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回:晨光、冰咖啡與突然安靜的教室

鬧鐘響之前江野就醒了。他睜開眼,天花板的裂縫在晨光裡變得很淡,像快要癒合的傷口。他躺著沒動,聽宿舍裡的聲音——趙宇豪輕微的鼾聲、李玄翻身時床架的吱呀聲、王鐵柱在夢裡咳嗽。

還有他自己的心跳。

平穩的,六十五下每分鐘。正常了。

昨晚那個在胸腔裡撞鐵籠的鳥,好像飛走了。或者說,安靜了。蜷在角落,羽毛蓬鬆,眼睛半閉。

他坐起來。六點二十。比平時早十分鐘。

走廊盡頭的公共盥洗室沒人。水龍頭滴著水,嗒,嗒,嗒,間隔精確得讓人心安。他刷牙,薄荷味的泡沫刺痛牙齦。洗臉,水很涼,潑在臉上時打了個激靈。

鏡子裡那個人,眼睛裡的血絲退了。頭髮還是亂,但亂得沒那麼陌生了。

像是慢慢記起這張臉是自己的。

七點十分,食堂。

早餐的味道混在一起——豆漿的甜膩、油條的油耗味、包子蒸騰的熱氣、以及某種永遠擦不乾淨的抹布味。

江野端著餐盤找座位。眼睛掃過去,像某種自動程序在運行。

然後停住。

靠窗那桌,只有一個人。

顧傾城。

她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還有一小塊沒動過的吐司。穿著白色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一絲不苟地紮成低馬尾。背挺得很直,像尺子量過。

她在看窗外。側臉線條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江野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應該走開。找別的座位。離遠點。

但他沒有。

他端著餐盤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顧傾城轉過頭。看見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短暫,像火柴劃燃又熄滅。

「早。」江野說。

「……早。」她的聲音有點啞。

沉默。

江野低頭吃飯。粥很燙,他吹了吹,小心地喝一口。眼角餘光看見顧傾城拿起咖啡杯,手指還是白的,指節用力。

她喝了一口,眉頭皺了皺。

「苦嗎?」江野問。

顧傾城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開口。

「還好。」她說。但杯子放下時,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我沒加糖。」她又補充,像在解釋,「習慣了。」

江野點頭,繼續喝粥。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進來,落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灰塵在光裡跳舞,細細的,懶洋洋的。

「昨天,」顧傾城突然說,眼睛沒看他,看著那道光,「謝謝你沒追問。」

「追問什麼?」

「籠子。合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江野放下勺子。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顧傾城笑了。不是真的笑,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又平回去。

「你這種人,很危險。」

「為什麼?」

「因為你太……」她停住,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太安靜。太有耐心。讓人覺得,也許真的可以說出來。」

江野看著她。

陽光現在移到她臉上了。皮膚很白,幾乎透明,能看見細細的藍色血管。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那就說。」他說。

顧傾城轉過頭,終於正眼看他。

眼睛還是深褐色,但今天不是枯井。是有波紋的水面,風一吹,皺起來。

「如果我說,」她慢慢開口,每個字都像在試探冰層的厚度,「那張『救我』的紙,是我經紀人逼我寫的,你信嗎?」

江野握著勺子的手停在粥碗邊緣。

「逼你?」

「他說,這樣才能『激起保護欲』。」顧傾城的聲音更低了,像在說給自己聽,「他說,男人都吃這一套。楚楚可憐,需要被拯救。然後他會安排一些『偶然』,讓某些有錢有勢的人看到這張紙,看到我『脆弱』的一面……都是設計好的。」

她停住。拿起咖啡杯,手在抖,咖啡晃出來一點,灑在桌上。

「三千七百萬的違約金,我賠不起。所以我寫了。」

江野看著桌上那攤咖啡漬。深褐色,慢慢擴散。

「但你不只寫了『救我』。」他說。

顧傾城抬起眼睛。

「你還畫了鳥籠。還寫了『誰來把籠子砸了』。」

沉默。

長長的,幾乎要凝固的沉默。

「那是我自己加的。」她終於說,聲音輕得像要碎了,「寫完『救我』那張,我突然……受不了了。像有什麼東西從胃裡衝上來,堵在喉嚨。我抓起另一張紙,開始畫。畫得很快,筆尖差點戳破紙。」

她深吸一口氣。

「那張紙,我本來打算撕掉的。但那天早上出門太急,夾在筆記本裡帶出來了。然後……被你撿到了。」

江野沒說話。

他看著她。看著她緊繃的下顎,看著她握著咖啡杯發白的手指,看著她眼睛裡那些細細的裂紋。

「你現在還想撕掉它嗎?」他問。

顧傾城搖頭。

「不想了。」

「為什麼?」

「因為……」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融化,「因為有人看見了。不是當成戲,不是當成可憐,是當成……真的。」

江野點頭。

他拿起餐巾紙,擦掉桌上那攤咖啡漬。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擦乾淨,把紙揉成一團,放在一邊。

