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我的脸更完美。
它没有被深渊之水腐蚀出的细小斑痕,没有因长期压抑而微锁的眉头,更没有此刻我眼底因剧痛和惊愕而泛起的血丝。
它就像一件被精心打磨、校准到毫厘不差的艺术品,将“容青雉”这个符号所代表的一切冷静、决绝与强大,以一种冷酷到非人的方式呈现出来。
我与他对视,如同照镜。
镜中的“我”,瞳孔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对眼前目标的绝对锁定。
而那目标,无疑就是我和我身后,那刚刚从暴走边缘被我一句话拉回来的凌安世。
“咔。”
他动了。
那个复制品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动,动作的幅度、发声的位置,都和我战斗前的热身习惯分毫不差。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沈枯荣的底牌是什么。
不是什么诡王,也不是什么禁忌武器。
他制造了一个最了解我、也最能克制我的敌人——我自己。
一个没有伤痛、没有疲惫、没有情感负累的,纯粹的战斗机器。
空气仿佛被抽干,熔岩湖的热浪在这一刻都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我能感觉到身后凌安世身体的瞬间僵硬,以及他喉咙深处滚动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他想上前,但被我眼底竖瞳中一闪而过的金色冷光制止了。
这是“我”与“我”之间的战斗。是剑鞘与赝品之间的对决。
几乎在我念头闪过的瞬间,对面的“我”动了。
没有战技的起手式,没有能量的预凝聚,他直接用了我最擅长、也最节省体能的爆发步法——“折影”。
身体在火光下拉出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像,以一个刁钻到极致的角度切向我的右侧死角。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柄剑。
那是一柄由高密度能量压缩而成的仿制品,形态与渊皇剑别无二致,通体流淌着和我身上如出一辙的、属于源脉的金色光华。
太快了!
我的身体,这具刚刚被源脉精血强行修复、还处于剧烈排异反应的躯壳,根本跟不上这种巅峰状态下的速度。
前世剑灵的战斗本能疯狂预警,但我紧绷的肌肉却像灌了铅一样迟滞。
我只能凭着本能向左侧翻滚,狼狈地躲开这必杀的一剑。
“嗤啦——!”
锋锐的能量剑刃依旧擦过了我的肩膀。
作战服应声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我的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
金色的源血和鲜红的人血混杂着喷涌而出,伤口处传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同源能量撕裂的、更深层次的灼痛感。
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用剑鞘的末端撑住滚烫的地面,才没有倒下。
该死……他不仅复制了我的招式,连我对源脉之力的运用方式也一并复制了!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在我身后炸响。
是凌安世。
亲眼目睹我受伤,彻底点燃了他体内那头名为“渊皇之诡”的凶兽。
他周身那层薄薄的人形虚影瞬间被浓郁如墨的黑金电火花撑裂,嶙峋的骨刺刺破皮肤,一双暗红色的重瞳里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欲。
他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利爪撕裂空气,直取那个复制品的后心。
然而,就在他的利爪即将触碰到对方的刹那,异变陡生!
“嗡——”
整个地底空腔内,那些散逸在空气中的、无主的源脉精血,仿佛受到了某种指令的召唤,瞬间凝聚成一道无形的、金色的屏障,精准地挡在了凌安世与复制品之间。
“滋啦啦啦!”
凌安世的黑金诡息撞上那层纯粹的源脉屏障,就像滚油泼进了冰水,激起了剧烈而痛苦的反应。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淡化、虚化,仿佛正在被这片空间强行驱逐。
那股专门针对“诡异”的排斥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灵魂的每一寸。
“呃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被硬生生逼退了十几米,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岩壁上。
我心中一沉。
是源血磁场!
沈枯荣利用了这片空间里最纯粹的源脉之力,构建了一道天然的、只针对凌安世的囚笼。
在这里,任何属于“诡异”的力量都会被压制、净化、乃至抹杀。
凌安世是渊皇,但他更是“渊皇之诡”。
他现在,是这片源脉净土最不欢迎的“污染物”。
他救不了我。
而那个复制品,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凌安世一眼。
它的目标只有我。
在我因凌安世分心的瞬间,它再度欺身而上。
同样的“折影”,同样的致命角度,这一次,剑锋直指我的心脏。
完了。
身体的僵直还未完全褪去,我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我体内那股属于“青冥”的执念,那股漠然到近乎残酷的意志,彻底接管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我没有再试图闪躲,而是迎着剑锋,不退反进。
同时,我腹部丹田的位置,一枚在源血灌体时被激活的、由无数细密金色符文构成的古老印记,开始疯狂旋转。
“因果编织”。
这是属于剑鞘的本源能力之一,能够在瞬间解析同源能量的流动轨迹,并追溯其根本。
在我的视野里,整个世界褪去了色彩。
凌安世、熔岩湖、石质心脏……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色的剪影。
唯有对面的那个“我”,他体内的能量回路,如同一张错综复杂、闪耀着金光的立体星图,清晰无比地呈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看到了,那些流淌在他经脉中的源脉之力,它们的源头并非来自他自身,而是通过一条肉眼无法看见的虚空链接,从一个极其遥远的坐标点传来。
我顺着那条链接逆向追溯。
画面在识海中飞速拉远,穿透地层,穿透深渊,最终,定格在地面之上,界力司指挥部里,那道枯瘦的身影上。
沈枯荣!
