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婉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应当是在回忆着。
“有点印象,是不是一个身高很高,但不太爱说话的男孩子?你爸当时还因为他,回家发了好大的火。”
“对,就是他。”戈雪肯定道,语气也变得复杂起来。
“我后来在伦敦又遇到他了。他在这里学画画,很有天赋,马上就要开个人画展了,我们在一起了。”
她停顿了一下,给母亲消化的时间,然后才切入最核心的部分。
“钱弈因为我不肯回头,怀恨在心。他在网上编造了很多恶毒的谣言,污蔑江汀冬,也连带诽谤我,具体内容我不想说。总之他制作了一份PDF,全是谣言,到处在传播。”
她能听到电话那头母亲瞬间加重的呼吸声。
“雪雪,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杨婉如的声音都跟着抖起来,“你没事吧雪雪,有没有受到影响?”
“妈妈,我真的没什么事儿。我不想退缩,我们找了律师,收集了不少证据,就在刚才,钱弈还在试图跟我讨价还价,但我没有答应,我们要求他必须公开道歉,删除所有不实信息。”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打这通电话最重要的目的。
“妈妈,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来找你求助的。我已经长大了,我有能力解决这件事。只是,我不想你和爸爸是通过钱弈,或者通过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听到一个被扭曲的故事。我不想让你们担心,但我更不希望你们从别人嘴里,来了解你们的女儿。”
杨婉如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更多的是心疼。
“傻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大的事......”
“我不是一个人,妈妈,别担心。”
戈雪轻声纠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江汀冬他一直陪着我,我们一起面对的。”
一通安抚和再三强调自己真的真的一切都好之后,戈雪心里已经踏实了一半。
接下来,是更艰难的一关——父亲戈文明。
她想趁胜追击,没有停顿,一个电话挂断,另一个电话紧紧跟上,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同样是过了好一会才接通的。
“怎么了雪雪?这个时间打电话,有事?”
戈雪没有绕任何弯子,她心里清楚父亲是最不希望她惹出任何事的人,但如果已经出事了,还是一五一十交代出来比较好。
她用比刚才对母亲更简洁、也更直接的方式,将事情的核心——钱弈出轨、自己分手、遇到江汀冬、钱弈造谣诽谤、他们准备法律诉讼——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戈雪特意强调道:“爸爸,钱弈现在恼羞成怒,他很可能也会联系你们,用对他自己有利的说法来混淆视听。我不想你们被蒙蔽,所以我觉得,有必要由我自己,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
同样是沉默,父亲电话那头的沉默听起来就更重了几分。
也许是她自己心虚,父亲想要的女儿是乖巧不惹事的乖乖女,可她从小就是一个锱铢必较的硬骨头。
父亲喜欢的是《金粉世家》里的冷清秋,他理想中的女儿应当推着自行车,柔柔弱弱地戴着眼镜看着书。
戈雪同这幅理想画像的距离实在太远,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惹事不捣蛋的人生,对戈雪来说,未免太无趣些。
因为计划生育,父母都在体制内,因此只能有她这一个女孩。她是吃了这个福气,她心里清楚,如果有第二个小孩,父亲的排名里她肯定排在末尾。
所以天然地,面对总是不如父亲心意的自己,戈雪总是会把期待放到最低。
父亲这时候一定会拿出香烟,抖出一根来点上,然后把眉头深深皱起来。
果然,打火机的声音,点火声完全都如她所料出现在了听筒里。
终于,戈文明开了口。
“你说,那个江汀冬,现在跟你在一起?你还住在他那里?”
“是。”
“网上那些事,是钱弈搞出来的?”
“是,有证据,他也承认了。”
“你们要告他?”
“是,律师已经在处理了。”
又是一阵熟悉的沉默和吐出烟圈的声音。
戈文明再次开了口,只是话语里带上的是她闻所未闻的审慎:“戈雪,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可以。”
听到这句话,戈雪反而松了口气。她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劈头盖脸的暴怒和命令,而是在询问她的“确定”。
这种询问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父亲站在自己这边。
她看着窗外在下午四点半就已经黑透的伦敦夜空,目光之坚定,仿佛能穿过大洋彼岸,看到电话那头的父亲。
“爸爸,我确定我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以及我将会面对什么。我长大了,能为我自己的人生负责。”
这一次,戈文明没有再像小时候一样多说什么。他只是又抽了一口烟。
烟解愁,愁找烟。
“好,那你有什么事,及时跟家里说。”他只留下这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戈雪放下手机,感觉浑身都有些脱力,但心底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主动捅破了那层可能被他人利用的窗户纸,既然控制不了风雨,最好自己随身把雨伞带好才对。
同样的,控制不住小人,最好自己提前把小人会挖的坑给提前填补上,或者干脆自己提前挖空。
这时手机叮的一声,是父亲给她分别转账了两笔十万块和一句转账留言。
「照顾好自己,好好的。」
父亲并不支持自己留学,所以她咬牙攒钱付了一部分学费和住宿费,生活费也都是靠自己大学时候的积蓄。
现在却因为自己出事,父亲还是不忍心看她受苦,转来了一笔钱。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困难不会让她痛哭流涕,但支持能让她柔软下来。
她总是觉得自己应当作出一番成绩再把成果往父亲面前一甩,看,怎么样?你说的不对吧?
