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算了

应该向他解释的。李乾道想。

应该好好道歉,说自己当年有苦衷。若不是形势所迫,他断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可即使是身不由己又能怎样。他害死灵浔已成为不争的事实。

解释再多缘由,阐述再多难处,终是抵不过灵浔死亡的痛苦。

自己身陷绝境又怎样?那是他自己的事,是他自己要面对,要解决的,不应成为他致使灵浔死亡的诱因。

可惜等李乾道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了。

他一句轻飘飘的爱,根本不足以偿还灵浔的痛。

爱与悔将他反复撕扯,他自己也不知要如何去做。

所有的话说出口都是徒劳。李乾道阖了阖眼,方才放松下来的身体骤然变得疲惫不堪,支撑他站立都费劲。

“恨吧,”他露出一个牵强的笑,踌躇着向前走,直到最后凑近他,再次贴近他的唇,“恨一辈子吧。”

如果能恨一辈子,那应该与爱一辈子也无差。至少他心中还会记起自己,也无憾了。

灵浔没有躲这个吻。他的后脑勺贴到腐朽的木门上,很快又有掌心覆上来,护住他的后颈,顺便把吻加深。

意识迷离之间,灵浔想,算了,再放任一次吧。

再放任一次自己的情感,放任地吻一次。

一吻毕时,他瞧见了李乾道眸中氤氲的薄雾。

心又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想为李乾道拭泪。

只是指尖在半空中僵了僵,又被他残忍地收回去。

“亲完就走吧,”灵浔说,“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

“你要去杀掉冯海吗?”李乾道哽咽着问。

灵浔默了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垂眸盯着李乾道唇边的小痣,问:“你又要阻止我么?”

李乾道说:“我会帮你杀了他。”

闻言,灵浔发出一声轻笑。这笑中似是有嘲讽,又有自嘲,他将目光从那颗诱人的小痣上移开,直直望李乾道的眼底深处去,似是想看破他的谎言,看见他一如当年的伪装。

可是没有。李乾道没有躲,只是坚定地回望他。

他有多希望这句话可以早十年。

“你师父知道你要杀了他么?”灵浔淡笑出声。

李乾道沉默片刻,牵起灵浔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去吻他的指尖,目光沉沉:

“只要是你想做的,我这次都会帮你。”

灵浔不是很信:“你会帮我杀了冯海?”

“嗯。”李乾道点头。

“那江粲呢?”灵浔继续问。

“这个不用动手了,”李乾道顿了一下,“他早死了。”

“你刚走,冯海便觉出他没有利用价值,亲手了结了他。”

灵浔一愣,显然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在当时的那场闹剧中,江粲是最先燃起灵浔恨意的人。掀开黑衣人蒙在面上的面纱时,灵浔瞧见了江粲的脸,是真的想立马杀了他的。

只是还未等他动手,自己先命丧黄泉了。

原本还怀恨于明明都是妖,生命走向却截然相反。结果都准备好回来报仇,一看,却发现他的下场与自己并无不同。

很忽然的,他有一秒替江粲感到悲哀。

不过也只是一秒。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而害死他人的,不足可怜。

灵浔长长吁出一口气,抽回自己的手,目光沉沉:

“算了,”他没想过这两个字有朝一日会出自他口,“你骗过我一次了,在我这里已经失去了信任。”

简而言之,灵浔已不再信李乾道说的话。

指尖尚且残留着李乾道唇角的温度,灵浔背过手去轻轻将这温度掩盖了,推门走了出去。

李乾道滞在原地半刻,马不停蹄地跟了上去。

他不敢靠灵浔太近,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让自己走之类的话来,因此一路上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灵浔一直都有所察觉,但他没点破,意为默许。

本以为他会直接杀去闻钰派找人算账,结果灵浔只是不慌不忙地吃了两粒散气丹,又收了耳朵和尾巴,悠哉悠哉下了山。

灵浔直奔了明岭村,摆明了一副要去逛街的架势。

虽心存疑惑,李乾道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把手伸进口袋中,摸了摸鼓胀的钱袋,才放下心来。

这会儿天色已泛澄黄,红日西斜,在地平线摇摇欲坠,似是下一秒就要将所有光亮隐藏。

因为前几日有关“妖鬼来吃人”一事的风言风语,刚刚要太阳下山,一些小商小贩就张罗着要收拾回家,街上并不及往日热闹。

这会儿正是初夏,天还没那么热,一到晚上还会吹小凉风,虽不是很冷,却也足够叫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了。

李乾道在灵浔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用灼人的目光扫过他的后背,每一寸衣料的褶皱都尽收眼底。

相较于少年时期的穿衣花哨,灵浔现在穿的这身素白衣袍实在是朴素过了头,都有些不太像他的风格了。

小花孔雀忽然有天拔掉了自己所有的毛,换谁都会不适应吧。

莫名的,李乾道想起那件一直被他留着的青色外衫。

灵浔刚死的时日,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担心触景生情,他在给灵浔的葬礼上将他所有的衣服都丢进了汪洋火海,贪婪地希望灵浔能在下面也穿得好看些,穿得暖一些。

