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问题

李乾道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间去了地牢。

因为是偷溜进去的,怕被人发现,所以特意叫了灵浔在外面放哨。

进来的原因也无他,只是想再看一看李悯尘。

再怎么说,那也是从小宠他到大的姐姐。骨肉血亲,不是那么容易割舍的。

皎白月光的影子攀上树枝,微微摇曳着。去往地牢的路上,李乾道始终低着头,也不知看什么呢。

深冬里,天已经冷得叫人手脚发麻了。草木上都附了层白色的冰晶,小雪花一样,纯洁好看。

是满地的白,分不清是光还是霜。

地牢在闻钰派很偏的位置,李、灵二人走了许久,几乎是跨了整个闻钰派方才到达。

入目的是一条向下通的石阶,墙壁处有火把,衬得里面灯火通明。

李乾道有些恍惚,险些将此处看成“香潭小城”的入口。

他低垂着眉眼,纤长的睫毛掩抑着眼中闪烁的犹豫。

说到底,他也是亲眼看见爹因她而死的。

背后,灵浔的声音轻飘飘响起,像羽毛,扫得李乾道身上一痒。

“易昇哥哥,在犹豫什么呢?”

尾音上挑,带着小钩子,直钩着李乾道把内心想法都告诉他。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见她。”

灵浔脑袋一歪:“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你难道不是因为想见她才来的吗?”

“……”李乾道一顿,内心惊涛拍岸,有关死亡的回忆疯狂上涌,鲜血,垂下的手,断剑,又一片片凑成李悯尘的脸。

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想恨又不能,想爱又心存芥蒂。

不见又总在念着她的安危,见了又不知如何面对。

“灵浔,”他忽而开口,“心有芥蒂的想念,算想念吗?”

片刻沉默:“只要有想念,就算吧。”

似是觉得他所言有理,李乾道点点头,仔细咂摸着这句话,转身进了地牢,留灵浔放风。

步鞋在石阶上拖踏的碰撞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上,一声声入耳,伴着火苗的跃动,拨动着李乾道的心弦。

地牢里不允许使用任何符纸,为防摔跤,李乾道是拿着火把进去的。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用过这东西了,猛地将火把握在掌心,听见火焰的噼啪声时,总在担心火会不会烧到他的手。

过热的温度通过粗糙的木棍传过来时,李乾道只觉得慌。

心脏像只受困已久的猛兽,疯狂撞击着胸膛,这具监牢。

这种感觉在他看见了消失已久的贞成师傅时愈发强烈。

贞成师傅一袭白色囚衣已□□涸的血液和黄褐的尘灰染脏,浑身上下除了旧伤就是新伤,愣是无一处好皮。

记忆中上次见到贞成师傅,好像还是五岁的时候,他与师父起了争执。

争执的具体内容他早就忘却,为何争吵也根本不知。

唯一知道的是——门派中不都传他下山做任务时被妖所害,不知所踪了吗?怎么又会遍体鳞伤地出现在地牢中?

与其说他是躺在地牢之中,倒不如说他是被人打晕之后扔在了里面。地牢中的设施简单,可依靠之处仅有一小堆枯草。

而他甚至都没趴在那堆枯草上。

若不是凭着记忆中他面上的一条三寸伤疤,李乾道还真没认出他来。

李乾道拿着火把,蹲至贞成师傅的牢房前,正欲再多观察,忽闻一道女声在他身后惊雷般炸开。

“你看什么呢。”

被这句话炸出一身的冷汗,李乾道身后凉飕飕的,僵硬转头时,便见杨亦铃正环抱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见是她,李乾道方才松了口气。

只不过这一口气刚松到嗓子眼,便又卡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的我就怎么在这儿的。”杨亦铃回答得漫不经心。

李乾道自知自己是借了身份的光才得以进来的,那杨亦铃难道也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杨亦铃一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你大可放心,我是正大光明进来的。”

李乾道有些许怔愣:怎么会?他都没有正大光明进来的理由,身为掌门的冤家的杨亦铃怎么就有了?

杨亦铃只是将话题岔开:“你不是来见吾道的么?在这儿蹲着干什么?”

总觉让她知心中所想无益,李乾道没有正面回答:

“这就去了。”

每个牢房前都是贴了长效静音符的,里面听不见外面,外面也听不见里面。

因此当李乾道和杨亦铃行至李悯尘的牢房前时,里面的人根本没听见他们的脚步,还在专心致志地回头朝里,望着一小片天窗发呆。

“姐……”李乾道想唤她,却听杨亦铃说:

“你放心,门上有静音符,外界的声音她一概听不见。”

李乾道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又无力地松开,显得有些颓唐。

杨亦铃无视他的挫败,只是双手环抱于胸前,静静地看着李悯尘单薄的背影出神。

相较于三个月前,她好像更瘦了。果真是没有听从她的劝告。

如若知道现实会变成这样,杨亦铃三个月前说什么都不会跟她爹走。

回去这么一趟,不仅什么事都没有处理完,还险些将李悯尘搭进去。

不值,太不值了。

一想到害李悯尘至现在境地的罪魁祸首,杨亦铃就烦躁得不行,心中仿若有团火在烧。

转头便见李乾道正在茫然地盯着牢笼中的人,一向受人敬佩,为人靠谱稳重的人眼露无措,她心中便涌上一丝扭曲的情感。

既然“那人”当初想以李悯尘来拴住自己,如今却捅了篓子,那她又何尝不能助把力,将篓子再扯得大一些?

