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砸场

“夜焰”酒吧,周五晚十一点,人满了。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站着的满,是那种汗味、香水味、酒精味搅在一起,人贴着人,手举过头顶,跟着鼓点一起跳的满。灯光是暗红色的,偶尔闪过一道白光,照出无数张亢奋的脸。低音炮震得地板在抖,震得杯子里的酒泛起涟漪,震得每个人心脏都在胸腔里跟着节奏撞。

沈肆站在台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亮片西装外套,里面什么都没穿,只挂了三根金属链子,最长的垂到锁骨下方。裤子是破洞紧身牛仔裤,脚踩马丁靴,鞋带松散地系着。头发扎成半丸子头,碎发落在脸侧,眼尾画了一道上扬的黑色眼线,唇色很深,像是刚喝完一杯红酒。

他握着麦克风,指节修长,黑色指甲油在灯光下反光。

“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沙哑,但透过音响传出去,像一把钝刀划开整个房间的空气。台下的嘈杂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半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沈肆嘴角一勾,眼尾的纹路上挑得更厉害。

他踩上返送音箱,半蹲着,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全场。昏暗的灯光里他看不见每一张脸,但他知道所有人都看着他。这就是他要的。台上是王,台下是臣。

“我说‘夜’,你们说‘焰’!”

“夜——!”

“焰!”

“夜——!”

“焰!”

他站起来,手指向天花板的灯球,麦克风几乎被他捏变形。鼓点在这时候砸下来,贝斯的低音像一头野兽在地面下翻滚,沈肆的身体随着节奏晃动,嗓音从沙哑变成嘶吼,从嘶吼变成燃烧。

他在台上疯起来是不计后果的。跳到音箱上,蹲着,站着,跪着,每一次换动作都伴随着麦克风的啸叫和台下的尖叫。汗从他的鬓角滑下来,顺着脖子淌进锁骨,消失在那些金属链子后面。他不在乎,甚至故意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把妆蹭花了一点——更野了。

齐鸣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带着赵暮坤和两个人,从后门进的,没走正门。

赵暮坤,齐鸣的从小长大的过命兄弟,简称他阿坤。

阿坤跟他说过,欠债的那人叫“阿飞”,在这家酒吧当MC,长得瘦高,染过黄毛,欠了两个月赌债没还,人躲了。齐鸣本来不想管这档子事,但阿坤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开口了,他没法说“不”。

“就是那个。”阿坤凑过来,指着台上的人。

灯光太暗了,台上的人半蹲着,头发遮住半张脸,穿着夸张的亮片外套,和照片里的“阿飞”有七八分像。齐鸣没多想,穿过舞池的时候被人撞了肩膀,他没有停。他习惯了。在灰色地带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走到舞台边缘,一把拽住了台上那个人的衣领。

沈肆正唱到最**的一句,嗓子全部打开,整个酒吧都在跟着他喊。然后突然——衣领被人从后面抓住了,一股大力把他往后拽。他踉跄了一步,麦克风从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啸叫,全场瞬间安静。

沈肆被拽得差点摔倒,但他在最后半秒稳住了重心。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高,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很冷,眉骨高,眼神沉,像一潭不动的水。

齐鸣看清楚这张脸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阿飞。比阿飞好看太多了——不,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是这张脸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眉眼锋利,眼角微挑,嘴唇抿着,下巴抬着,明明被人拽着衣领,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你他妈谁啊”的挑衅。

沈肆没急着挣扎,歪了一下头,脖子被衣领勒出一道红痕。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善意的,是“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着”的笑。

“哟,”他说,声音不大,但因为麦克风掉了,全场都能听到,“这位大哥,你是来找茬的,还是来约会的?”

齐鸣没松手。“阿飞在哪。”

“谁?”

“阿飞。”

沈肆转头看了一眼阿坤。阿坤正举着手机里的照片对着他比划,脸上已经开始冒汗。

“不认识。”沈肆把目光收回来,对齐鸣说。

“你在这当MC,他也在当MC,你说不认识?”

沈肆嗤了一声。“这城里当MC的少说五十个,我凭什么每一个都认识?你老婆在外面偷人,你也找我认?”

阿坤凑上来,把手机怼到沈肆脸前。沈肆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阿坤,然后看回齐鸣。

“你们连人都认不清就敢来拽我?”他的语气不是愤怒,是觉得好笑,“他比我矮两公分,耳垂上没钉,下巴上还有颗痣。你们是不是该去配副眼镜?”

阿坤的脸已经白了,他扯了扯齐鸣的袖子:“鸣哥……好像是认错了……”

齐鸣的手指慢慢松开。

沈肆揉了揉被拽红的脖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亮片外套——领口的亮片掉了几颗,金属链子被扯歪了。

齐鸣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地的速度比沈肆的巴掌慢。沈肆抬手,干净利落,一巴掌甩在齐鸣脸上,声音清脆,全场的倒吸冷气声比那声巴掌还响。

齐鸣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动。阿坤在旁边“卧槽”了一声。

“下次看清楚再拽人,”沈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这件外套是限量版,拽坏了你赔不起。”

然后他转过身,弯腰捡起麦克风。

全场还在安静。

沈肆把麦克风放到嘴边,声音恢复了刚才的沙哑和热度:“不好意思,刚才一个小插曲。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不小心踩上来了。”他顿了顿,“我们继续。”

音乐重新炸开。

他像是没事人一样,重新踩上音箱,重新举起麦克风,重新把嗓子里的火焰吐出来。但在唱到副歌的时候,他朝齐鸣站的方向瞥了一眼。

齐鸣还没走。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打的那半边脸,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疼,是想笑。

沈肆看到了那个表情,在灯光闪烁的一瞬间。他不喜欢这个表情。这个表情让他觉得,刚才那一巴掌没把人打跑,反而把人打得更近了。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个方向。

鼓点砸下来,他把最后一个高音吼破了,声音嘶哑,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全场疯了一样地尖叫。

齐鸣转身往外走。阿坤跟上来,小声说“鸣哥,怪我,我没看清楚”。齐鸣没说话,推开了酒吧的后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的脸还在发烫。

不是被打的那种烫。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巷子里抽完了。烟雾散在风里的时候,他脑子里还是那双眼睛——锋利的、带着笑意的、像藏着什么但又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

沈肆。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而酒吧里面的沈肆,在唱完最后一首歌之后回到后台,关上门,靠着墙慢慢蹲下来。他的心跳太快了,不是舞台的后劲,是不对的那种快。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白色药瓶,倒出一粒药片,干吞下去。没有水,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泛上来。

他闭着眼睛等了三十秒。

心跳慢慢稳了。

他把药瓶塞回兜里,站起来,对着镜子补了一下被汗蹭掉的眼线。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毫无破绽。

“没事儿,”他对镜子说,“死不了。”

这是第一次。

只是他不知道,后来他还会对着同一个人,说出一百三十七次同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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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半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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