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向光行

背离巷子的一面,温白的嘴角悄悄偏离地平线。

“干嘛?”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撑着墙的顾知书。

顾知书却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眼波流转,归于黯然。

许是敌多我寡的强烈对比,顾知书孑然一身,显得愈发孤独单薄。

温白怔怔地感知着,慢半拍地会意——红霞已然掩去半边天,余晖映在顾知书皎洁的侧脸,路过的风吹动耳畔的碎须,展示明暗交界的下颚线,不及嘴角的血痂亮眼。

起皮的淡唇张张合合,汇成一个上不衔下不接的回答,“填空最后一题是五分之二十六,你算错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温白无语地瘪嘴,暗里直翻白眼。

“让你的人回来,”顾知书转头,不容置喙道,“这是我们的事,和他没关系。”

黄毛看看温白,又看看顾知书,被逗笑了,“呵,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毛都没长齐就敢挑衅老子,”眼瞧着刀疤脸和红毛已经围住了温白,他的表情狰狞而得意,木棍都被他挥出残影,“你们,谁都跑不掉!”

“欸欸欸没必要吧。我没见过世面,也就是感慨一下。我道歉行不行?”温白脸上憨笑,假意商量的间隙,书包已经从肩头滑到手上。

刀疤脸闻言,果真和红毛面面相觑。

好机会!

“嗷——!!”

温白攥紧书包狠狠一甩到红毛脸上,抓住他后撤的时机毫不犹豫地撺到顾知书身边。

“还好吗?”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温白扒拉他的衣袖,上下扫视他的伤势,查得直皱眉。

顾知书任由他动作,眉宇间夹着怒火,语气微急,“你过来干嘛!”

“你管我,”温白一听这种语气就不爽,“腿长在我身上,我爱去哪去哪。”

三两句话的工夫,四面八方登时被五颜六色包围。

温白张开手将顾知书护在身后,话里还残留一丝不悦,“五打一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红毛揉着被温白扇得泛红的脸,以为他露怯,眸中讥讽与狠戾尽显,却状似好意道:“那你过来,我们六打一。”

“哈哈哈——”其他人见状看好戏似的吹起口哨,“怕不是1V1吧?”

“这小子身上可没几两肉,你这一拳下去,他不得哭爹喊娘啊。”

“那可不一定,这小子长得可真他.妈.带感……老四不就喜欢这种!”

“哦?还真是。那看来老四要有新玩具了呢。”

红毛闻言眯起眼上下打量温白,最终视线直勾勾地扒住他那张愣神的脸,贪婪地一舔嘴唇,“你们说,拽住他的头发逼他……”

巧夺天工的玩具忽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载满怒气的脚——顾知书将温白扯到一旁,抬脚干脆利落地往前踹,直踹得红毛往黄毛身上撞去,齐齐摔倒在地。

“痴心妄想!”他的脸色愈发阴沉,言语亦如裹冰椎,却反而重燃烈火。

微明的视野猝然笼下一片阴影,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闷哼。

他猛地一转头,看清温白空手接刃的刹那瞳孔骤缩,脸上淡淡的血色尽褪,只余煞白。

顾知书毫不犹豫地卸下绿毛的肩关节,夺过刀具,将人一脚踹开,随即慌乱地用自己的手心盖住伤口止血。

无济于事。

血从掌缝流出,如雨,润湿大地。

“你……”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嘴唇翕张,喉咙却像被糊了水泥般,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可惜,进攻者从不给予喘息,暗算之人步步紧逼。

“woc……”温白紧咬嘴唇,口腔霎时充斥浓烈的血腥味。他疼得角弓反张[1],攥紧指节深深陷入掌心,泛白的面部直冒冷汗。

顾知书本能地接住他,眸中闪烁着错愕。

倏忽!

温白扣住他的肩膀,一把推开!

