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雪来得猝不及防。
细密的雪花往下打着旋儿地飞,落在戈雪的脸上,挂在睫毛上。
她站在楼下,没有带伞,任由雪花沾湿她栗色短发的发梢。
手里沉甸甸的超市塑料袋里,除了日常的牛奶和全麦吐司,还装着她特意绕两个街区才买到的淡奶油和新鲜草莓——江汀冬前天深夜里正在画画,画到一半无意中同她提了句,说想吃她前几天做过的草莓奶油蛋糕了。
他说得不经意,她却上了心。
戈雪是个做饭白痴。但在国外的日子实在无聊,她猛然间发现自己做甜品竟然很拿手,做饭的技能点都点在了烘焙上。
除了烘焙材料,戈雪还囤了一波猫罐头,所以上手才那么多袋子。
猫罐头出现的缘由还要追溯到一个多月之前的雨夜。
那天是周六,晚上十点左右,他俩刚从江汀冬朋友举办的展会上往家里赶。
路过艺术区后巷时,两人都听见了垃圾桶后面传来细微的呜咽声。
戈雪蹲下身,用手电筒一照,发现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橘猫,右前爪血肉模糊,不知是被什么夹伤了。
“别碰,野猫会挠人。”
江汀冬皱着眉,却脱下他那件价值不菲的羊绒外套,小心地向前靠近。
小猫警惕地弓起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越是遍体鳞伤的弱小生物越要装出强大的模样,要龇牙咧嘴才能保护自己。足够强大才有资格气定神闲。
江汀冬动作极慢,用外套轻轻罩住它,抱在怀里。手法熟练得让戈雪诧异。
“小时候家里老房子附近经常有流浪猫,只是家里人不让养。”
他简短地解释道,把小猫稳稳抱在怀里,“有点严重,得去趟宠物医院看看。”
他们在医院里忙来忙去,一只忙到近凌晨。
医生做完所有的检查以后说小猫约莫半岁左右,除了右爪的两处不算严重的外伤还有营养不良。
戈雪忙着办手续的时候,看见江汀冬站在诊疗室外,隔着玻璃看着护士给小猫清创,眼神专注地像站在画架前看自己的画。
后来这只因为出现在垃圾桶后面被取名叫做桶桶的橘猫,现在正舒舒服服窝在燕麦色猫窝里。
这段时间以来,桶桶已经胖了一圈,毛色油亮,听见开门声,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继续在暖气片旁边打盹。
推开Loft工作室的门,暖气混着亚麻籽油和檀香香氛的气味就涌了上来,这是独属于他们家的气味。
画室的门开着,江汀冬站在巨大的画架之前,这个家的落地灯仍然是暖黄色的,给他上了一层黄色光圈。
他右手握着刮刀,左手拇指上赫然贴着一枚猫咪图案的创口贴——那是上周给桶桶剪指甲时,小猫突然受惊挠伤的。
戈雪当时正要佯装凶一下桶桶,却见江汀冬轻轻摸了摸小猫头:“不怪它,一定是我下手太重,不小心弄疼它了。”
“桌上有糖炒栗子,”江汀冬听见开门声,开口道,“巷口那家,刚送来的,还热着。”
戈雪放下购物袋,没先去吃栗子,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
画布上依旧是他标志性的冷硬风格——钢筋骨架如荆棘般缠绕着枯萎的藤蔓,斑驳的都市墙影下,一尊悲悯的佛面半隐在暗处。可这次,在画面的右下角,多了一只蜷缩在废墟缝隙里的小野猫。
它浑身脏污,眼睛却晶亮,右前爪微微悬空——正是桶桶受伤时候的样子。
小猫警惕地环顾四周,尾巴紧张地卷着,眼神里满是戒备,又藏着一丝对生存的渴望。
“你把桶桶画进去了。”戈雪指着那只小猫咪,忍不住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江汀冬终于转过身,粘着湖蓝色颜料的手指想捏她的脸,却在快要触及及时停住,转而用干净的手腕内侧轻轻蹭了蹭她被雪冻得冰凉的脸颊。
“它现在可比画里胖多了,肥嘟嘟的。”他佯装嫌弃,眼底却荡开宠溺的笑意。
可不是么,桶桶听到动静,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圆滚滚的身子把猫窝塞得满满当当。
它慢悠悠地走过来,在戈雪脚边蹭了蹭,又跳到旁边的的矮柜,好奇地用爪子拨弄着毛球玩具。
这是他们回国的第三个月。
江汀冬的工作室兼家安在东郊艺术区这儿,戈雪也凭借着在伦敦打磨的作品集,成功加入了央媒旗下以深度报道著称的纪录片团队。
白天他们各自在事业疆域里拼杀,晚上回到这个充满颜料和胶片气味的共享空间。
“今天你台里立项会怎么样?”