链接的终点,就在他那干枯的脖颈处,一枚若隐若现的、凤凰羽毛形状的暗色刻痕上!
原来如此。
这个复制品,不过是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
而沈枯荣,就是那个躲在幕后,为它提供能量与指令的人。
只要斩断这条线……
这一切的分析与决断,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外界,复制品的能量剑已经近在咫尺,剑尖的寒芒甚至已经刺痛了我的皮肤。
我放弃了所有防御。
“噗嗤——!”
冰冷的、由能量构成的剑刃,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我的腹部,从我的后腰透体而出。
剧痛如海啸般将我吞没。
但我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和那个复制品一样、冰冷而漠然的笑容。
“抓到你了。”
我用嘶哑的、不属于容青雉的声音轻声说道。
在剑刃贯穿我身体的同时,我那双因为失血而无力的手,也终于越过了剑的阻隔,如同一对铁钳,死死地按住了复制品的头颅!
“嗡!”
被我双手接触的瞬间,复制品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惊恐”的情绪。
它想抽剑后退,却发现刺入我身体的剑刃像是被血肉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同为剑鞘,你可知,何为‘归巢’?”
我竖直的金色瞳孔死死盯着它,体内的源脉精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逆向奔流。
属于“剑鞘”的同源吸引力,在这一刻被我催动到了极致。
我不再是单纯的容器,而是变成了一个贪婪的、无法被满足的黑洞!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复制品的喉咙里发出,那不再是我的声音,而是一种混合了电流杂音的、刺耳的悲鸣。
它体内的源脉精元,那些由沈枯荣远程输送过来的力量,瞬间失控,如同百川归海,顺着我的手臂,疯狂地涌入我的身体!
这是一个掠夺的过程。野蛮,粗暴,不讲道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腹部的伤口在被这股外来能量高速修复,而我手中按着的那个“我”,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
他的皮肤失去光泽,变得如同风干的橘子皮,身体的轮廓迅速缩小,构成他身体的能量开始逸散、分解。
“不——!”
一声苍老而惊怒的咆哮,似乎隔着遥远的时空传来。
那是沈枯荣的声音。
但他已经无力阻止。
不过短短三秒,那个曾经完美无瑕的复制品,就在我的掌心彻底化为了一捧金色的齑粉,随风飘散。
远在地面指挥部的屏幕前,沈枯荣猛地喷出一口黑血,他捂着自己的脖子,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在他干枯的指缝间,那枚作为能量中枢的凤羽刻痕,彻底炸开,留下了一个深可见骨、不断向外溢出漆黑血液的恐怖伤口。
地底空腔内,随着复制品的死亡,那道禁锢着凌安世的源血磁场也随之消散。
凌安世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我的身边,一把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青冥……不,青雉……”他的声音因为混杂着担忧与恐惧而剧烈颤抖。
我体内的金色竖瞳缓缓隐去,属于容青雉的意识重新夺回了控制权。
那股仿佛冻结万古的冰冷感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和深入骨髓的虚弱。
“我没事……”我靠在他身上,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焦土与雷暴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那里还插着那柄淬毒匕首,掌心的剧痛提醒着我一切的真实。
而我的右手……
我猛地摊开右手。
空空如也。
那枚从陆川前辈眼眶中挖出的、记录着一切真相的微缩芯片,不见了!
我的心脏瞬间沉入谷底。
是什么时候……是在刚才的战斗中掉落了吗?
我猛地抬头,视线疯狂地扫视着周围的地面。
“在找这个吗?”
一个清脆而僵硬的、仿佛由合成器发出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我和凌安世同时抬头。
只见在那颗巨大的、仍在缓慢搏动的石质心脏顶端,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周灵。
是那个本该在爆炸中化为碎片的、沈枯荣的孙女!
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手中正捏着一枚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芯片。
她怎么会在这里?那个炸弹是假的?
无数个疑问在我脑海中炸开,但下一秒,我所有的思绪都被她额头上的一样东西给彻底冻结了。
在她的额心正中,一个复杂而诡异的黑金色咒印,正散发着与凌安世身上如出一辙的、不祥的光芒。
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极其僵硬、嘴角咧到耳根的微笑。
“哥哥,”她用那种毫无感情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不是在救你。”
“他是在,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