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市这一年的寒冬，以十二月上旬的一场纷飞大雪宣告开场。街道上的行道树及冬青丛边都堆满了雪，清早还来不及撒盐扫除时，人们从窗外可以看见白茫茫一片的景象。
这一天是周三，时令为大雪。
谢陆行清早去上班时，路上雪面已经被清除。阳光高挂空中照到地面，衬着翠墨色的冬青树。
车子驶过几家大型商场，正门前大多都在残留着施工工具，有工人在搬运材料，依稀可以分辨出是在用钢材和喷漆为圣诞节做装点的大型圣诞树。
到了书店二楼办公室后，谢陆行在位子上坐住，看了近期的做书计划，音声公司那边的徐恩声部长就打来了电话。
“谢老板，上午好，是这样的，我们今天打算挑选几个备用配音选手——当然为了经济方便的原因，人员还是从公司内部选，不知谢总您是否方便？”
谢陆行握着固话的话筒，敷衍地回答，“既然已经达成合作，我当然是相信徐部长的眼光。这方面就不必我出场了。”
“是这样，谢总，我是看今天的人员名单里有一位您的校友，所以才好心提醒您。”徐恩声缓缓道出，尾音带笑。
“是谁，不妨明说？”
“他叫，白意。”徐恩声爽朗坦白地说出，而后又补充了一句，“按照我个人的眼光，这个年轻人是很不错的，有实力、长相又佳。一般这类才貌双佳的新人，会在A区特别培养，而后增加曝光度再推出的，可惜的是，在他前头有位内定人士进来，所以……”
“原来，你们公司关系户能进，还混得不错？”谢陆行心中怒火烧起，但语气却只是轻讽嘲谑。
徐恩声在电话那端不好意思地憨笑几声，“只能说，这是无可奈何的现实。同行其他的公司也不能说多干净。”
“你们网络音乐部门的管理，是那位跨行投资者手下的人吧。”谢陆行忽然想起周阳秘书之前给他的那份名单。
徐恩声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推脱着说，“您心里清楚就好，目前可不能正面冲突。另外您需要的话，下午的面试选拔我会多为您留意那个叫白意的选手。”
谢陆行握住电话筒，迟疑了片刻，还是改了主意，“不如这样，我今天就去你们选拔现场，帮忙监督。”
“也好也好，那就恭候谢总您的到来了。”徐恩声连声应着。
两人挂了电话，谢陆行一看时间，才十点钟。
他很快呼叫了一楼的晓丽，“下午一点前，帮我准备好一杯适温的金桔茶。不，两杯，其中一杯另加白山茶。”
“好的，老板。”晓丽痛快应下，继续去忙手边事情了。
等到用过午餐，谢陆行重坐回办公桌前，晓丽不久后也前来敲响了门。
“进来。”谢陆行吩咐。
“老板，两杯纯茶已经帮您打包好了，随时等您取用。”晓丽两手提着纸袋在胸前，走到谢陆行桌前。
谢陆行起身，从晓丽手里接过纸袋，“不错，你今天表现倒令我意外了。回头，明星应援咖啡杯制作好了，允许你挑两个带走。”
老板发了话，晓丽顿时面露欣喜，雀跃地跟话问，“真的啊，老板人太好了。”
谢陆行无奈地笑了笑，“首先，你要保证茶话会和生日会，这两项能成功在店内如期举办。还有，最重要的是，书要能卖得出去。”
说完，谢陆行就准备外出，最后吩咐，“还不快出来，瓜田不纳履，老板办公室待太久你想惹什么嫌疑？专心放在业绩上。”
“啊、好的好的，老板，您还真是……”晓丽跟在身后走出来，关上门。眼看谢陆行进了电梯要去停车场，晓丽自觉走楼梯回到一楼，在确保不会被谢陆行听到的地方，略带怨气地抱怨了一句，“还真是不该资本家吸血的本质啊。”
回回都要提到业绩，晓丽压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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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陆行驱车来到白意所在的音声公司总部楼下，直接在露天停车场停下车。
时间已经一点二十分，虽然车内开着空调，但纯茶的温度也快流失殆尽。谢陆行一边提着纸袋进大楼，一面给徐恩声打去电话，“徐部长，今天面试的场地具体位置在哪里？”
“谢总要来了吗？我还是派个人去楼下接应您。”
“不必，我已经进大厅了。你告诉我具体楼层。”谢陆行慢下步子，神色略微严肃。
“位置就在B栋楼，有声部门的六层609会议室。”徐恩声连忙说出来。
“谢谢，我知道了。”谢陆行说着，进了电梯。
谢陆行来到六层后，按着墙面的指示牌，右侧通道连接的走廊房间里有609会议室。
走廊里亮着疏落的灯光，609号会议室大门敞开，一排年轻男孩一字排开站在门外墙边等候着。
谢陆行不疾不徐地向着那边走去，果然在人群中见到了衣着朴素简单的白意。
