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有闺女了

一路上,灵浔都叽叽喳喳的,宛若敲在伞上的雨点,连李乾道刻意绕路都没有觉察。

一直到敲响了幼忆阁的门,看见了仍表情不爽的冯海时,灵浔才开始打退堂鼓。

他一直很怕冯海。

初次进入闻钰派的大门,在赵咏冬的屋内床上躲着时,他就知晓了此人对妖那非同常人的憎恨态度。

以及在西街时,他冷面说的那些话,都跟刀子一样直往灵浔心中插。

现在刀子已经拔出去了,伤口还会在某个阴雨天隐隐作痛。

而如今,冯海就是那个阴雨天。

“怎么了?”冯海问,目光不经意扫过了灵浔的脸,一触即离。

李乾道感受到身边人往自己身后缩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向前迈出一步,将人护在了身后。

“有点事,师父,”他仰头,“与今天缺席比武大会的原因有关。”

看他面色认真,冯海意识到是正事。更何况李乾道虽平日随性了些,却也不至于会在这种场合放人鸽子,他的确很想知道原因。

“进来。”他敞开门,李乾道伸出一只手将灵浔牵好,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自从江氏生病以来,冯海怕扰了夫人养病,一直都是与其分房睡。他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江氏的呼吸声,最终下了一个定论。

“你们两个小点声走,别吵醒你们师母。”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抬起了脚后跟,只用脚尖蹭着往前走。

直到进了冯海的房间,贴上了静音符,他们才敢长吁出一口气。

靠窗的木桌上放了紫砂小茶壶,只凭闻也知里面泡的是菊花茶。

冯海走过去,酌上三杯,一杯仰头喝尽,扭头问他们两个:“喝不喝?败火的。”

“……不了师父,冬天不太容易上火。”李乾道婉拒。

想来是当掌门的这些日子里遇见的烦心事实在太多,大冬天的,都需要用菊花茶来败火气了,实属是被气到了吧。

“哦。”好意被拒,冯海也不嫌尴尬,自顾自仰头把剩下两杯也喝干净后才开口问:“你不是要说事吗?现在说吧。”

李乾道:“我们捡了一个孩子回来。”

冯海:“……?”

李乾道犹嫌不够一般,将这个孩子的来历又一五一十地向他讲了一遍。

而冯海也由一开始的震惊逐渐转为困惑,再又紧皱眉头。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两个在弃婴塔救了个孩子回来,想收养她?”

李乾道点头:“是这个意思。”

这肯定不是问题,闻钰派虽穷,养个婴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不过……

“你们是在弃婴塔捡的她,”冯海盯着李乾道的眼,“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既然会有弃婴塔,那便说明那边有诸多人弃婴。”

“你们救了这一个,那其他的呢?日后还会有更多人弃婴,你们能保证每个都能救吗?每个孩子你们都要带回门派养吗?”

无疑是不现实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许久才听见李乾道的声音:“那也不能一个也不救吧。”

“肯定不能,”冯海眸色一黯,“那难道还能有其他办法吗?”

“把塔推掉?还是想推动政府下禁令?这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的。”

观念早就如颗种子种在内心的土壤,成百上千年过去,根系已长成了比参天大树还繁茂,不是砍了树,根就能除净了的。

李乾道沉默半晌,终是没再说出其他来。

道理他都懂,只是仍无法释怀罢了。

冯海叹了口气:“有时候,选择性失明对你,对大家都好。”

“不能这样,”一直保持沉默的灵浔忽而开口,“你也装看不见,他也装看不见,那万一我们出事了,他们也装看不见,怎么办?”

冯海一噎。

李乾道扯了扯他,不欲让他继续说下去。

可灵浔的嘴就跟开了闸的水阀一样,一泄千里。

“今天他们出了事,没有人去管,只会滋生出更加猖獗的压迫氛围。可万一有一天本末倒置了,换到了她们地位上的我们要怎么办?”

“漠视的确重要,可以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可是大家都活在这世上了,谁又能完完全全做到不沾染一丝腥?”

“这种事不能不管。”

此语音落,空气一时沉寂无声。门外雨已停,连“噼啪”的清脆响声也已消弭不见,不留痕迹。

长久的沉默叫人摸不着头脑,灵浔说完才意识到不妥,后知后觉地低下头。

他的心脏咚咚地跳,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头脑一热把这些话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自己一定是疯了。

偏偏李乾道也没拦他,叫他一直在说。

冯海额前碎发已很长了,掩住了眼眸,叫人看不清神情。

灵浔突然很害怕,怕他一个暴起,骂自己不识时务。

担忧地抬头看了一眼李乾道,后者却只是捏了捏他的手,向他投去一个“别担心”的眼神。

只此一眼,灵浔如擂鼓般的心跳顿时如山间清泉,平稳下来。

“我知道了,”冯海骤然开口,“你们先出去吧。”

以为是事儿黄了,灵浔有一瞬的挫败。嘴巴刚撅起来,就听见冯海补了一句:“记得去给那个孩子登记一下名字。”

只有李乾道听懂了。他眼睛亮了亮,重重点头:“好。”

然后拉着灵浔快速离开了幼忆阁,生怕冯海后悔一样。

灵浔没搞清状况,仰头问他:“怎么这么高兴?”

