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压在耳膜边疯狂挤压,发出尖锐的爆鸣,失重感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我残存的内脏。
四周的景象由于极速下坠而拉扯成模糊的色块,唯有下方那座宏伟如神庙般的界力司大厅,正带着金属的冷光飞速放大。
“安世,撑住。”我在识海中低吼,声音因为声带结晶化而显得支离破碎。
贴在我背后的凌安世没有回应,他那半透明的灵体由于神性透支,正随着下坠的烈风剧烈抖动,像是一团随时会熄灭的磷火。
“轰——!!!”
我像一颗炮弹砸穿了界力司顶层的钢化玻璃穹顶。
漫天飞溅的玻璃碎片在空中折射着红外准星的诡异红光,我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狼狈翻滚,而是借着坠落的冲力,那只已经完全晶体化的左手五指并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扎进了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声,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类似冰层在大寒之日炸裂的脆响。
“结晶……侵蚀。”
我低声念出这四个字。
以我的左手为中心,一圈暗青色的晶体波纹伴随着极高频的震荡,呈环形疯狂向四周扩散。
那种速度极快,快到那些全副武装的内卫甚至来不及扣动扳机。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此起彼伏,清脆得让人牙酸。
半径五十米内,原本平整的大理石地面瞬间隆起一根根狰狞的青色晶矿,十几名负责围捕的内卫发出了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他们的脚掌被强行置换成了这种冰冷的矿石,并随着晶矿的生长,生生被冻结在了地面之中。
血,顺着晶体的棱角流下来,却在接触到晶矿的瞬间被吸收,将那青色染成了一种妖异的紫。
“容青雉,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一道冷漠而讥讽的声音从上方降临。
我抬起头,视网膜上血红的虚影逐渐重合。
大厅正中央那盏巨大的、由万颗碎钻拼成的吊灯上方,沈绝那虚幻的投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他换了一身纤尘不染的银灰色制服,神情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令人作呕的胜利感。
“检测到S级镇守‘容青雉’诡化程度已达65%,确认丧失人类理性。”沈绝的声音通过界力司的公放系统,在大厅里反复回荡,仿佛在宣读判决书,“根据《界力存续法》第十七条,开启‘终焉净火’,予以……抹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楼四周的墙根处毫无征兆地窜起了幽蓝色的火苗。
这些火焰没有温度,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热量的辐射。
但当它们像灵巧的毒蛇一样顺着立柱攀爬,瞬间封锁了所有出口时,我的大脑皮层猛地感受到了一股近乎毁灭性的针扎感。
“呃……”
我死死抠住晶化的头颅,那种痛楚不是来自皮肤,而是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
这火不烧皮肉,它在灼烧我的精神感知,它在诱导我那已经脆弱不堪的识海自行崩解。
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视觉开始剥落,听觉变成了无意义的耳鸣。
“青雉!听我说!别被那火缠住!”
顾修的声音带着剧烈的电流杂音,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在我的耳道里凄厉地炸开,“沈绝这个疯子……他在界力司底层的‘弃神冢’,利用刚才从你身上夺走的晶体残片开启单向深渊门!他想把那东西放进来,或者把你关进去!那是单向的,一旦开启,没人能回来!”
弃神冢。
那是一百年前封印万诡的起始点,也是如今玄宸国源脉的阵眼。
沈绝,你想把界力的根基彻底变成诡异的食堂吗?
“安世……帮我。”
我反手向后一抓,五指穿过虚空,精准地扣住了凌安世那几近透明的手腕。
他现在的状态太糟糕了,身形淡得像是一抹晨雾,连呼吸时带出的金属颤音都变得细不可闻。
“把我的……拿走。”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能量疯狂逆流。
刚才在那台“枭首者”机甲核心中强行吞噬的源脉能量,正顺着我的经络,像沸腾的岩浆般向我的右手汇聚。
那种能量太狂暴了,我那尚未晶体化的右手皮肤瞬间裂开无数细小的血口,但我不退,反而更死地攥住了他。
“反向……充能!”