白意已经将头发染回了黑发，浅灰色西装外罩开着拉链的长款羽绒服。虽然穿着臃肿的外套，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却显得身形瘦弱。
谢陆行只能在心里叹息，兀自为白意感到心疼。
正在愣神间，徐恩声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入口定神的谢陆行。
她立即换上笑颜，一面小步轻快跑着，一面打招呼，“谢总，您来了——”
“看样子，你们进展得不错。”谢陆行抬脚迈步，朝对方走去。
众目睽睽，两人面对面站在通道中央，一排练习生都忍不住回头看向谢陆行。
“这人谁啊，大有来头啊。”
“这就是是徐部长拉来的合作方，签合同那天来过了。人家可是某家族企业继承人，前途无量。”
“这么一看，这两人往那一站还蛮般配哦。可惜我们是没机会啦。”
三两个女职员在门边往外打量着，忍不住小声讨论起来。
白意站在队伍里，静默地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公司职员的谈论声不时飘进他的耳朵。不连贯的话语碎片拼凑起来，白意也不难猜到这是在说谢陆行。
他心底忽然感到酸楚，原来从第三人称的视角看去，谢陆行从来都不缺少如此多余的自己。
这样想着，他更加没底气地垂下手臂，肩膀低耸。
“你是新人吧，才进公司没多久就失去了自信？”声音轻缓而沉稳，谢陆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白意身后，从侧面伸手搭上了白意肩膀，轻轻拍了拍肩膀。
动作的幅度和力度，依然是从前，从未改变。
白意隐忍着心酸，点点头，“谢谢您的提醒。”
谢陆行还想多说点什么，只是碍于公众场合，不方便直接关照而给白意带来更多麻烦。
“知道就好，这位就是我们的合作方——时笺书店的区负责人，谢陆行先生。”徐恩声从后面走上前来，对白意，也是对众人介绍。
其他若干人等听了这话，纷纷点头哈腰着以示敬意。
谢陆行摆摆手，“没有其他问题，就开始吧。”
现场负责摆设备的人员一一就位，接下来就是按照名单让门外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进来试麦。
头几个的表现平平，单纯只是对着台本念词，谢陆行一直摇头。
“谢总，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到实际情况。这次一共有十一人参加，虽然暂时只需要四名，可毕竟都不是专业的，如果按照配音演员的要求来考量，恐怕……”徐恩声眼见情况不利，顺势打圆场。
谢陆行还是摇头，“音色是一个标准，这是出于听众需求的角度考虑。但我们首先还是以高标准来衡量他们的水平如何。”
徐恩声硬着头皮应下，“好的，谢总。”
心中却腹诽，明明谢总您说好只是来做个监督，谁想到事情这么多，挑剔男。
轮到白意进来时，谢陆行将自己面前的台本递给了身边的场助，小声安排，“给他这一份，第二页。”
女职员瞬间会意，点点头拿起复印的本子走到白意身旁，“出于测试需要，考核官让你读这一段。”
白意接到手，扫了一眼，“好的。那我开始了。”
场助底商了耳麦，给白意带上。白意单手拿着台本举在身前，半蹲下身试着发爆破音。
一声细微的喘息透过耳麦放大在整个会议室内，紧接着是急促的喊声，
“为、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人生总是在关键时刻遇到不顺意呢？我做错了什么，上天要将种种不幸加在我身上。原本以为，考上大学就可以忘记中学时的阴影，可生活依旧艰难；后来以为考上研究生总该一切如意了，可是，为什么，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明星后，我却只心累地想要辞职……”
说到最后，白意声音已经开始哽咽，有了鼻音。
徐恩声率先向上举了举手示意，“停，可以停了，表现很不错。”
说完，她转头看向谢陆行。
谢陆行眼神讳莫如深，沉默片刻才开口，“是很不错。可以认为，暂时位列目前第一。”
白意直起后背，抬头看谢陆行所在的方向，眼圈已经泛红。
谢陆行收起手，放在桌下，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握紧了右手。
没错，他故意要让白意念一遍，他谢陆行在梦中遇到的情节。
这样，你多少能回忆起一点我们的过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