江汀冬走到水槽边,一边仔细清洗着手指上斑斓的颜料,一边问。他记得今天应当是戈雪在做的新项目《城逝·新生》上会讨论的关键日子。
桶桶亦步亦趋地跟着,喵喵叫着讨要零食。
戈雪正拆着糖炒栗子烫手的牛皮纸袋,栗子的热气和甜香立刻弥漫开。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一瞬。
“通过了!我负责老城区改造与居民记忆的跟拍部分,预算和周期都比预想的还要好!”
她熟练地剥出了一颗饱满金黄的栗子仁,自然地塞进了他嘴里。
“而且,老大特批,允许我把《无名之镜》的后期制作放在工作间隙完成,算是支持个人创作。”
《无名之镜》是她以江汀冬为蓝本创作的长篇艺术纪录片,她的毕业作品就是这个主题。
当时毕业作品成功通过并且拿了一个不错的一等学位,埃琳娜教授建议她可以继续深挖这个作品,不要仅仅停留在这里。她自己的私心也是如此,所以这让她更坚定要完成它的完整版本的决心。
江汀冬嚼着甜糯的栗子肉,看着眼前眉飞色舞的女孩。
他比谁都清楚,为了平衡体制内的工作与充满不确定性的个人表达,戈雪在专业能力与人际关系间付出了多少的努力。
那些她轻描淡写带过的深夜加班,那些她巧妙周旋的选题讨论,他都看在眼里。
“不过......”
戈雪脸上的兴奋稍稍褪下去些,虎牙咬住了下唇,蹲下身去挠桶桶的下巴,“下个月就要启动项目的前期调研和首次跟拍,得去上海待个一周这样,去拍一位即将搬迁的弄堂老皮匠。”
江汀冬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湿巾被他精准丢进了垃圾桶里。
“具体时间知道吗?”
“嗯......应该是刚刚好撞上你个展筹备最紧张的时候。”
戈雪深深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歉疚。
“对不起宝宝,不能陪你一起布展了。你肯定又要折腾到凌晨,我要是在就好了。不怕,我看看到时候能不能赶回来.....”
她说着,把小鱼干掰成小块,放在了桶桶的食碗里。
夜深到所有声音都无处遁形。
戈雪本来已经在被窝里抱着热水袋里打着滚,就被厨房里的一阵嗡嗡声整好奇了。
桶桶比她反应还快,早就蹲在厨房门口,小尾巴左右来回摆动着。
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走出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睡意全无。
江汀冬系着她强迫买给他的蓝色玉桂狗围裙,之前的库洛米围裙实在是被用得看起来过于寒酸。
他此刻正对着平板上的烘培教程,眉头紧锁,笨拙地尝试用着打蛋器。
料理台上是一片狼藉,散落着面粉、蛋壳、打发得一言难尽的蛋白霜,以及几颗被他切好的大小一致的草莓。
“你在干嘛呢?”
戈雪靠在门框上,声音慵懒地问道。
江汀冬浑身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起来,却强装着镇定并没有立刻回头,继续埋头跟那盆黏糊糊的面糊斗争。
“练习。等你出差回来,我应该就能做出稍微像样点的蛋糕了吧?”
