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间

我叫江凡,平凡的凡。

我的名字是我姐姐给我起的,没有什么美好的期望,只有平凡。

我很爱我的姐姐,但是她不喜欢我,这很正常,因为我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

我出生时爸爸似乎很高兴,虽然我并不想这么称呼他。他问姐姐:“要给弟弟起个名字吗?家里就你上过学。”

那是他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和姐姐讲话,但他说错了。妈妈也读过书,妈妈是被骗来的,她很讨厌爸爸。

“叫江望结吧。”望结,旺姐,这才是姐姐的本意。

可爸爸听错了,他说:“忘字不好。”

“那就叫江烦。”他听成了“繁”,登记人员听成了“凡”。

于是我的名字就成了“江凡”。

“挺好的。”姐姐知道时她正在照顾妈妈,就说了这句:“他也只配叫这个名字了。”

我也觉得,我只配叫这个名字了。毕竟,我是一个罪人的孩子。

平平凡凡的一辈子,也会成为一个愿望。

到了后来,我慢慢长大,姐姐好像没这么讨厌我了。我不像爸爸那样,也不像同村的男孩那样看不起女孩。我会帮着干活,什么都干。

平时挑水我和姐姐一人一半,到了夏天就由我全包。洗衣服也是,冬天河水冷,我就全包了。

可能是我上了学吧,我清楚地知道正确的三观是什么样的,所以我很讨厌爸爸。

我很心疼姐姐和妈妈。

在我十岁那年,姐姐走了。她拿了两百块钱逃出了那个吃人的“家”。

为了让姐姐顺利出逃,我撒谎说她死了,我说:“她看见我拿了两百块钱,要我还回去,我不要,她就抢,我把她推进河里,她就死了。”我把那两百块也般到了自己身上。

一个很蹩脚的谎话,爸爸信了,他问我:“钱够吗?”

“够了。”

“好不容易养大了就这么死了,赔钱货。”

骂的好脏啊,“赔钱货”?难道姐姐是商品吗?难道姐姐不是人吗?

好脏啊。

十一岁,爸爸死在了家门口,那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罪有应得,但这还不够。

十二岁,妈妈找到了她的家人,重新嫁给了她年轻时喜欢的人。她还是不喜欢我,叔叔也是,但我诚心祝福他们。

上初中那年,我无意间知道妈妈在找姐姐。

真好,妈妈不讨厌姐姐,真好,等她们团圆了我就走,不再烦妈妈了。

我们班来了一个新生,至于他的名字是我在高一下学期时才知道的。

我的成绩不好,不比姐姐跟妈妈,可能是因为爸爸的原因吧。我想如果我连高中都上不了,那姐姐和妈妈成年后我又能干什么呢?连好一点的物质生活都给不了他们,算什么男人?

所以那年我几乎什么都不管,只让自己学习。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找我妈要的钱:“能……给我10块钱吗?”我当着她的面叫她妈妈,我怕她生气,也怕她心烦。

那时候10块多值钱啊,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明明之前说偷了200块,还没能面不改色,但是现在……唉。

妈妈很干脆的把钱给我了,我找同学买了几本二手的复习资料和习题,都是五合一的,划算。

毕竟是二手习题上面很多题目已经被做过了。但用本子挡住答案还可以做好几遍。

我现在很努力了,如愿的我考上了,就算只是普高那也够了。

我和家里说学校免费宿舍我去住宿了,但其实学校根本没有宿舍更别提免费的。

因为生活费200,我拿了100,租房50,交水电费50当生活费。苦一点没关系,只要妈妈能眼不见心不烦就好。

其实也不算吧,这点苦不如姐姐当年受过的千分之一。

你是高一那群小孩被到轻重几个混球在网上听到的什么“gay”“同性恋”开始在学校里流传。

一个星期后,我的本子上开始出现“恶心”“去死”“娘炮”这类话。我知道他们觉得我是“同性恋”。

可能吗?可我觉得不是。

从小到大,村里人都说我长得像女孩。但其实并没有,我的长相最多算是文弱,皮肤比较白,这一点应该是遗传的吧。

但是为什么呢?好像全世界都有女性特征的人都抱有恶意。

农村是,城市也是。

似乎他们都认为女生就应该柔柔弱弱一辈子,而男生就一定不能有这样的行为,哪怕只是长相,哪怕只是他们的想象。

还好我是男生,我不敢想,如果是一个女生面对这样的欺凌该怎么办?