“师父同意了。”

“同意了?”灵浔一愣,明明印象中冯海一直木着个脸,甚至都开口打发他们二人了,怎么就是同意了?

“嗯,”李乾道十分难得地勾出一个笑,“现在可以考虑给孩子取名字了。”

这话说得怪,显得像两人已结婚生子,正在给刚出生的孩子取名。

灵浔一点都没觉出不对来,还在十分兴奋地蹦跶:“我要她跟我姓!”

“嗯,跟你姓。”

“我要当爹,易昇哥哥你当娘。”

“……行。”

“好,就这么说定了。”灵浔似乎是被自己的决定美到了,已经开始想象自己成为高大威猛的孩子她爹,有个可爱的女儿围着他叫“爹”了。

确定下来了姓氏,取名成了问题。

灵浔遗传了他爹,是个取名废,平时见到狗啊猫啊都是直接根据花色,“大黄”“小白”地叫,何曾认认真真地给人取过名字。

毛笔尖悬在空中,灵浔仍在犹豫。这次不能糊弄了,不然万一取了个难听的,叫小姑娘长大之后被人笑话。

“灵什么呢……”他急得抓耳挠腮,偏偏登记处的人还一直在催,更打乱了他的思路。

李乾道心中已经有个好名字了。

他凑近一步,贴在灵浔身后,握住他拿着毛笔的手,在纸上一顿一折,认真写下了三个字。

灵明钰。

钰有珠宝之意,也是闻钰派的“钰”的来源。此女曾被“弃之如泥沙”,而今到了他们手中,便要如掌上明珠般闪闪发光了。

灵浔眼睛一亮,默默在口中又将这个名字滚了两遍。

贴在身后的那具身体分开,偏头,含笑晏晏地看着灵浔:“这个名字怎么样?”

“好听的!”灵浔面上漾起一抹笑,“明钰、明玉、玉,很美呀。”

虽与李乾道的理解有些许偏差,却也无伤大雅。

李乾道喜欢这个解释。

“我们再回去看看她吧。”灵浔迫不及待道,“我已经十分期待听她叫爹了。”

“……”这还远着呢吧。

……

冯海向来是说到做到,答应了李、灵二人的事,他的确有在用心准备。

只是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是难上加难。“弃婴”问题也不过是关乎道德问题,在现在这个时代,法律还真管不着。

李乾道想到了宁氏姐妹。

前些日子宁氏姐妹开的那个救助铺获得了不小的反响。收容了从“香潭小城”出来的女人们不说,还接纳了些许生活困难的妇女儿童。大家都有手有脚,到了此处也不是白吃白住,都在各尽所能做些什么,因此生活也不算太差。

宁夫人拿了一部分黄正树的财产去投资了几个铺子,小赚了几笔。前些日子给李乾道来信,是有把这个救助铺开到别处的意思的。

或许,她能想办法帮帮这些婴孩。

冯海帮着回了封书信,声称如果她愿意收容这些被遗弃的孩子,闻钰派也会给予一些帮助。

宁夫人那边回得也很快。这种事情她自然是愿意的,答应得很爽快,只是后续的工作还需再做很多。在这期间,需要他们先照顾弃婴。

这个任务便不可避免地落到了李乾道和灵浔的头上。

提议是他们二人提出来的,自然就要让他们二人落实。

灵浔总会因为训练一事被崔鹤立扣下,自然而然的,去弃婴塔救助弃婴的任务就全盘交给了李乾道。

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深夜,李乾道一个人坐在弃婴塔旁,耳畔是吵得要命的婴鬼的哭声。偶有几阵风过,带着深冬已被冻脆的枯黄树叶往他头上招呼。

李乾道摘下一片刚被吹到自己头上的落叶,百无聊赖地将它在掌心捏碎,再一张开掌心,看树叶的碎片被风带走。

他叹了口气,有些后悔。

这跟大晚上叫人去无偿守坟场有什么区别啊!

偏偏婴鬼还在笑他,更烦人了。

李乾道想贴两张静音符上去,一摸口袋,发现早已用完了。

没办法,只能发呆到天明。

在阵阵诡异的婴鬼嬉笑声中,李乾道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以为又是哪对想不开的夫妇在弃女婴,李乾道站起身,舒缓了两下筋骨:“生男生女都一样,何必为难孩子。”

他甚至连走过来的人都还没看清,手就已经先伸出去二里地:“干脆也别爬上去扔了,直接给我吧。”

以往对方都是会愣一下,问一句“你是谁”诸如此类的话。可今天李乾道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应,对方就像在这个冬天被冻住了般久久不说话。

李乾道这才意识到不对,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对方。

那人捂得严严实实,只穿了件夜行服,与那日所见的黑衣女人无异。李乾道愣了一下,脑袋上就已挨了一记暴栗。

“你在这儿干什么!”

李乾道彻底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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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妖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