一想到他会不痛快,杨亦铃就浑身畅快。

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杨亦铃神清气爽,语气轻快,仰头唤了一声李乾道。

“诶,那个谁,李易昇。”

李乾道方才将眼神和思绪一同收回来,看向杨亦铃。

她眼睛一眯,忽明忽暗的跃动烛火之下,黑影攀过她的面颊,似是想帮她勾起嘴角的笑。

明明是十几岁孩子的脸,却露出不适于她面庞的笑,阴恻恻的,总让人觉得笑中另有其他。

“你是不是有事想问我来着?”

被她这么一提醒,李乾道才恍然。他微微蹙了眉心:

“我问,你会说么?”

杨亦铃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轻蔑:“你不问怎么知道。”

话都这么说了,不问倒显得李乾道不给面子。

可今日能在此见到杨亦铃已是意料之外,更何况他这几日被这些事扰得头痛难忍,一时竟真不知要从何问起。

只能尽可能从源头梳理,再一件一件问下去,将所有的线索整理出来。

他思索之时,杨亦铃等得百无聊赖,已经开始翻来覆去地欣赏自己光洁泛粉的指甲。

原本李悯尘是打算等来年春天时红花开,给自己摘些来染一染指甲的。

可如今看来,别说染指甲了,她在一时半会儿内出来都是个问题。

而且看冯海那个样子,应是挺介怀的。

杨亦铃越想心中越烦躁,李乾道的犹豫更给她平添了几分无名火。

她催促道:“想那么久是想问几个?我可告诉你,我没那么多耐心……”

“三个,”李乾道似是想好了,坚定地伸出三根手指,“就问三个。”

杨亦铃怔愣片刻,随即笑起来,精致的五根纤纤玉指掩在唇前:

“行,三个,我定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客套话而已,李乾道没太当真。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见,李乾道已将此人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问多了她指定会烦,届时嘴里肯定凑不出几句实话。倒不如挑几句重点的问一问,还有套出实话的可能。

“第一个问题,”也是验证李、灵二人猜想的关键,“我和灵浔第一次误闯西街时,你们是不是正打算做什么复活仪式?”

杨亦铃眼中一亮,眸光如流星般很快掠过。

“竟然没被误导,你们两个很聪明嘛。”杨亦铃让黑影爬至指尖,把玩着其毛绒绒的躯体:“是不是去找了书看?”

李乾道未有隐瞒,点了点头,便听杨亦铃轻笑:

“不错,的确是在做复活仪式,但那个人不是我。”她一耸肩,状似无奈,“我就是个臭放哨的,一开始看有人打扰,想弄点雾吓唬吓唬你们,结果你们不仅没跑,还上赶着往上凑。”

“没办法,想着看就看见吧,大不了把你们引进去再送你们归西。好不容易又散了雾开了门,你们两个又走了。真没意思。”

“那后面那次的雾……”

杨亦铃眉毛一扬:“也是我弄的啊。念着做事要有始有终,第一次有雾第二次没有,反倒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所以就干脆也弄了。哦,狐魅,那也是我弄的。我给他种了蛊,借着逃离现场的理由去做幕后人员了。”

李乾道哑然:想过是有人故意设计了西街的一切,结果竟是这么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草率,且随意。

“第二个问题。”

“原来刚才那个不是第二个问题啊。”

“那个不算。”

杨亦铃翻他一个白眼,摆摆手,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样子,示意他继续问。

李乾道清清嗓子:“你为什么要帮那个人遮掩这些?”

她托着腮思考一阵:“其实也算不上是‘帮’,确切来说,是‘合作’。”

“一开始了解到涅生之教的人是他,邀请我杀妖取妖丹,做复活仪式的也是他。我那时正处于低谷期,也的确有想要复活的人,便同意了。”

“他负责仪式,我负责掩护,分工明确,就一直在合作了。”

如此想来倒是也合理。

因为与其有一样的目的,因此怕事件暴露,才帮其掩护。

“一开始是合作,后来做到一半我想退出,就成了他要挟我了。”

李乾道一愣:“这世间竟还有能要挟得了你的东西?”

“……不是东西,”杨亦铃一抿唇,眼神向某处瞟,“是人。”

“是他以一人要挟我,让我继续与他共事。”

一句问句脱口而出:

“是谁?”

杨亦铃瞬间敛了方才的落寞,换上了贱兮兮的笑:

“这是第三个问题了。”

我高考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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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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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妖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