如果是这样,那全世界对女性的恶意都抛给我好了。

那天是我值日,我留的比较晚,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人了。

刚出教室,我就被几个男生抓走,我并不意外。我知道他们会动手,只是没想到他们把我推进了女厕。

恐惧充满了生气,我真的怕了,怕如果一个女生还在这儿,她该怎么办?我不想害人,于是我拍打着门,可门早就被他们从外面反锁了。

我哭了,求着他们放我出去。

他们说:“娘炮就该待在娘炮该待的地方,一天到晚跟男生待在一起,也不嫌害臊。”

关了半个小时,却又好像被关了一辈子。好在厕所里已经没有人了,我没有害人。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想妈妈的话,想起那句……

“你到底要害死多少人?!!”

“咒死你姐姐还不够吗?是不是还要咒死我?!!”

是了,姐姐死了。

应验了我当年那句话。

其实妈妈知道,当年姐姐是逃走了,她没有死,所以妈妈才会去找她。

可我真的没有想到,姐姐真的会死。我以为她逃出了那个吃人的“家”就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知道消息的那天很寻常,我正如以往那般躺在床上睡觉,妈妈冲进房间给了我一巴掌,她说她去查了,没有江招娣这个人。

我真是个拖油瓶啊,快点长大吧,让妈妈少生气好了。

晚上我哭了很久,我怎么就那么令人恶心呢?男孩子该有的坚强,我什么时候会有呢?什么时候能够做到保护好身后的女孩呢?

我真的是一个很差劲的人。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第二天我迟到了,迟了一个早读,还好老师什么也没说。

霸凌,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几乎每天我都会被他们拖进女厕,慢慢的,我不闹了,只是找个角落缩起来,等他们玩够了就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已经不满足于这样了。

他们开始打我。很粗暴,就像当年爸爸打妈妈和姐姐那样。

他们在我的肚子上踹了一脚。

好痛!

我不自觉的蜷缩起来,倒在地上,疼的冷汗直冒。

他们抓着我的头发,头皮被扯的生疼,把我整个人的身子都拉起来,又向我的膝窝处踹了一脚,我被迫跪在地上,头被他们摁在墙上。

头发应该已经掉了一大把了吧,不过我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带头的那个人甩了我一巴掌:“你他妈怎么那么恶心?哭给谁看呢?江凡,少来恶心我。”

我哭了吗?可能吧。

其实本来刚被摔倒在地时,我是能感受到脸上湿漉漉的液体的。那一巴掌来的太突然,整个的脸都麻了。

应该是肿了,我不知道。

我仰着头看他们。张开嘴,大口的想要呼吸,好像这样可以好受一点。

其实根本没有。

他们骂了很多,我听不清。

拳头落在身上很疼。

青青紫紫的,特别是肚子那一块。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甚至有起了想要请假的冲动。

镜子里的我脸肿了半边,别说碰了,就是轻轻动一下嘴角都觉得疼。

我不说念头来的快,去的也快,没有什么要搞,我打算等到了学校去趟医务室好了。

实际上我也这么干了,但是没用。

伤口愈合的速度赶不上他们的拳头,这次他们没有选在学校。

我被他们拖到了一个我也不太熟悉的地方,有很多枯草树木,一个很荒凉的地方。

我隐约间看见不远处有口井,他们把我摁在地上,地上的树枝很多,很干燥,也很硬,渣在脸上特别痛。

那口井是个枯井,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他们打的很重,比昨天重多了。我以为他们要把我打死了,但好像已经差不多了。

他们开始扒我的衣服,一边扒一边痛骂着:“恶不恶心啊?啊?江凡,真是和你这个名字一样,或者说你的一生还不如你这个名字。死了亲爹,亲妈又不喜欢你,还他妈敢出来当同性恋,恶心死了啊。”

“我不是……同性恋……”

他们向着我的胸口又是一拳:“你说这话自己信了?身上连个毛都没有,还敢说自己不是同性恋,私下里没少干吧?”