我还是通过了自己的能力拿到了结果,就算我和你的路子不同,就算我没有成为你想要我成为的人,我仍然是佼佼者,我仍然成功了。
就现实而言,如果你牵扯到了官司,无论你是原告还是被告,父母都会皱眉头。所以戈雪已经做好了严肃的父亲暴怒的准备了。
暴怒没有,只有支持。她不知道的是,父亲做的不仅如此。
总之,现实就像一个巨大的仓鼠轮子玩具,一旦仓鼠跑起来,一切就很难再停止了。
现实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到钱弈身上。
先是他在国内找的其中一个营销号,因为同时惹上了别的麻烦,又收到江隆集团措辞更强硬的第二封律师函,果断选择了自保,不仅删除了帖子,还在首页发布了含糊其辞的澄清声明,暗示自己“信息来源有误”,“向相关人员致歉”。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随后,钱弈的父母并没有说是谁给自己发过来的,总之他们是得知了儿子在国外的行径以及可能面临的法律诉讼。
一向看中脸面,以儿子为傲的父母瞬间炸开锅来。
“钱弈,我说你是不是昏头了?在网上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被告上法庭吗?赶紧,立刻,马上,给我把事情平息掉。该道歉道歉,该删除删除,要是留下案底,影响了你的前途,你看我还认不认你这个儿子!”
父亲的咆哮如同冰水浇下来,彻底浇灭了钱弈最后一丝侥幸。
总之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钱弈真的非常想要穿越回去,收回自己当初按下发布键的双手。
关于此事的新增讨论和转发量断崖式下跌。
一方面是由于江隆集团的公关介入和几个带头账号的偃旗息鼓;另一方面更简单。互联网根本毫无记忆,前一个小时还新鲜着的八卦,后一个小时就能有比其咖位更大的人又出了点问题。
互联网已经进化到观众的注意力已经不够各种八卦新闻去分配了。
这天晚上八点多,公寓里只亮着客厅的两盏小小的灯泡型壁灯,戈雪仍然坐在老位置,筛选着纪录片的备选镜头。
这时,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轻轻一响。一封新邮件滑入了她的收件箱。
发件人地址里的前缀拼音,还是让她微微蹙眉了一下。
她点开,附件里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截图——是钱弈经营得一丝不苟、充斥着精英履历和风光照片的社交媒体主页。
戈雪一想到这里面漂亮的构图都是出自自己之手,就恨不得登上他的账号把他用来哄骗其他小女孩的照片全删了。
造孽。
置顶是一条崭新的动态,格式工整得像公文一样的道歉声明。每个字都透着被律师反复打磨过的谨慎,滴水不漏。
声明里,他承认自己“因情绪失控,发布了不实信息”,对戈雪和江汀冬的名誉造成了损害,表示“诚挚歉意”,并承诺“永久删除相关内容,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传播”。
避重就轻,姿态却到底是在的。
邮件的正文,只有干瘪瘪的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曾多给:「已按要求发布,请查收。」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完成一项屈辱却不得不做的指令。
戈雪定定看着屏幕,内心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想象中扬眉吐气的快意,也没有委屈得以宣泄的释然,更像是一场耗尽心神的长途跋涉越野赛,终于抵达终点时,那种混着满身尘土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沉默地坐在那里,灯光摇曳在这一屋子的寂静中。
过了一会,她移动鼠标,将邮件转发给了周律师,顺手抄送给了江汀冬。
江汀冬不在家。网络上风波渐平,他便开始为即将到来的首次个人小型画展奔波。今天下午,他是和画廊的负责人卡会,讨论新系列作品的展陈方案。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戈雪合上了电脑,像是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向后一仰,陷进白色沙发的柔软靠垫里。
眼皮沉重得想往上翻都翻不动,客厅的暖气给得足,她的意识跟着暖气和往下掉的眼皮摇啊摇,摇到了周公处。
她睡得不踏实,因为没有午睡或者小憩的习惯,梦里光怪陆离,依稀是些人脸和故事片段,烦乱嘈杂,毫无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糊中听到了门口传来的电子锁识别指纹时轻微的“滴滴”声,紧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响动。
戈雪一下子从混沌的睡梦中惊醒,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
她只穿着毛绒白袜,跳下了沙发,跌跌撞撞地冲向玄关的门口。
江汀冬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冲过来。
他正在脱下那件还凉着的黑色大衣,刚一抬手把大衣挂上衣架后,转过身来,就被戈雪结实地撞了个满怀。
她手臂环过他的腰身,收得很紧很紧,把脸深深埋进他穿着COS羊毛粗纱线开衫的胸膛里,用力呼吸着熟悉又让她心安的气息,混杂着室外清冷的空气和北方的香水后调。
他被这个用力的拥抱撞得后退了半步,但仍伸手稳住她,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轻抚她后背。
“宝宝?”他低下头,下颌蹭着她发顶,“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戈雪在他怀里用力摇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红,不想哭,只是情绪过度冲击,眼泪又一次败给了泪失禁体质。
“不是,是钱弈他道歉了,邮件我给你转过去了。”
她说着,纤细手臂却环得更紧,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就是觉得,好像真的过去了......”
话音刚出,还没落地,她自己却先愣住了,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扭过头,她看向墙上的挂钟日期,又扭回头来:“不对,今天是......圣诞节吗?十二月二十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