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她自杀了

江粲推开屋门时,一眼便看见了不告而来的李乾道,正大咧咧地坐在他床上,歪头等他,仿佛已等候多时。

他身体骤然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礼貌地喊了他一声:“小师叔。”

“嗯。”李乾道应了一声,也不说明来意,只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眸子晦暗不明,像是山中的某种野兽,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他吞吃殆尽。

江粲被他这种看猎物一样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后背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他关上屋门,僵硬转身,问他:

“小师叔为何光临寒舍?”

他说“寒舍”还真没错。江粲现在住的这个房子真是破得不能再破了。李乾道又是个少爷脾性,旅馆要住最高级,若非做任务而迫不得已,绝不会主动来这种地方。

李乾道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手中把玩着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只瓷杯,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摆明了要晾着江粲。

有些尴尬,有些局促,江粲不安地搅动着手指,像是等待夫子检查作业的小弟子。

那枚瓷白的杯子在李乾道指尖流连半天,最后一滑,“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江粲一阵心悸,刚想去制止,又一只瓷杯落入了李乾道手中,很快再次摔在了地上。

终于忍不住了。江粲弱弱开口:“小师叔,那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

“哦。”李乾道答得漫不经心,根本不将他的话往心里头放。

又一声脆响,最后一只杯子也惨遭毒手。

江粲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紧紧握住,指甲都掐进掌心,丝丝血迹渗进指甲盖中,被困于掌心。

“小师叔,”他两步上前,抿了抿唇,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呦?”李乾道终于开始拿正眼看他,“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

听出他的意有所指,江粲面色一白,却装着不懂。

“我没明白,”他偏开头,“小师叔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无缘无故来我家,还摔了我母亲的遗物。现在又说我装不下去……我实在不明白。”

“你在门派位高权重,如今又将要当上掌门,我惹不起你。可你也别来欺负我行吗?”

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李乾道笑了声,口中喃喃:

“欺负?谁,我吗?”

他没有回答江粲的问题,而是直起身来,一步步逼近江粲,双臂环胸,又给他抛去一个问题。

“闻钰派的探丧假一般只有一天。这都第三天,你怎么还没有回去,不怕师父掌门怪罪吗?”

江粲怔了下,旋即露出一个惨白的笑:

“就因为这个小师叔就要怪罪于我吗?”他垂头,泫然欲泣:

“如果这样的话,早说便是,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去。”

李乾道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

“你这人,不去勾栏唱戏真是白瞎了你那演技。”他躬了躬身,贴到江粲的耳边:“那个人,是你吧。”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一看都到了这个地步,李乾道应是已猜到了事件全貌。聪明如他,就凭这一出漏洞百出的演出,他看不出什么反倒怪了。

既然这样,哪还有隐瞒的必要。

一旦卸下了防备,江粲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了下来。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微微仰头看向这个高出他半头的男人。

“你都猜到了,又为何要带着答案问问题?”

“只是确认一下罢了,”李乾道摊手,“正好可以验证一下我的猜想。不过现在看来,我应该已经知道了。”

江粲似是故意要气他,四下瞧了一圈,问:

“灵浔呢?你这么稀罕他,怎么他没被你一道带过来?”

“还是说……”他故意将尾音拉得很长,“你们吵架了?他一怒之下跑走,这才没过来?”

没想到这江粲平日在门派里沉默寡言,一到这种时候如此伶牙俐齿,说出的话字字带刺,直往人心窝子上戳。

李乾道怒极反笑,唇间发出一声气音,似是不屑,又带嘲讽。

可也不知到底是在嘲讽江粲,还是在自嘲。

“你倒是了解他,”他冷笑出声,明明心中酸涩不已,却还是装作轻松的语调:“对啊,跑走了。”

“你们不是想找个正当理由置他于死地么?现在他跑走了,你们的计划要失败了。”

“不会啊,”江粲咧出一个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字一顿,全是笃定。

“以他的性格,一定还会回来报他那所谓的仇的。”