怎么不管到了哪里都那么令人恶心呢?

我的衣服被扒光了,他们对着我的身体指指点点,似乎我真的少了他们应该有的东西。又似乎我在他们眼里就像个怪胎。

他们嘲笑着,笑完了就把我的衣服扔进了那个枯井。

然后嚣张的走了,那个时候快立秋了吧?还是已经立秋了?我记不清。

那天……还刮着风。

很冷……我快死了。

我被扔在这一片荒野,毫无人烟,好像这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的内心好像希望我能够坚强,当我看见的永远只有自己的懦弱。

这次便是这样,懦弱到了极致,竟让我生出了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我想我可能真的是贱吧?正如他们说的,恶心死了啊……

那口枯井很深,我去捞衣服却怎么也捞不着,无奈我抛了大片的枯树枝,枯树叶下去,感觉这个高度自己上上下下应该不成问题,才跳了进去。

身上的伤口很痛,但我觉得再待下去我可能真的要活不久了。

我跳下去后又在那些自己扔下去的枯树叶,枯树枝之间翻找,翻出自己的衣服就慢吞吞的翻出井口,向家的方向走去。

啊,家这个字是多么美好,可我似乎从来没有体会过。

在我的印象里,我所谓的家中似乎永远都带着烟酒气,烟气熏的人睁不开眼,酒气刺鼻的让人想哭。

又或者是现在这样只有我一个人清清冷冷,房间里只放着一张床,一个桌子,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声音没有,光照也没有。

就这样吧,我累了。

肚子上的伤好痛,我无数次想倒在半路,但没有人能把我送回家。就算倒了,也真的只是倒了,谁能来救我呢?

老天好像听见了我的祈求,于是在高一下学期时我有了同桌,他是转校来的。

当时老师问他坐哪,他环顾了一圈,用眼神示意老师他要坐在我边上,我没怎么在意,因为腿上的伤太痛了。

那是开学第一天,一大早我被被他们堵在墙角。我知道,我完了。

今天要惨了。

果不其然,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结束了的时候,那个带头的人一脚踩在了我的大腿根部。

“啊——!”

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落下来,从未停歇。

“痛……求你别……啊!”

他们哪里有耐心听我把话讲完呢?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便再次加重了力道。

“操,你他妈说话可真恶心啊,闭嘴,不然踩你脑袋上。”

我如他所愿闭嘴了,可喉间的呻吟,却怎么也忍不住,他朝我脸上“啐”了一口。

“叫的那么像,怎么,没少接单子吧?”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这句话村子里的男生都会说,我却从来没有说过,因为是真的很恶心啊。

我不算文盲,知道在那些文人墨客笔下的人间似乎都是充满希望,欢快的,似乎永远都是美好的,可我怎么就感受不到呢?好像……我不属于人间,又或者这根本就不算是人间。

他像是大发慈悲一般,把脚抬了起来,像施舍,更像是在对一个畜生。

等他们离开后,我一瘸一拐的走进卫生间,理了理衣服,让自己看上去稍微正常一点。

我的同桌似乎是一个学习很好的人,老师对他的态度很好,连他上课睡觉也不管。

他和我简直就像是两个极端,我的成绩对比初中那些年简直是一落千丈。

虽说和他们的霸凌脱不了干系,但我觉得如果真让我认真学,好像也提不了多少分。

我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在潜意识里总觉得他很熟悉,好像在那里见过。

嗯,记忆力可真差。

我害怕他也会成为霸凌者的一员。他的身高很高,很壮实,长得也很好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看我的时候,总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上课铃一响就准时趴在桌面上睡觉了,但一下课又醒了。他每次醒来眼中都看不出迷茫,我有时怀疑他是不是在装睡,但怎么会有人在上课时毫无心理负担的在桌子上趴一整节课不动呢?应该是我多心了吧。