语调还是一贯的冷静,但背对着她的脸上双唇紧紧抿着。桶桶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窘迫,走过去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拖鞋。
戈雪走了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侧脸贴在他清瘦的脊背上,骨节硌在她脸上。
“没关系呀宝宝,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做。我教你,保证比你看教程靠谱。”
“那不行,我就是想自己做给你吃的嘛。”
江汀冬个展前四天,布展的压力让他连着熬了几个通宵。
这天傍晚,在他照例对着灯光效果图蹙眉时,收到了一份来自上海的加急快递。
桶桶比他还着急,围绕着快递员和纸箱绕来绕去地走,用爪子不同地挠着箱角。
他拆开庞大的纸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一盒上海老字号“光明邨”的鲜肉月饼,用保温袋小心包裹着;一本厚重的大型画册,书脊上印着《Brutalism & Spirituality: The Architecture of Silence》;还有一个柔软的小猫形状的靠枕,颜色和家里那只橘猫桶桶一模一样。
每一件物品上都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字迹他一看就知道是戈雪写的,因为她的字体实在很有风格,都说字如其人,她的字反倒十分凌厉,比她乖巧的外表看着要张扬许多。
月饼盒上:「排了四十分钟队才买到,记得用烤箱180度复烤四分钟,口感最好。知道你一忙起来就忘记吃饭。」
画册上:「在一家书店里看到的,翻开看到那些粗野主义的钢筋水泥与宗教符号的碰撞,觉得它必须属于你。」
小猫靠枕上:「看到这个觉得是桶桶失散多年的姐妹,给你放画室椅子上,累了可以靠一靠。不准嫌丑!」
箱子最底下,压着最后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一个咧着嘴笑、露出小虎牙的简笔画笑脸。
「开幕酒会的背景音乐,试听了你备选的List,我觉得《春之祭》的冲突感比《哥德堡变奏曲》更符合你的主题。」
「小鱼干不能喂给桶桶太多,上周体检医生说它超重了。」
「还有,宝贝,给你一个惊喜!我加快了拍摄进度,27号晚上最后一场拍摄,我提前买了机票,28号傍晚能抵京。好好吃饭,想你。——雪」
江汀冬蹲在地上,一遍遍看着那些便利贴,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桶桶凑过来,湿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
良久,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对还在工作室里加班,帮他清点画作的助理小周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便把身边的桶桶轻柔地抱进航空箱,走出了工作室。
他将桶桶送到了楼下相熟的那家宠物店妥善寄养,看着店员莉莉熟练地将桶桶和它最爱的小鱼干玩具一起安置在熟悉的豪华套间里,他才彻底放心。
紧接着,他又回了家,把冰箱里那个试验了无数次才成功的草莓奶油蛋糕用冰包仔细包裹好,才匆匆开车去往机场。
戈雪完成对老皮匠的最后一场跟拍,收拾好沉重的器材箱。走出弄堂口时已是深夜的十一点半。
上海的冬夜湿冷,这种气候特点让戈雪有一种梦回伦敦的感觉。
她呵着白气,不停搓着双手。她拿出手机,准备赶紧叫车回酒店,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倚在路灯杆下的身影,觉得实在是眼熟得过分,但是又觉得不太可能啊。
江汀冬?
罕见的是,看不出是雪还是雨的白色小点就这样悠悠飘落,沾在他黑色大衣的肩头。他捧着一个透明的蛋糕盒,里面的草莓奶油看起来都有些歪斜。
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他本就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雪落在地上融化成水。
雨夹雪下,这一幕美得超过她看过的任何一个电影镜头。
“不是,你怎么来了?”
戈雪又惊又喜,也不管路上溅起来的雪水,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
冰凉的手抓住他的大衣前襟,仰起脸看他,眼里盛着的都是路灯反射的亮光。
“桶桶呢?谁照顾它?”
“莉莉照顾,我给它送在楼下宠物店了。”
江汀冬把面前这个小小的蛋糕递到她面前,顺势将带着一身寒气的人紧紧揽进怀里,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头顶。
“来验收一下我学习烘焙的学习成果。顺便......”
他松开了戈雪,琥珀色瞳孔望着她,“接你回家。桶桶想你了,今早一直蹲在门口叫。”
上海的雪没法大到堆起积雪来。
但冬天和雪,确实是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