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碑林没有尽头。
每一块青石上都刻着一个我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它们都曾是玄宸国深渊战线上闪耀的将星，如今却化作这片死寂之地沉默的墓土。
我甚至看到了裴染牺牲的战友，看到了周衍曾经的队长，看到了更多只在功勋墙上见过的、属于父兄辈的英雄。
这里不是墓地。
这里是玄宸国百年来血泪铸就的英灵殿，是被深渊扭曲、污化后的耻辱柱。
守墓人没有再攻击，它只是拖着那柄巨型铲刃，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笨拙的姿态，转身，一步步向着碑林的深处走去。
它每走一步，脚下的松软泥土便会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我和凌安世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无法化解的凝重。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跟上。
周衍和裴染也强撑着伤体，一瘸一拐地跟在我们身后，整个残锋小队，如今只剩下我们四人。
穿行在碑林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些冰冷的名字，透过鞋底，将刺骨的寒意传递到我的四肢百骸。
我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将视线死死锁在前方守墓人那庞大而悲哀的背影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碑林的尽头，是一片广阔的环形盆地。
而盆地的中央，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玄宸国镇守者肝胆俱裂。
那是一片由狂暴的蓝紫色雷霆构成的密集矩阵。
数以万计的闪电，如同一根根支撑天地的巨柱，从漆黑如墨的穹顶轰然劈落，又在地面汇聚，构成一张巨大而繁复的电网。
每一道闪电落地，都精准无比地击打在一个虚幻的坐标点上，那坐标点上，正浮动着一个古朴的三足巨鼎的半透明投影。
镇渊鼎！玄宸国界力的具象化核心！
这些雷霆，正在鞭挞我们的界力！
“滋啦——”
又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闪电轰落，重重砸在镇渊鼎投影的一只鼎足上。
我甚至能听到一声清晰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
那虚幻的鼎足上，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如毒蛇般向上蔓延。
“不——！”
一道嘶哑到完全失真的咆哮，猛地从我的通讯链路中炸响，是林伯安指挥官。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疯狂，背景音是界力司控制中心无数仪器烧毁的刺耳警报。
“青雉！听着！镇渊鼎的裂痕已经……已经蔓延到鼎足了！最多再承受三次！三次雷击，源脉就会彻底崩碎！玄宸国……就完了！不惜任何代价，阻止它！这是死命令！”
通讯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滋啦作响的电流杂音。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三次。
我们只剩下三次机会。
守墓人就站在那片雷霆矩阵唯一的入口处，那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区域，是整个雷阵的风暴之眼。
那里没有雷电，却有一股更加恐怖的能量在其中盘旋、升腾。
它转过身，那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空洞眼眶，第一次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我身旁的凌安世身上。
“皇室……剑灵……”
它嘶哑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以此血脉，承万雷之劫，方可平息鼎怒。”
它顿了顿，抬起那只由枯骨拼凑而成的手，指向了风暴之眼。
“一人入阵，界力归满。否则……源脉归零。”
我瞬间明白了它的话。
这是一个血腥的祭祀仪式。
必须有一个拥有特定血脉的人，主动走进阵眼，用自己的身体去承受、去中和那足以撕裂界力的万钧雷霆。
而它认定的血脉，是“皇室”或“剑灵”。
我下意识地看向凌安世。
雷光每一次闪烁，都将他的身影映照得愈发透明。
他那介于虚实之间的身体，在狂暴的磁场下，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如同信号不良般的溃散迹象。
他本就是剑灵之诡，是能量的聚合体。
这雷阵，对他而言，是致命的毒药。
让他入阵，无异于将一块冰投入熔岩，瞬间就会被蒸发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在这一刻，我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
【检测到符合献祭条件的“剑灵”单位：凌安世。】
【是否启用“借力”模式，强行驱使其进入阵眼？】
【执行后果：凌安世彻底消散。玄宸国界力瞬间恢复至100%。】
我的指尖猛地一颤。
系统在诱导我。
它给了我一个最简单，也最残酷的选择。
牺牲凌安世，换玄宸国平安。
这是一个冰冷而高效的交易，完美符合一个镇守者应该做出的、以大局为重的决断。
我的理智在疯狂叫嚣着，告诉我这是唯一的出路。
三次雷击的时间，根本不够我们想出其他办法。
可是……
我看着凌安世的侧脸，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那双淡漠的、仿佛蕴含着万年冰雪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
雷光在他的瞳孔中明明灭灭，我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但我知道，我做不到。
从他为我挡住墓碑的那一刻起，从他将那股极寒的力量渡给我、让我背后生出青冥羽纹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无法将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冰冷的“单位”。
“我来！”
一声嘶哑的低吼打破了僵局。
是周衍。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伤口，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嘴唇干裂，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体内……流着前朝皇室的稀薄血脉，虽然不知道够不够资格……但总要试试！”
他说着，竟真的拖着伤腿，一步步朝着那雷阵的入口走去。
“副队！”裴染惊呼一声，想去拉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够了，周衍。”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猛然转身，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做出了我的选择。
我一把抓住周衍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狠狠推向身后的裴染。
“带他走！”
在裴染和周衍惊愕的目光中，在凌安世猛然伸出的、想要抓住我的手即将触碰到我衣角的瞬间——
我没有丝毫犹豫，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不断喷发着紫色雷火的阵眼核心。
“不准再丢下我！”
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属于凌安世那清冷声线的怒吼。
那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跨越了万载光阴的恐慌与绝望。
但我已经来不及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