他坐在我旁边时是我上了高中后为数不多的清静时光,夸张点来说,方圆1m内好像没人敢惹他。那几个霸凌我的人好几次想要靠近我,想趁着课间把我拉出去,再打一顿泄泄愤。但每次看见他又些了主意。

放了学,那几个霸凌者早早的就走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对他心存感激,可能是因为他给我带来了清闲吧,也顾不上为什么那群霸凌我的人那么害怕他,轻轻拍了拍他。

“放学了。”

他把头从桌面上抬起来,额头上有一小片红印,应该是被压到了。

“啊,谢谢。”

他的声音好像也很像,但是像谁呢?想不起来。

他收拾书包好慢啊。

我早早的就离开了,害怕那群霸凌者又半路折返回来,所以哪还顾得上腿上的伤到底痛不痛?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我租房子的小区。

到了地方我就发现原本我租的房间里已经有了新的主人,明明寒假前已经跟房东说好了,让他帮我留着。

我去找他理论,他就说这房子是他的,他想怎么租就怎么租,想租给谁就租给谁。

可他已经答应过我了呀。算了。

那我今天该去哪呢?

我拉着行李坐在旁边的绿化带上,伤口真的好痛啊……我又哭了。

大约是半个小时之后吧,头顶传来了一个声音。

“江凡,你怎么在这?”

我抬头,是我的同桌。

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浓的哭腔。

“嗯……我租的房子在这儿。”

“那怎么不回家?”

“房东又把房子租给别人了,我没地方回。”

那好像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关心我,来自一个陌生人,至少我单方面那么认为。

“哦,我租的房子也在附近,要不今天晚上一起凑合一宿?”

我十分疑惑,他为什么要邀请我?明明我和他今天似乎是第一次见面,心里想着也就那么问出来了。

“不是吧,江凡,我好歹还跟你做了一年的初中同学。”

哦,我想起来了,初三的一个转校生,我说怎么那么像呢。

初三他转过来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上课睡觉,一到下课就睡,如出一辙。

说起来我初三那年花10块钱买的复习资料和习题也是他给我的。

于是很顺理成章的,我就和他住在了一起,我这才发现他竟然就住在我隔壁。

也是奇怪,之前怎么就没遇到过呢?

两个人晚饭都没吃,于是他煮了两包泡面,一人一碗。

休息了一会,我便又去找房东了,房东说那户人应该是不可能搬走了。于是他又提出以后要不要一起住。

我哪好意思答应。

他似乎也看出来了我的纠结,开口说:“这样好了,这套房子就算是我们一起租的,你交房租,我交水电费,一人一半。”

听着他的话,我不知为何就答应了。

因为今天刚搬过来,他平时都一个人住,只有一张床。所以我们两个人就挤在这一张小床上,他又问:“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真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我就给你单独介绍一下好了。”

“我叫洛楚。”

“洛阳的洛。”

“楚君的楚。”

洛楚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很认真,是看着我的眼睛说的。

他的名字真好听啊,比我的名字好多了。

楚君的楚,想必他长大之后一定是一个特别正直的人吧。

同样是那一天,他注意到了我身上的伤,问我是怎么弄的。

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伤口,我就想要平等的欺骗所有人,但无奈我又不太擅长撒谎。于是又一个蹩脚的谎言出现了。

“我不小心摔的。”

“骗人,哪里有人不小心摔跤能摔到大腿根的?”