只有这件外衫被他留了下来。

他站在火堆旁烧衣服时,这件外衫被风带起,一直在轻飘飘地蹭着自己的手腕。

丝绸的材质蹭得李乾道很痒。一瞬间,他将那旺盛的红色火苗幻视成了灵浔的本体——一只火红的小狐狸。

而腕处的痒意,就好像是灵浔在蹭着他的手撒娇。

鬼使神差的,他保持着这个动作许久未动,直到风停了,才骤然将手收回,紧紧地抓着那外衫。

他将那层薄薄的衣料团成一团,双手捧着靠近了自己的心脏,久久未语。

于是,灵浔的这件外衫甚至被洗得发白,多年里一直被李乾道带在身边,如同幼儿的安抚巾,夜夜要抱着才能睡着。

偶尔一两次洗了没干,李乾道就会彻夜不眠,眼巴巴地坐在床头瞧着那外衫一点点晾干。

现今望着灵浔的背影时,李乾道突然就在想,该把那件外衫还给他了。

只是灵浔蹿个子蹿得这么快,不知还能不能穿上。

其实不能也没事,李乾道已经做好了给他购置新衣的打算。

灵浔刚复活的那些时日,身体和魂魄都不稳当,玄静老祖在离开他身体前曾嘱咐叫他好生休养,减少外出。

他听了,一休就是十年。这段时间好不容易觉得自己休息好了,这才跟误打误撞捡了他、养了他十年的杨亦铃说了一声,又重回了明岭山这片区域。

灵浔刚告诉杨亦铃自己要回来找冯海报仇时,那姑娘表现得特别兴奋,一直在问东问西,恨不得将整个疆盈派的器物法宝都送到灵浔手中,助他一臂之力。

若不是她最近才从一堆兄弟之中夺权成功,门派里一堆的破事等待她处理,她怕不是也要跟灵浔一起杀回来。

许久未踏入红尘,即使路边仅剩几家小商小贩,灵浔也照样逛得津津有味。

路边还有几个卖小食的,但大多已只剩个底儿。灵浔的鼻子不像狐狸像小狗,眼珠子一转,循着味道就追过去了。

那是个卖炸春卷的,此时也准备收摊。摊主正寻思着剩下的这几个春卷拿回家怎么给妻子儿女分时,灵浔过来了。

金黄油亮的春卷皮松松地裹着满得马上撑破皮的豆沙,外皮酥脆,一口下去唇齿留着油甜味的香,叫人回味无穷。

灵浔十年没吃过这种小吃了,此时馋得直流口水。他指了指盘子里的春卷:“老板,这些我都要了。”

正打算私吞的摊主翻了个白眼:“不好意思,这些是自留款。”

灵浔方才扬起来的眉毛一下子压下去,落寞地道了句“哦”。

自己再想吃,人家不卖也没辙。

李乾道站得也不远,这些话自然是听进了耳朵里。

他轻叹一声,掏出钱袋走过去:“双倍价钱,卖给他吧。”

然而事实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摊主只花了一秒扫视那钱是否足够,便立马换上了谄媚的笑。

“好嘞!我再给您热一热吧,这些有点凉了。”

李乾道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冲摊主点头:“有劳了。”

春卷又被下锅重新炸一遍的功夫,灵浔暗自腹诽:有钱就是好,这句话再过四百年也适用。

亏了小时候学知识时,大人还说学真本事比有钱更重要。

很快,春卷被重新炸好放进小盒中。李乾道没动,只是使了使眼神,灵浔立马接过,些许珍重地捧着。

很烫,也很香。灵浔大快朵颐,吃到最后一块时才想起付钱的人,向后瞧了一眼,犹豫着该不该给他咬一口。

后者没有主动去要,甚至在他转头的瞬间移开了眼神。

没来由的,灵浔有些许失落。他扭过头来,将情绪都发泄在春卷上,狠狠咬下去一口。

三两口吃完了最后一个时,灵浔才发现自己走偏了路。

他原是径直向前逛的,后来也不知怎的,走着走着便到了街角处。一仰头,牌匾上写的是“妇孺收容所”五个大字。

灵浔有些恍惚——没想到李乾道被关押后,这地方竟然还在。

并且不再是屈居于城外,而是在街边有了一席之地。

隔着扇木门,他听见内里有孩童齐声在念着什么。

“进去看看吧,”李乾道的声音在身后忽然响起,“去看看那些因你而活的妇孺们。”

或许李乾道能懂此句何意,但灵浔不懂。他半信半疑地推开门,便见一小书堂内齐刷刷地坐着些孩子,听见门开的声音后统统转过头来,都是小姑娘。

而在台上教书的夫子,是灵明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人鬼妖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