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风雨同济

“献岁发春,惟愿伯母福寿康宁。”秦砚冰提着年礼,朝刘氏拱手道。

刘氏穿了身藕色新衣,连忙招呼:“外头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秦父、秦母年前回老祖宅了,等过了上元节,再返京城。孟怀宁母子先前本就是居无定所,好几个新年,孟怀宁都是在历山书院度过。

在京城,两家皆是举目无亲,便时常走动。逢年过节,孟怀宁、秦砚冰更是心照不宣,相互登门。

子侄在堂屋寒暄,刘氏又去厨房继续准备饭菜。

院门外,江琰身穿深褐色熊皮裘衣,提着两盒茶饼,呼道:“孟评事,可在家中?”

闻声,孟怀宁出门。刘氏连忙将手擦干,也急匆匆跑出来。

拉开院门,孟怀宁颔首:“江果毅。”

江琰回礼,又朝孟怀宁身后的刘氏笑道:“新年纳福,伏惟伯母尊体康泰,岁岁平安。”

“母亲,这位是顺义府右果毅都尉江琰,我俩机缘巧合结识。”孟怀宁向刘氏介绍。

门外的后生瞧着粗枝大叶,人家官职却是比自家小子高个好几品,江琰的拜贺刘氏不敢受,立时向江琰行礼。

将茶饼塞到孟怀宁手里,江琰上前将刘氏扶住。“伯母,我乃是晚辈,江琰受不起,您可莫要折煞我了。”

不知晓江琰曾与孟怀宁是同窗,刘氏只恐失了礼节。

合上院门,孟怀宁转首:“母亲,您先去忙吧。”

同朝为官,相识,家有尊长者,新年多走动。

会于孟家,同窗共坐,桌上是温好的屠苏酒。

铁汉亦是柔情,江琰满饮:“是我对砚冰兄、怀宁不住,惭愧。”

二人并不阻拦,心知江琰贪杯,不过在这儿找借口。眼见他一盏接着一盏。

待江琰喝过瘾了,三人各诉了下近况,又谈及往事。

江琰打量了下四周,从头至尾,院中他只见杨母,也未闻孟怀宁娶亲的消息。问出心中困惑:“怀宁可是未寻到梁小娘子,莫非不是罗江的那位?”

本来孟怀宁的脸上隐隐还带着笑意,听到江琰的话,眸光却是一点点暗淡下来。

秦砚冰暗自叹息,摇首轻声道:“梁小娘子非是姓梁,而是姓谢,梁玉不过化名。”

先是讶异,后江琰恍然大悟,世间做好事不留名者不过少数,看来谢小娘子是真善人。

但他仍是疑惑。既已知悉“梁小娘子”真实身份,孟怀宁又心悦于她,江琰以为孟怀宁合该上门提亲。

莫非,谢小娘子不愿意不成?

江琰的心思皆写在脸上,秦砚冰接着言。

“京城便有谢家,”秦砚冰抬眸,“你可知皇后名姓?”

江琰含笑:“自然,谢——”

顿住,江琰震惊,眸子瞪得老大。

“谢,谢良玉!”

蓦地起身,江琰哑嗓说道:“不可能吧,资助我等的,竟是皇后。”

不,不应该说是皇后,而是谢二娘子。初次见谢良玉时,她还是个未及笄的少女。

“你们让我缓缓。”江琰手撑着桌子。

他垂首平复心绪,好不容易接受,但瞥到孟怀宁的衣袖,心中却又是憋闷。

目光担忧,江琰悄声坐下。他不过是因事情太过荒谬,而受了冲击。可孟怀宁呢,还是少年时他便已然心动。

世事无常,可对孟怀宁未免太残忍了些。行动代替语言,江琰拍了拍孟怀宁的肩膀。

心依然会痛,深夜里偶尔会疼得窒息,可日复一日,孟怀宁早已习以为常。

没说放下,孟怀宁望向酒盏。

“受人恩惠,某便是皇后门生。”

温润的嗓音,字字皆是心意,倾注着孟怀宁的余生。看向二人,眸光在秦砚冰、江琰脸上徘徊。

秦砚冰攥拳,同窗情谊,只是个眼神,便可洞悉。

书经只教他们忠心于君,赤心于民。皇后虽亦为君,然这天下姓赵,不姓谢。

孟怀宁在问他们,此后的路,是否还可并肩而行。今日表态,同路情谊仍续,异路则分道扬镳。

非旧情淡漠,而是,孟怀宁所选择的是一条不归路。若有一日,君后对立,谢家衰败,那么孟怀宁也会跟着粉身碎骨。

与他二人割席,他和江琰便不会受其牵连。

江琰知,皇后无所出,朝臣进言,贤妃乃归国的卫国公主,似陛下对其旧情难忘。如今皇后处境尤艰,无人站在其身后。

他可以理解孟怀宁的心情,可入仕本是为了黎民,怀宁他怎就忘了初心。

屋内三人,无一人心中好受。

秦砚冰、江琰不去看孟怀宁,针落可闻,然孟怀宁下定了决心要等一个结果。

咬唇闭眸,江琰纠结。人生百年,其友有数,真心相交者,少之又少。但,皇后和皇上,真就会走到对立面吗?