不待顾知书反应,木棍便强势地从他的背后穿进视野中,牢牢地锢在一只苍白的手中。

温白竭力捏掐大腿,借此发力,握着棍的右手一送一抽,黄毛便失衡地朝前扑来,卧倒在膝前,被他瞬间绞住脖颈。

木棍从黄毛手中剥离开来,温白将其往顾知书怀里塞。松开手的刹那,血迹浮现。

“发什么呆呢?”温白瞪了顾知书一眼,许是眼皮耸拉的原因,毫无威慑力。

眼前的一幕幕不断刺激顾知书的神经,他眯起眼,凛若冰霜。

木棍将他托起,成为铁管势均的掣肘。

铁管被搅飞的下一秒,顾知书一拳砸在刀疤脸的胃上,“yue呕——”

发黑的菜叶混着糜烂的粥倾泄直下,触地飞溅,带去浓烈的酸臭味。

后退步远离,松散的拳头慢慢垂落腿边,顾知书下巴微扬,眼神下瞥,即刻锚定下一个目标。

涓流的血从袖端汇于指尖,等时滴下,一点点向红毛逼近。

夜色亦如巨浪涌来,就要倾覆整片巷陌。

红毛往后蹬逃,后背撞上墙的瞬间,慌张与绝望从心底爆破开来,“我警告你别乱来啊!你、你敢乱来,我他.妈就报警!”

“嗒。”粗砺的地面上,一朵妖冶的曼珠沙华悄悄盛放,随之,胫[2]山压茎,绝谷彻悲鸣。

……

未明的路灯驱不散四隅的漆黑,求光之人碰得头破血流才突围。

顾知书咬紧牙关,掀开掐住自己脖颈的蓝毛,欺身而上,单手钳住他的命喉就往墙上砸!直砸得他眼冒金星、脱力滑下。

抿唇撑膝,大幅度喘息,顾知书乏力地蹲坐在地,倚墙抻腿。

他和温白就这样分居两边,斜对着歇息,相顾无言。

巷子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良久,耳边传进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细声倒吸气,有木棍杵地,温白睁开眼,所见皆黑。

“还好吗?”

头顶传来微弱沙哑的问候,温白仰首,对上一双黢墨难以掩埋的眼睛,宛若夜空星。

“死不了。”他眉眼弯弯,勾起嘴角想笑,却扯到伤口,疼得直吸冷气。

顾知书眉宇间的严肃被轻易化解,笑意凝滞在下垂的眉梢。

他朝温白伸出手,“走吧。”

“噔。”路灯应声亮起——

昏暗的死胡同里,有人趴伏,有人蜷曲,也有人彼此搀扶,跨越七横八竖,向光行。

“手上的伤要不要先处理一下?”顾知书向下寻找。

“处理完了。”温白稍抬右手,其上已经缠好绷带。

“嗯?什么时候?”

“你走火入魔的时候。”

“?夸张。”

“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温白问道。

原本他无意过问别人的**,也无权干涉他人的因果。但是!不管顾知书需不需要,他都因为顾知书遭了这番罪。总不能让自己不明不白地跟着被打一顿吧?

顾知书垂眸,交叠的影子变得模糊,记忆却越来越清晰,“他们的老大跟我表白要我微信,我说陌生人的话不能相信。”

“……”温白宕机一瞬,笑出声,“人才。”

笑声的感染力超乎大脑的反应力,耳闻那刻起,反射已经开启。

顾知书的嘴角跟着扬起,心底的阴霾因之消散,人也开怀,“她说她是认真的,我说我也没开玩笑。”

“她没话说了,就开始挤眼泪,”他摇了摇头,“太假了。”

“我想走,黄毛拦住了我,骂我‘不知好歹’。”

“那你怎么回?”温白接过话茬。

“我?”顾知书有些记不清了,“当时不想浪费时间,应该是让他让开。”

温白的脚步变缓,语气亦同风一样慢,“那他让开了吗?”

“没有,”顾知书借着顶上的灯观察他的脸色,调整步调,“他给了我一拳,想用暴力逼我就范。”

“然后就打起来了?”温白问道。

“没有。”

“嗯?”温白眉毛一挑,下意识质疑。

顾知书不再答,将温白放在长椅上,凭印象卷起他的袖子检查伤口。

明明隔着夹棉的卫衣,皮肤却裂开,瘀血一片;明明是关心,说出口却像是责备,“没那实力就别硬装啊。”

他的声音轻而弱。

“我靠?!”温白简直要怀疑自己被打耳背了。

他低头,顾知书的眉目被额前的碎发遮住,看不真切,“我这都是因为谁啊?你有这武力不早拿出来,跟个小姑娘似的唯唯诺诺。”

话音刚落,他便看得一清二楚——

顾知书抬起头,克制的语气里依旧溢出火焰,“你哪只眼看到我唯唯诺诺了?难道要像你一样不知深浅地逞英雄才算男子汉吗?”

