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道足以将煞诡瞬间蒸发的赤红雷光,在距离我头顶不到十米处,却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柔的“嗡”鸣,仿佛滚烫的烙铁浸入了一捧冰雪。
赤红雷光如融雪般消散,一道瘦削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我和凌安世之间,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他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麻布长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手中却握着一只不断散发着极寒气息的透明小瓶。
正是瓶中的冰冷气息,中和了磁打击的狂暴能量。
“灵隐!”凌安世失声叫道,惊怒交加,“你来做什么!”
灵隐,那个游走于各大禁区、身份成谜的世外诡医。
他没有理会凌安世,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眼睛,径直落在了我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与凌安世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黑金联系上。
“深渊之水已经污染了你们的真名契约。”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那不是滋养,是同化。他正在将你拖入‘诡’的深渊,而你,也在用源血加速他的崩坏。再这样下去,你们只会成为彼此的毒药,最终一同湮灭。”
我的心脏狠狠一沉。
真名契约,那是百年前青冥与渊皇以魂为祭,刻下的最深羁绊。
它维系着剑与鞘的共鸣,也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底线。
可如今,这最后的底线,竟成了催命的符咒。
就在我心神剧震的瞬间,我猛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来自□□,而是直抵灵魂深处!
“叛徒!”
“怪物!你竟然在庇护一只诡!”
“去死吧!玄宸国的耻辱!”
“杀了他!清算他!”
地底空腔的上方,沈枯荣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再度浮现,他的声音通过全球直播的扩音系统,化作了实质性的诅咒。
千百万观赛者被煽动的情绪,汇聚成无数枚漆黑的钢针,撕裂空气,密密麻麻地朝我的识海扎来!
每一根针,都带着一个观众最恶毒的念头。
它们要刺穿我的意志,将我钉死在“背叛者”的耻辱柱上。
“呃……”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识海中仿佛掀起了黑色风暴。
那些曾经我誓死守护的人们,此刻正用最锋利的言语,试图将我凌迟。
“没用的。”灵隐的声音像一剂冰冷的镇定剂,强行让我保持一丝清明,“精神污染只是表象,根源在契约。唯一的活路……”
他顿了顿,终于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柄不足半尺长的短刀,通体由不知名的晶石打造,薄如蝉翼,刀身之上,流动着比他手中冰瓶更加纯粹的寒气。
魂刻刀。
“……剥离你的一魄,”灵隐看着我,眼神古井无波,“用最纯净的神魂碎片,作为洗涤剂,去清洗被污染的名讳。这是一场豪赌,你会跌落等阶,九死一生。但,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剥离神魂。自毁一魄。
我看着那柄魂刻令我灵魂都感到战栗的短刀,又看了一眼身旁因我的痛苦而双目赤红、几近疯狂的凌安世。
我明白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用我自己,去洗净他身上的污泥。
“不!绝对不行!”凌安世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熔岩湖,“容青雉,你敢!”
他猛地朝我扑来,巨大的诡影利爪不再是贪婪的吸食,而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打掉我伸向魂刻刀的手。
但我比他更快。
我无视了识海中那千万根钢针穿刺的剧痛,无视了凌安世撕心裂肺的拒绝,在那双熟悉的、此刻却盛满了恐惧与绝望的重瞳注视下,我接过了灵隐手中的刀。
刀柄入手的一瞬间,彻骨的冰寒顺着我的掌心经脉瞬间传遍全身,几乎要将我的灵魂冻结。
“阿世,”我轻声说,声音因为灵魂的剧痛而沙哑,却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别怕。”
下一秒,我握紧魂刻刀,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自己胸口偏左三公分处,精准而用力地,猛然刺下!
那里,没有心脏,却是“剑鞘”核心魂魄与这具身体连接最紧密的地方。
“噗——”
刀尖入体的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但我整个人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巨雷劈中,猛地剧烈痉挛起来!
这不是血肉被撕裂的痛。
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整个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无法言喻的空洞与崩解!
我的心率在监控系统上瞬间飙升至一个骇人的数值——220次/分!
紧接着,又断崖式下跌。
“不——!!!”凌安世发出绝望的嘶吼,他眼睁睁地看着我自残,却被灵隐布下的无形屏障死死挡住,只能徒劳地用拳头捶打着那层透明的壁垒。
随着刀尖的刺入,一股股淡青色的、如同星尘般璀璨的光点,不受控制地从我胸口的伤处溢散而出。
那是……青冥的神魂碎片。
它们甫一出现,便散发出一种高洁而凛然的气息,周围那些由诅咒构成的黑色钢针,在这青光面前,就如同遇到了烈阳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哀鸣,寸寸崩解,化为乌有。
自毁一魄产生的巨大灵魂冲击波,如海啸般向四周扩散。
高悬于空中的沈枯荣的虚影,在这股纯粹的神魂之力面前,连一秒都没能撑住,惨叫一声,被震得支离破碎。
而我,在极致的痛苦中,却感到了一丝奇异的清明。
我看到,在我那破碎的、正在溢散的魂魄深处,有一缕最纯粹、最明亮的青光,它似乎拥有自己的意识。
它在剧痛的洪流中,主动从我的残魄中分离而出。
它那么小,那么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下意识地在心里呼唤它,想让它回来。
那是……“阿九”。
是我成为容青雉之前,还是那个跟在凌安世身后,只会傻乎乎地喊他“安世哥”的阿九。
是我灵魂深处,最干净、最没有被百年孤寂与仇恨污染过的一角。
“阿九……”
我的呼唤没能留住它。
它化作一道流光,没有丝毫停顿,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径直冲向了灵隐不知何时展开的一卷古老卷轴。
那卷轴上,凌安世的档案信息清晰可见,而在他名字旁边,那个漆黑狰狞的“诡”字,正散发着不祥的黑气。
阿九的目标,正是那个“诡”字!
“警告!检测到目标生命体征急剧下降!九阶镇守权限……剥离!八阶……七阶……”
“……五阶权限确认。生命体征即将归零,启动最高级别警报!”
地底磁场感应器发出的凄厉长鸣,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我的等阶,在一瞬间,从云端跌落谷底。
力量如潮水般从我身体里退去,世界在我眼前迅速褪色,变得灰白。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我看到,那冲入卷轴的阿九,那缕属于我的神魂,忽然顿住了。
它在卷轴上,缓缓地,回过了头。
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隔着百年的时光,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属于容青雉,更不属于那个不谙世事的阿九。
那里面,充满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而深沉的沧桑。仿佛在说: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