安国公府世代忠良,京人谁不赞皇后仁慈。以江琰之见,安国公是忠臣良将,皇后是仁主慈母。

天子会忌惮,但谢家绝不可能反。此非江琰断定,而是北庭都护江瞻所言。

皇后于江琰是个生人,但谢二娘子对历山书院有恩。历山学子,恩情不可不报。

江琰沉声:“与君同行。”

瞳孔骤然放大,孟怀宁侧首,显然不可思议。他并不以为江琰、秦砚冰会苟同,已做好被斥责的准备。

“哎——”

秦砚冰似是轻笑,尾音里却是无奈。

“但愿你的选择没有错,”金石之音,秦砚冰眼眸深沉,“怀宁,风雨同济,我不愿抛下你。”

翊王封地,自去岁隆冬,便频有流民收容于悲田院。金堰南郊铁矿坍塌,伤亡者二十七人,后又招募壮工补齐劳力所缺。

然,流民多为青壮年男子,日常行迹诡异,有意避开生人。铁矿新工,常潜行出入矿区,夜间偷运矿石。

案上是察子的密报,金堰还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旁人看着也就小打小闹,但积少成多,金堰已被翊王势力渗透。

小动作频频,就不摆到明面上,让人找不到实据,无法揪翊王的错。

幼年赵渊遭遇刺杀,亦有翊王派来的人手,惠仁帝分明知晓,却无动于衷。只要赵渊无性命之忧。

磨难铸就天子,若赵渊死了,便是他不配坐上那个位置。

惠仁帝考验赵渊,让他见识人心险恶,皇家没有亲情,全看他能否捱住孤寂,战胜恐惧。

当初的赵渊,便是如此猜测。

直至看到密诏,才后知后觉,原来惠仁帝当初布下的是杀局。他的命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国公。

金甲坚不可摧,但护的不是皇权。

惠仁帝敏感多疑,安国公屡立战功,他的忌惮便愈跟着与日俱增。

惠仁帝想求证,金甲是否真将安国公府保护得密不透风。或者说,他想看看谢擎,百姓口中的战神,是否真的不可能被杀掉。

亲王和安国公相互制衡,惠仁帝希望谢擎死,好借机将亲王的势力拔除。

但惠仁帝亦怕外敌来犯,又希望谢擎安然无恙。

亲王盯着护卫太子的安国公府,便无暇关注皇帝的动作。两者相斗,唯天子高枕无忧,坐收渔翁之利。

战乱止息,国家便不需要战神,此乃天子劣根。

开国皇帝与谢家先祖兄弟相称,或许他早便想到子孙人心,才让安国公爵位世袭罔替,并遣金甲守护。

一旦登上高位,便会迷失本心。开国皇帝或许也防着他自己,疑神疑鬼最害人性命。

天子为圣,爱和权可以分明。

惠仁帝难忘谢筝,亦不耽误他将谢家送上死路的决心。

本来,赵渊会长为圣人,可他爱上了谢良玉,便跌下神坛,成了人。

同根而生,动谢家,亦会伤及谢良玉命脉。

暗中,赵渊让人寻了李福禄。李福禄对先帝忠心耿耿,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最后还是道出了实情。

密诏上书,宗室亦知,其中便包括翊王、竑王。另有密诏,于宗室手中,关乎新帝废立。

惠仁帝要赵渊听话,安国公必须族诛。

提防安国公,提防他一手培养的新帝。惠仁帝怕赵渊顾念师徒情分,唯恐赵渊对谢华玉情根深种,故不忍对谢家下手。

病榻前,惠仁帝反复叮嘱赵渊,一定要立安国公次女为后。

谢家势大,他要给赵渊找好人质。不曾想误打误撞,倒是成人之美。

谢擎正人君子,所以惠仁帝想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诡计。倘安国公真为奸佞,纵使杀穿他全家,他眉头也不会皱半分。

看,惠仁帝分明明白。

然,真在皇位上坐久了,赵渊恍然大悟惠仁帝因何疯魔。

翊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只能扮作睁眼瞎。

惦记皇位者,不止翊王,竑王等亲王亦是虎视眈眈。腹背受敌,最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以宗室之子入嗣大统,虽名正言顺,然足以启宗枝窥伺之念。亲王惟恨己子未膺选立,阴图谋弑不遂,犹不甘服。

可他们不敢走密诏,却盼望赵渊徐徐图之。诛杀安国公一脉者,可废帝即位。诸王无这个能耐。

纵使真有能耐,以密诏废帝,何愁不遗臭万年。虽同样忌惮谢家,但惠仁帝身死道消,然活着的人却要遭受万人唾骂。

况,赵渊又册立谢家女为后,安国公兵权顺理成章归入天子一系,诸王更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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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不识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