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许知微便出了门。
门上的封条在夜雨里洇得发皱,边角卷起,像一层将落未落的旧皮。
她侧身从后门出去,怀里揣着那张抄有“永丰行”三个字的纸,另带一小串铜钱。
母亲昨夜睡得极浅,听见门闩响,披衣追到廊下,“你去哪里?”
许知微停住脚步。
院里的梨花刚开,雨水压在花瓣上,白得有些冷。
她原想说去买药,又知道母亲不会信,只得低声道:“去河埠头问一问。午前便回来。”
沈氏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走近,将一把旧油纸伞塞进她手里。
“别逞能。”母亲说,“问不出便回来。你父亲已经惹上了事,我不想再少一个人。”
许知微握住伞柄,忽然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河埠头在镇东,沿石板街走半里便到。
春汛初起,水面比冬日宽了许多,十几条乌篷船挤在码头边,船篷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几个脚夫正弯腰往岸上搬货,麻绳绷得笔直,木箱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河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过来,岸边停泊的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天色尚未大亮,码头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许知微先去问了管船簿的老周。
不想老周一听“永丰行”,便把脸转开。“没听过。”
“去年十月,从这里往常熟县仓去的粮船,也没有?”
“日日来往的船多了,我哪记得。”
许知微没有争辩,只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茶叶,放到他手边,推笑道,“周伯,我不问是谁托运,只想看看十月十二至十五的船簿。我父亲如今被人追债,我总得知道,那批货到底有没有从镇上走。”
老周瞥了茶叶一眼,又看她一眼。
“姑娘,你家那事,不是几册船簿能说清的。”
“正因说不清,才要从能说清的地方查。”沈知微恳求道。
老周沉默半晌,终于把她领进堆放杂物的小屋。
屋里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几捆麻绳和旧木箱,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木头气味。老周从架子最下层抽出一本厚厚的船簿,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放到桌上。
船簿受了潮,纸页发胀,墨迹也有些散。许知微挽起袖口,小心地翻动纸页,生怕一不留神便将那些脆弱的纸张撕破。
翻到十月十三日时,她的手忽然停住。
那日共出粮船四艘。
前三艘都记着货主姓名,唯独最后一艘,货主一栏空着,只在旁边画了一道斜线。
许知微微微俯身,目光在那道斜线上停了许久。
船号是“平水七”。
“周伯,这一艘呢?”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似乎有些不自然。
“顾家的。”老周道,“船主顾砚舟。可去年腊月,他那船在白茆塘遇了火,听说货也没了,人也险些没回来。”
“去常熟县仓的船,为何走白茆塘?”
老周摸了摸鼻子,眼睛不觉看向别处。
许知微看得清楚。她正要再问,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福冒雨冲进来,脸白得像纸。
“姑娘,快回去!县里又来人了。”
许知微心里一沉。
——
她赶回许家时,巷口已经站满看热闹的人。许承业被两名差役夹在中间,身上还是昨日那件旧直裰。沈氏死死攥着他的袖口,许知远则拦在皂隶面前,脸涨得通红。
“只是账案,为何要拿人!”
为首的差役把一张票子抖开,“仓粮亏空,保结不实。知县大人传他到案问话。你若再拦,便一同去。”
“爹!”沈知微喊,小跑到父亲身边。
许承业转头看见女儿,先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在她沾泥的裙角上,“你去了河埠头?”
许知微没有否认。
许承业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来。
身后的差役催了一声。
“许老爷,该走了。”
许承业应了一声,拍了拍沈氏的手,转身往前走。
经过女儿身边时,他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脸,借着衣袖遮掩,极轻地说了一句:
“别信周家。”
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许知微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伸手,想拉住父亲的衣袖,可指尖刚刚抬起,许承业便已被差役带着走出了几步。
“父亲!”
她唤了一声。
许承业没有回头。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打湿了她的额头。
许知微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
周家。
是兄长的先生周文谦,还是船簿房里的老周?