一道金色的流光顺着我的指尖,粗暴地灌入了凌安世的灵体。
他那灰白的身影在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华,枯萎的神性被强行唤醒,身形竟在短短数秒内凝实得如同生人,那双金色的瞳孔中,久违的威压重新凝结。
“青冥……”他低声呢喃,眼神复杂地掠过我面部的晶痕。
“撞出去!”
我顾不得解释,体内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猛地发力,两人如同一道交织的流星,在幽蓝色的“终焉净火”合拢前,悍然冲向了大厅那三十米高的吊顶。
“找死!”沈绝的投影面露惊色,抬手挥下,“全火力覆盖!”
无数枚微型追踪弹拖着尾焰向我们袭来,我没有躲,也不能躲。
我背脊上那三根带血的青色晶体刺在这一刻疯狂生长,像三柄巨大的破甲锥,带着撕裂空间的啸叫,生生在数层特种合金加厚的天花板上凿穿了一个透光的缺口。
在穿过那层幽蓝色火海的刹那,我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硬生生撕下了一层皮。
眉毛、发梢,在没有高温的情况下,竟然因为感官的过度烧蚀而瞬间变成了灰白色。
“嘀——嘀——嘀——!!!”
由于我佩戴的心率监测仪直接连通着频道,顾修在那头听到了如丧钟般急促的濒死警报声。
那种痛让我想把自己的脑壳撬开,用刀把里面的神经一根根割断。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滞了足足三秒,视线中沈绝那张倨傲的脸变成了扭曲的马赛克。
借着冲出大楼的惯性,我们像两片残叶,在风中飘摇,落向了界力司后方那片荒芜已久的容家旧宅废墟。
风声在我耳边渐渐远去,在即将落地的一瞬,我鬼使神使般地回了一下头。
远处的界力司大楼,那象征着人族灯塔的金色雄狮标志,正在幽蓝色的净火中缓慢而诡异地熔毁。
那些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钢筋水泥,将一个时代的威严化作一滩滩恶臭的烂泥。
而就在这一刻,我的视网膜上跳出了一行顾修拼死传来的绝密代码。
那是他从界力司数据库最深处,那个被沈绝层层加密、甚至不惜物理抹除的历史断层中强行解出来的真相。
【绝密:初代剑鞘档案——牺牲者名单】
我晶体化的手指颤抖着滑过屏幕,在那行淡紫色的文字下,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记录:百年前“渊皇剑”封印计划,剑鞘并非独一人。
为承载诡王怨念,渊皇亲选三十位S级死士作为“血肉祭品”构成剑鞘矩阵。
容震岳(容青雉祖父),序列号:003,状态:存活入鞘。】
三十个人。
我的祖父,那个在家族族谱里被记载为“战死沙场”的英雄,竟然是作为祭品,被活着塞进了那柄所谓的“渊皇剑”里。
那我是什么?
是容家为了还债而产生的下一代祭品,还是……某种为了让这桩罪恶延续下去的,精心培养的隔代种子?
身体重重地砸在容家旧宅那满是瓦砾的地面上。
这里的泥土带着腐朽和潮湿的气息,我那半晶体化的手指深深扣入泥土,触碰到了断裂的门梁。
那是儿时我爬上爬下过的地方,如今却像是一座巨大的荒坟。
沈绝的声音在意识的最边缘回响,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
他在底层开启的那扇门,正发出贪婪的吞噬音,像是深渊在对我发出最后的邀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颗清脆搏动的晶体心脏,又看了看身侧那个满目疮痍、却依然试图向我伸出手的灵体。
“安世,如果源脉本身就是一场骗局……”
我闭上眼,任由那种源自神识深处的、如影随形的疲惫感将我彻底淹没,呼吸一寸寸地慢了下来,直到完全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在这座埋葬了容家三代忠魂的废墟深处,我感觉到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静谧,正顺着地底的脉络,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我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