他给我上了药,那个药我在医务室里从来没有见过,可能是大牌子吧。

药的效果可能是真的好,也有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我觉得大腿根那一块涂了药之后就不怎么痛了。

第一天的相遇就那么美好未来的每天也是如此。

再到后来,我和他逐渐形影不离,那群霸凌我的也和我渐行渐远,有几次我并没有和洛楚待在一起但那些霸凌者也绕着我走,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但我内心深处总觉得是洛楚在帮我。

毕竟他已经帮过我很多次了,从初三到高二,我所遇见的困难几乎都有他的插足,当然他不是施暴者,而是助援者。我还挺喜欢他的。

这几年的相处中,我逐渐了解了他。

他现在算是一个孤儿。

小时候他不知道他自己有爸妈,从小就跟外公外婆一起长大。忘记是他几岁时候的事了,他外公外婆死了,也是同一天他知道了他爸妈的消息。

原来他爸妈都是缉毒警察,他妈妈在生下他不久就要去执行一次卧底任务,于是把他送到了他外公外婆家。

在这次任务快要圆满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很戏剧化的事。

明明一切都如此的顺利,明明队伍里没有出现任何卧底,像小说一般他爸妈的身份暴露了。

那些毒枭的老巢被捣毁了,自然不肯放过他爸妈,于是折磨就开始了。

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那的影像被传了回来。

那年尚未长成的少年在警局里央求着警察给他看他爸妈生前的最后一段影像,哪怕那画面是血腥的。

那年他第一次看见他爸妈的容颜,悄悄记了一辈子。

那年小小的一个人抱着两盒骨灰,跪在祠堂里,周遭的声音都快将他压垮。

也是那年他选择了休学,他在家调养了好久,所以晚了1级,他又是下半年的,高二下学期,我17,他19。

我觉得我们两个各有各的惨吧,能相遇也算缘分。

不过是孽缘。

因为我发现我好像真的成了霸凌者口中的同性恋。

我喜欢上他了,可我不敢说出口。

那个时候的同性恋还是因为韩打的存在,我不知道他会怎么看我,我唯一的朋友只有他,我最不想失去的也是他。

他真的很好。

他的成绩顶尖,他说他想继承他父母的职业,我自然是为他开心的。

他问我:“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那个问题我没有思考过,但几乎是瞬间我就脱口而出:“你要考什么大学我就考什么大学。”

那句话出口的时候,我才刚刚意识到我对他的情感已经悄然的从友情转变成了对爱情的向往。

不经思考的答案往往会带来最严重的后果。

我当时特别害怕他听出什么,因为我看见他的眼神变了,很快又恢复正常,像往常一样温柔的望着我:“好啊,那我以后还要好好指导你学习,不然对你来说难度可不小。”

“说我学习差直说嘛,那么拐弯抹角干嘛?”

“不是说你成绩差,只是说以你的成绩考那所大学很有难度。”

他不管说什么,都是很认真的。

其实不只是说话,他做事也很认真。

总之在我眼里他的一切都是很好的,而他,是最好的。

还记得有一天放学,我拿起手机突发奇想的想录一个视频。

我的手机是他以生日礼物的名义送给我的。

我点击录制键,镜头对着他,我问:“你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吗?”

他回答:“你说呢?”

我知道他是在说他对我那群霸凌者那么……,怎么可能是对每个人都好。

如果平时他那么回答我肯定要高兴好久,可我录这个视频是想记录一下,万一哪天我们分开了呢?

于是我又说道:“好好答,我在录视频呢,重来,重来。”

我重新问了一遍:“你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吗?”

他说:“我觉得我认为值得的人好。”

他说:“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一个能够令我感觉到愉快的人,和你的相处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和你的相处中,我发现你除了拥有好看的皮囊,还有有趣的灵魂,一个很吸引我的灵魂,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再多相处一段时间,我想慢慢的去了解你,看清楚究竟是怎样一个灵魂可以让我感到如此的愉悦。”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番话似乎并不是以我们现在的关系应该说的话,好奇怪。

那段视频回家后,他要求我发给他一份。

我拒绝了,我想用留着珍藏。

于是他说他也要给我拍一个留在他的手机里,不让我看。

他给我写了些台词,让我照着读,但我看了一遍便背下来。

对他的事情我总是很上心的。

摄像头开了,我面对着屏幕很认真的背出他给我写的台词。

“你喜欢我什么?”他问。

“我喜欢你的全部。”我回答:“在相处中,我喜欢你的每一个瞬间,逐渐发现我们之间有潜藏的缘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将在哪里结束。”