哇塞!是人啊?!

温白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我不知深浅?我逞英雄?你这话说的真有意思啊。”

“别人见义勇为是锣鼓喧天、发钱颁奖、刊登发报,我这都没说什么呢,先讨一身嫌还招一顿骂。”面色当即被寒霜覆盖,比大雪呼啸的风还要瘆人。

顾知书张开嘴想辩驳,被温白瞪了一眼,“闭嘴吧。我现在不想跟你吵。”

拍开他冰凉的手,温白把袖子放下来就要走。

谁要和他搁这儿吹风拌嘴,冻成傻子算谁的?

顾知书扶住他,“这附近有药店,你在这等我会儿,我去买药。”

“不用,家里有,”温白推开他,“我自己能走。”

顾知书被推得碎步几番才站稳脚跟,见他扶腰簸行,速度比蜗牛还慢,不禁叹息。

不逞强会死。

“抱歉,”他上前同温白并肩,“请原谅我话不过脑。”

温白顺势将承重分一半到他身上,想也不想就道:“不原谅。”

“好吧。”意料之中的答案,顾知书接受得很快。

他安静地架着温白往前走,尽管两个人都疲倦狼狈、再无气力。

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行人的打量直白又炙热,像黏在身上的狗皮膏药,难受得不容忽视。

“要不要去趟医院?”顾知书像是失去感觉,神态自然得如入无人之境。

“我喷点药就好了,”温白努力忽略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视线,上下端详顾知书一阵儿,认真地总结,“你比我需要。”

“我没事,”顾知书不再劝说,拄着木杖同他对话,“明天会去上学吗?”

话题转得生硬,温白面上有须臾迷茫。顾知书也不多说,沉默地等待。

红绿灯又轮换一番,温白换了只脚受力,这才吊儿郎当道:“去,怎么不去?我不仅要去,还要去肥波那讨一个见义勇为活雷锋的广播播报。”

如果不是他腰都直不起来,指尖也打颤,如果不是见证他一路走来如何隐忍惨白,顾知书真要信他是生龙活虎、身体无大碍的状态。

但他没有拆台,反而笑着配合,“行,我连夜定制一面锦旗,到时候让肥波颁给你。”

少年明艳的笑靥比陈年酒酿都醉人。温白晃了神,半晌才勾起嘴角回应,“我等着。”

背对背挥手道别,温白攥紧书包肩带,龇牙咧嘴向前。

“叮——”电梯门缓缓敞开,温白从楼层显示屏上移开视线,一抬头,和双手拎食材的米白色西装女士对视上。

温白:“!”

“?”

“?!”

“你这是?”女士的眼神由漠然转为震惊,秀眉高耸,眉间蹙成川,压迫出担忧和丝丝愤怒。

“妈,”温白心虚地搓搓鼻尖,将右手往袖子里藏,左手接过她左手边的东西,“不用担心。”

“和班里的同学相处得不愉快吗?”她抬起空闲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动温白的头发,露出眼尾已经凝痂的擦伤。

“没有。”温白努力挺直腰板。

“那谁欺负你了?”她瞧瞧他沾灰带泥的衣服和背包,下意识帮他拍掉,“还把你打得脏兮兮的。是不是很疼?”

“没,不疼,没被欺负,”直面妈妈眼中的怀疑与不相信,他尽量简洁地道,“放学经过三号巷,看到同桌被隔壁职高的混混打,就……”他边说边观察妈妈的脸色,“就帮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救的是只小白眼狼,哼哼。

[1]“角弓反张”是我词穷不知怎么描写下用的一个表现类似的词,在此处只有一瞬、程度轻微。[可怜]

[2]胫:胫骨。居小腿内侧,属粗大长骨,为小腿主要承重骨。(注解来源:《系统解剖学》人卫第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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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向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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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游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