟,这块被烈火焚烧、被时光遗忘的焦土,在十年后的这个暴雨之夜,骤然成为了整个古城,乃至更大范围内,无数目光和暗流的交汇点。
而此刻,沈清安已经先一步抵达。
他没有直接进入废墟范围,而是潜伏在废墟对面矮山的一片密林中。雨水将他浑身浇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借助树木和雨幕的掩护,死死盯着废墟中央那根半塌的梁木,以及下方那个被重新伪装过、但在他眼中依旧明显的盗洞入口。
他的一只手紧握着怀中的“阴驿令”。
令牌在雨水中持续散发着温热,温度稳定在略高于体温的程度,如同一个沉稳的心跳,仿佛在与远方某个同源的气息遥相呼应。他已经发出了讯号,但援手何时能至,能否信任,都是未知数。
阴驿司体系庞杂,内部派系林立,效率更是出了名的低下。一块来自“已故”沈家后人的令牌发出的求援,究竟能引起多大重视,何时会有回应,甚至会不会有回应,都是未知数。
他不能把希望全押在这上面。
另一只手,则始终按在左袖内袋上。隔着湿透的布料,他能清晰感觉到那枚黑色梭子的轮廓——冰冷、坚硬、带着一种沉睡般的寂静。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雨水顺着他冰冷的眉眼滑落,他的眼神却比雨水更冷,更沉。脑海中反复闪现着回溯中看到的那个斗篷人的身影,以及那个刻骨铭心的习惯动作。
沈清安闭上了眼睛。
“二叔……”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凉。
如果真是他……那当年带领外人,屠灭沈家满门的,正是自己那位自幼体弱、常年卧床、被所有人忽视甚至怜悯的二叔沈珏……那这十年隐忍,这步步为营,这所有的痛苦与伪装,究竟意义何在?
沈清安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让他从翻涌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无论真相多么残酷,无论幕后还有多少隐情,今夜,都必须有个了断。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观察。
时间,在暴雨和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远方古城方向,隐约传来了更夫敲响子时初刻的梆子声,穿透厚重的雨幕,显得缥缈而不真实。
沈清安精神一振,握紧了手中的一切。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废墟周围的阴气,骤然变得狂躁起来!仿佛平静的海面下,突然出现了巨大的漩涡!
盗洞入口处的伪装被彻底冲开,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将周围十余丈的焦土映照得如同血池地狱!
来了!
沈清安心头一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熟悉的、冰冷而强大的气息,如同撕裂雨夜的利剑,出现在废墟边缘!
陆衍,也到了!
他立于领域中央,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缓缓扫视整个废墟,目光所及,每一处阴气节点、每一道怨力流向、甚至潜伏在暗处的那些恶意气息,都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无所遁形。
沈清安的心猛地提起。
而更远处——
四面八方,数十道强弱不一、但皆充满恶意的气息,正在暴雨的掩护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向着废墟高速逼近!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沈家废墟,这块埋葬着过往惨剧与惊天秘密的焦土,今夜,注定要被新的鲜血与阴谋,再次浸透。
雨,越下越大了。
子时将至,鬼门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