“如果缘分可以看见,我希望在以后的相处中,我们能将他越描越粗,让它成为我们之间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我更希望哪怕没了他,我们两个也可以相处很久很久。”

“到天昏地暗。”到白头偕老。

最后的天昏地暗是我加上去的。白头偕老,我却未敢说出口。

因为如果说出去,那就太明显了。

那段视频他也真的说到做到,没有发给我,不过没关系,我手上也有一份关于他的。

隐隐约约间,我感觉我们两个之间的兄弟关系好像松动了。

洛楚对我的关心不再只是普通朋友,我觉得他越界了,不过先越界的是我,本来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但那个视频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也就那么模模糊糊的定下来了。

没有捅破,但心知肚明。

那是我经历过的最长的美好时光,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但怎么可能呢?

平平凡凡的一辈子,也会成为一个愿望。

那天期末考结束,我们走在初夏的前头,去小店一人买了个冰棍。

边走边吃,本来是昨天家的方向,但不知道是谁,先买错了件,转到了另一个街道。

恰好是个小吃街,就打算庆祝一下,随便找了个摊位坐下。

那顿饭是洛楚请的,我也不知道多少钱,他不让我知道,我也没问。

吃饱喝足像正常情侣一般,我们两个去逛了街,到了9点多才从他往家的方向走。

经过一个小巷时,一群人出来把他们围住。

那种感觉特别熟悉,我隐约间好像猜到了他们是为什么而来。

那条小巷很黑,很深,没有什么人来过。

哪怕我们两个死在那里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他们把我团团围住,而洛楚就挡在我身前。

我曾经说过,他的身体很壮实,把我挡的很严。

但那是我第一次希望他可以瘦弱一点。

那群如同野兽一般扑过来,他把我护在身下,承受着他们的殴打。

我哭喊着告诉他,我不怕,想要将洛楚翻开,因为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洛楚,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是我,洛楚如果现在走开还可以活下去。

我看见他们带着刀,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

泛着冷冽的寒光,7月天里,却让人感受到了刺骨的冷。

我哭了。

那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哭了,却是我第一次哭的那么撕心裂肺。

那些闪着寒光的刀,一次次捅进洛楚的身体里,那些刀最后一次落下是在他的喉间。

我感觉脸上多了一股黏黏的东西,好像满脸都是吧,我不知道了。

我隐约觉得眼睛好痛,可能是他的东西滴进了我的眼睛里吧。

真的很痛。

但想着如果是他痛就痛点吧。

我不知道,明明我什么伤害也没受,明明所有的伤都在洛楚身上,却哭的好像自己快要死了一般,而他一滴眼泪也没掉。

眼前模模糊糊的,天边泛着红。

等我再次看清的时候,洛楚已经被拉上了白布。

再次见他时他就只剩下了2.7kg。

我没有给他办葬礼,他在这世上唯一认识的人只有我了。

那个本该由他继承的警号被永久封存。

抱着他的骨灰,我的眼泪无声滑落,但隐约间我好像听见还有一个人在哭吧那声音很轻好像……好像是……我?

脑子里好痛,我想起来什么,睁开眼睛却发现床边坐着姐姐。

周围的一切都是白的,是在医院。

姐姐看着我,准确来说是看着我手腕上面的疤。

是的,我自杀了。

没有成功倒在血泊里时,是在我们的出租屋内,姐姐刚好破门而入,把我送到了医院。

我哭着把我们两个的事跟姐姐说了。

真的好痛啊!我觉得我的人生后半辈子应该再也不会流那么多眼泪了。

而那份痛苦也不要再让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姐姐说她改了名字,改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江月,月亮的月。

很像她,一个即使身处黑夜也可以照亮天的女人。

我的秘密全都告诉她了。

可我还是好想洛楚啊。

我抱着他的墓碑曾经喊过他:“洛楚,你理理我。”

“我想去找你。”

还有一次下雨天,我去的比平时晚了一点。

“Surprise,抱歉,我来晚了。”

我喜欢你啊。

我之前在晚间抱着手机笑,手机里在循环播放着那个视频。

我听见他认真的对我说的那些话,好像他就在我身边。

伸手触碰身边,就发现他早就化作一滩泡沫。

空荡荡的床边没有余温,没有人间。

我清醒着却只能感受到来自地狱的寒冷。

缉毒警察的遗孤,哪怕是英雄,也攒不来福气吗?为什么你的人生和我一样苦?