「今天有課嗎?」他問。

顧傾城愣了一下,像是話題轉得太快沒跟上。

「有。十點,服裝設計史。」

「在哪個教室?」

「……藝設樓301。為什麼問?」

「沒什麼。」江野站起來,端起餐盤,「我走了。」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回頭。

「顧傾城。」

「嗯?」

「籠子沒有門,但可以砸開。」他說,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找錘子。」

然後他走了。

留下顧傾城一個人坐在那裡,手裡的咖啡杯慢慢涼掉。

窗外的陽光更亮了。

九點五十,藝設樓。

江野站在三樓走廊盡頭,靠著窗戶。手裡拿著一本《計算機導論》,假裝在看。

其實在等。

九點五十五,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顧傾城走上來。身邊跟著兩個女生,應該是同學。她們在說話,笑,顧傾城偶爾點頭,但表情很淡。

然後她看見江野。

腳步停了一下。很短,幾乎看不出來。然後繼續走過來。

「你怎麼在這?」她問。聲音恢復了平常那種冷。

「路過。」江野說。

「計科院的人路過藝設樓?」

「迷路了。」

旁邊兩個女生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笑出聲:「傾城,這是你朋友?」

「同學。」顧傾城說,但耳朵尖有點紅。

「那我們先進去了。」另一個女生拉著同伴往教室走,回頭又看了江野一眼。

走廊裡只剩他們兩個。

「你到底來幹嘛?」顧傾城壓低聲音。

「來看看。」江野說。

「看什麼?」

「看你。」

顧傾城的呼吸停了一下。

「江野,你——」

「我答應過室友離你遠點。」江野打斷她,「但我發現,我不想。」

「為什麼?」

「不知道。」江野老實說,「就像我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會蹲下去撿紙。為什麼會留著那張塗鴉。為什麼現在會站在這裡。」

他看著她。

「有些事,不需要知道為什麼。只需要知道『是』或者『不是』。」

顧傾城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在變,從警惕,到困惑,到某種……軟下來的東西。

「那你現在知道了什麼?」她問。

「我知道,」江野說,「我想幫你砸開那個籠子。『是』。」

鈴聲響了。

上課鈴,尖銳的,劃破走廊的安靜。

「我該進去了。」顧傾城說。

「嗯。」

她轉身。走到教室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住。

回頭。

「江野。」

「嗯?」

「謝謝你。」她說。然後推門進去。

門關上。

江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手裡那本書,頁角被他捏皺了。

回計科院的路上,江野走得很慢。

陽光很好。樹影落在地上,碎碎的。有風,吹得樹葉沙沙響。

他腦子裡很亂,又好像很空。

像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新的東西流進來。溫熱的,混亂的,帶著不確定的形狀。

手機震動。

趙宇豪發來的消息:「江野!緊急!速回宿舍!!!」

三個感嘆號。

江野皺眉,加快腳步。

推開417的門,房間裡氣氛不對。

趙宇豪癱在椅子上,臉色發白。王鐵柱靠著牆抽煙,表情陰沉。李玄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但沒動。

「怎麼了?」江野問。

趙宇豪抬頭看他,眼睛裡有血絲。

「我的號……被封了。」

「什麼號?」

「全平台。」趙宇豪的聲音在抖,「抖音,B站,小紅書……所有。半個小時前,全部被封。理由是『違規內容』,但具體什麼違規,不說。」

江野走過去,看李玄的螢幕。

上面是後台數據,一片紅色的「封禁」標記。

「能恢復嗎?」江野問。

李玄搖頭:「我在查。但封得很乾淨,像是有預謀的。而且……」他頓了頓,「所有平台的封禁通知,是同一時間發出的。」

「人為的?」王鐵柱問。

「九成九。」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為什麼?」江野問,「你最近得罪誰了?」

趙宇豪抓著頭髮,聲音幾乎要哭出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最近拍的視頻都很正常啊!校園生活,vlog,最多吐槽一下食堂難吃……這也能被封?!」

王鐵柱掐滅煙:「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沒有拒絕過什麼合作?有沒有說過什麼不該說的?」

趙宇豪愣住。

然後,臉色一點點變了。

「上週……『星塵』的人聯繫過我。」他慢慢說,「說想合作拍一組校園風格的宣傳片,讓我出鏡。但我看了腳本,裡面有幾段要……要暗示和顧傾城有曖昧關係。我拒絕了。」

江野的手握緊了。

「星塵。」

「對。」趙宇豪抬頭看他,眼睛裡有恐懼,「他們說,這是『市場策略』,炒CP能帶熱度。但我說不行,顧傾城是我同學,我不能這麼幹。然後……他們就說,讓我『再考慮考慮』。」

「你沒考慮?」

「我拉黑了。」

房間裡再次安靜。

李玄的鍵盤聲重新響起來,很快,很急。

「我在查星塵的IP。」他說,「如果真是他們……那這件事,可能不只針對趙宇豪。」

江野看向他:「什麼意思?」

李玄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很冷。

「意思是,如果你還在接近顧傾城,下一個被針對的,可能是你。」

窗外,一片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房間倏地暗了下去。

像某種預兆。

【第四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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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火同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