的确是了解啊,连这一层都预测到了,真不愧是日日相处的师兄弟。李乾道想。

他说的没错,灵浔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单凭他对于此事的执念,便已说明了这一点。

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为灵浔设下的死局,利用灵浔日积月累起来的、已在心中深深扎根的恨意将他套牢在这根柱子上,即使跑得再远,拉动绳子,他也仍然会回来。

而李乾道的隐瞒,则是滋养他负面情绪的沃土。

李乾道的手骤然收紧,身上的衣服被他捏皱。额头青筋凸起,看起来真真是气到了。

他伸出一只手,狠狠扼住江粲的脖子。一个用力,便将此人抵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后脑勺被撞,江粲痛得“呜”了一声,眯着眼。

李乾道半眯着眼,那其中杀意毕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给拆骨剥肉。

“灵浔不能杀你,我能。”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如果你执意要动灵浔,我……”

江粲被掐得喘不上气,面色涨红。昨日在那处被死尸勒住的记忆尚且犹新,叫他有些许应激。

他两只手扒着那双死死掐在他脖子上的大手,企图获取一丝喘息的余地,却未果。

“你不敢杀我……的,”他艰涩地说,“我是……掌门身边的人。”

本以为这样能吓一吓李乾道,结果对方听见后只是嗤笑一声,手劲更甚。

“走狗而已,”他仰了仰下巴,每一个字都残忍,“冯海连儿子都杀,你以为就凭你妖的身份,事成之后,他还会留你?”

答案显而易见。冯海能容忍他们两只妖在门派留五年已是忍耐极限,解决完灵浔,他岂能继续活下去。

江粲明显也是知道的。

“我不在乎。”他忽然放松了身体,像只死鱼一样不再挣扎:“我这条贱命不足惜。但他答应了要复活我的爹娘。”

说起爹娘,江粲就心有不甘。这种不甘混杂着长期对灵浔的怨怼,终于在窒息的前一刻爆发。

在得知灵浔身份的那一刻,江粲就恨上他了。

当初灵浔母亲无意引狼入室,不仅毁了她自己家,还殃及了灵狐一脉的很多人。

而这其中,就包括江粲的爹娘。

纷飞的符篆,满目的鲜血,哭到失声时的无助,仿佛每一寸苦痛都历历在目。

作为他们家仅有的血脉,在经历这一切后,他难免恨上灵浔母亲,可灵浔母亲已经死了,他便恨屋及乌,恨上灵浔。

每每看见他笑,他站在人群中受人赞扬,被各种人宠着惯着时,那股恨意便越放越大,成了溺人的渊。

而他在这渊中几近窒息地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要过得这么开心,凭什么我要永远活在丧家的苦痛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嫉妒与恨像毒蛇一样,将他重重包围。

因此才会在冯海得知他真身,并要求他配合自己为灵浔设下这么个圈套杀掉灵浔时,欣然同意。

既能复活爹娘,又能弄死那个讨厌的人。这是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江粲又向来是个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人。

不知何时忽而爆发出一股蛮力,他终于推开了那扼住他生命的大手,新鲜的空气大股大股入肺。

他几近站不稳,缺氧导致的四肢发软让他扶住墙才堪堪立住,腰直起来。

“有时间在这儿怪罪于我,不如好好替你自己想想,”他如胜利者般扬起下巴,“灵浔不死,你任务做不成,就当不了掌门的。”

“李道折……哦不,是李悯尘,前两日还在狱里闹自杀呢。”

一听到“自杀”二字,李乾道脑中嗡鸣了片刻。

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江粲摊摊手:“唉,实在可怜。要是叫我一个人在监狱之中,无人与我交谈,又只允吃些粗茶淡饭,我想我也会自杀的。”

“狱中尖利物品不都收了么?”李乾道的面上出现短暂的空白:“她是……怎么自杀的?”

“想死的人,什么办法都有的。”他笑着摇摇头:“在别人给她送饭时,一把抢了钥匙就往脖子上扎。”

“那场面,血流成河啊。”

李乾道愣了愣,忽而觉得浑身仿佛都泄了力,双手低垂。

怎么……都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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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妖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