父亲没有说,她也来不及再问。许知远已经追着差役去了。沈氏松开手时踉跄了一下,失神地瘫坐在地上。
——
到午后,许知远才独自回来。
他在县衙门外等了两个时辰,只见到一名书吏。对方说许承业暂押一夜,待明日复审,又暗示若能先缴五十两“保释银”,事情或有转机。
五十两。
许家现银早在封铺时就被点走大半,余下的钱只够一家人过几个月。
但此时没有比救沈承业更焦急的事情,沈氏匆忙地取出妆奁,一件件往桌上摆:成亲时的银簪、许知微满月时打的长命锁、许知远入学那年买的一对耳坠。
许知远眼眶泛红,按住母亲的手,“娘,我去府城找周先生的同年。他若肯出面,父亲便有救。”
“你今日不是才去过县里?”沈氏声音里带着哭腔。
“县里的人不肯听,府里总有人肯听。”他说得很快,像是只要快一些,自己便会相信,“我今晚就走。”
许知微怔怔地看着兄长收拾书箱。
那只箱子平日装的是经义和时文,今日压在最上面的,却是父亲的诉状。许知远正将几本书往旁边挪,腾出空处,又把诉状仔细折好,放在最上层。
“哥。”
许知远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
“父亲方才叫我别信周家。”
他的手停了一下,随后又将一卷文章放进箱中。
“他人在惊惶中,未必说得清。”
“你不问一问?”
许知远终于抬起头。
“周先生教我六年。他若要害我们,何必替我引见府中同年?”
许知微看着他,沉默片刻。
“也可能正因为他知道,我们会去找谁。”
许知远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看了妹妹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猛地合上了箱盖。
“知微,你如今看谁都像坏人。”
声音不算高,却比方才重了许多。
许知微没有退让。
“我只是不想再把命交给一张没看清的纸。”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许知远没有再说话,只弯腰提起书箱,试了试重量,随后将箱子放到门边。
许知微站在原处,也没有再开口。
沈氏坐在灯下,手里的针线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烛火烧得只剩半截,灯芯结了一层黑花。
过了许久,许知远才道:
“明日一早我便走。”
许知微轻轻应了一声。
“好。”
他推门出去,门扇合拢时,带进一阵夜风。
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第二日清晨,许知远背起书箱,沈氏送他到门外,一遍遍叮嘱路上小心。
许知微递给他一包银子,兄长接过时,手指在她掌心停了停。
“我会带父亲回来。”他说。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后,许知微回到房中,开始收拾包袱。
昨晚她取出家中仅存的几张旧契仔细查看,在一份陈记往来单据的骑缝处,意外发现了一个极淡的“谢”字私印。
印痕只剩半边,像被人故意刮过。
许知微将那半枚印记和几件换洗衣裳一起放进包袱,往肩上一背,走出房门。
“非走不可?”沈氏站在梨树下看着她,“刚才县衙来传话,说你父亲牵涉的不止债务,暂不得保释。”
“父亲的案子可能没有这么简单。”许知微说,“我留在这里,只能等他们告诉我结果。”
“你一个姑娘,往哪里找?”
“沿着账找。账走到哪里,我就走到哪里。”
沈氏叹了口气,走过来替她系紧包袱。她的手很凉,动作却很稳。
“到了外头,别什么都同人说。银子分开藏。晚上不要独走。若遇见肯帮你的人,也别急着信。”
许知微一一应下。
走到门口,阿福从廊下快步迎了上来,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姑娘,有消息了。”
“顾家的‘平水七’并没有烧毁。三日前,有人在二十里外的芦湾见过它。”
许知微眉心微动。
“消息可靠吗?”
“是码头上一个熟识的船户传来的。他说那船虽然遮了篷布,但船尾的标记还在,认得出来。”
许知微沉吟片刻,没有立即说话。
“先别声张,也不要再托人打听。若有人问起,就说什么也不知道。”
阿福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他略显疲惫的脸色,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铺子暂时回不去,你先照看好家里,剩下的货物也仔细看着,别让人钻了空子。”
“姑娘放心。”
许知微点点头,转身望了一眼冷清的铺子。
门上的封条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檐下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雨水。柜台、货架和那张用了多年的旧算盘都隔着门板,静静留在里面。街上偶有行人经过,却没有一个像往常那样进门招呼。
这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她原以为自己会一直在这里算账、开铺,春日采新布,秋日结旧款,偶尔陪母亲去街上买些针线,日子虽不算富贵,却也平顺安稳。
如今,她却只带着几两碎银和几页旧纸,去追一条也许并不存在的船。
许知微收回目光,将袖口拢紧,转身沿着石板街往东走。
她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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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