这所谓人间似乎很公平,至少我和他的人生都很苦。

这所谓的人间似乎很不公平,为什么做了恶事的人却能逍遥在这这世上大摇大摆的晃悠?

公平,还是不公平?

我不知道,我好像忘记了一切。唯独记得和他的相处。

他的骨灰我取了一点出来,装在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

我带着它去了海边。

洛楚曾经说过他很喜欢大海。

望着那一望无际的海,心中的孤寂无限蔓延。

我轻轻吻了吻那个装着骨灰的小盒子:“我爱你。”

顺着脸颊流落的是炽热的爱情,因为我已经不想将他称作眼泪了。

那是我怎么也按捺不住的肆意流淌的爱呀。

亲吻过后我撑着发酸的身子,十分用力的将那个盒子扔向大海。

希望你说到做到,向着你的光明,一去不复返。

我想质问他,当时保护我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你说我向着海面大喊:“洛楚,你打算怎么办呢?在护住我之后丢下我一个人吗?”

我已经不想在意这些世人的眼光了,真的好累。

姐姐一直在照顾我,正如当年照顾妈妈那般。

她不讨厌我,真好,这世界上总算是还有一个除了他之外还不讨厌我的人了。

但好像来的有点晚了,我已经不需要了。

对不起啊,姐姐。

我还是打算去死,我已经没有什么挂念了。

但在死之前能先装成一个乖孩子。

我不想让姐姐为我担心。

出院那天我们姐姐好好道了,告诉他,让她和妈妈好好相处。我就不去打扰了,我这么一个罪人之子怎么配呢?

在死之前,我最后一次去他的墓碑看了他一眼。

不是说好一直都在吗?为什么不见了?

没有你的人间似乎是炼狱。

好恨你啊,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我开始在家里翻找属于他的东西,想要找到证明它还存在的东西。

无意间我翻到一封信,里面装着十几张百元钞票,信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江凡的房租。”

我翻开那些钱,中间还夹着一张。

“等和江凡表了白就把这些钱还给他,一定要记住。”

我才知道原来这套房子他已经买下来了,这套房子本来就是他的。

他到底还藏了多少?

没关系,我不怪他,因为我也藏了很多啊。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的身世,是那么正直的一个人,我承认这是我的私心,如果他知道我的出生,他会怎么看我呢?

我没有信心去赌了。

最近我好像开始失眠了,我去了趟医院,让医生给我开了几瓶安眠药。

如果放在以前,我是绝对不会去买的,真的好贵。

怎么离开他就那么矫情啊?江凡,你可真废物。

你说你喜欢睡觉,我之前一直不理解,可现在我好像懂了。

你喜欢睡觉,那是不是我睡着了,就可以见到你了?

是不是你会在梦里等我?可是夜晚太短了,白天又太长,我等不到了。

我知道我要去哪里找你了。我要你等我,我发誓,我很快就可以去找你了。

你没有说出口的表白,那我就替你说出来好了。

我把那些钱寄回给了妈妈,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回报她了,如果能长大的话,我一定要好好弥补妈妈,下辈子吧。

我叫江凡,一个很平凡的人。

在我平凡的一生中,我遇见了一个不平凡的人。

他让我觉得生活有了期待。

可是他来的太晚,走的太早。

他给我带来的期待永远撑不了那么久,已经开始消散了。

我好想你啊,洛楚。

那几瓶安眠药,我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意识逐渐昏迷,眼前的世界开始变黑。

他来找我了,他果然在梦里等我。

人间总是要有自己期待的人吧?我曾经体会过。文人墨客笔下那个充满活力的人间。而现在我要去找他了。

我找到他了,那个独属于我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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