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文明确实对江汀冬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作为高三理科重点班的数学老师,他对文科班的转学生,尤其是成绩靠后的这波,除了自己的女儿,没有任何关注。只是在来之前,他还是十分周全地打听了不少背景故事,但探探女儿的口风这件事还是少不了的。
戈雪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她含糊着嘟囔着,听不真切:“反正就是我们班的,真的就碰巧而已。”
但戈文明太了解她,对她试图蒙混过关的不自然非常敏感,凭借着一个教师和父亲双重身份给出来的直觉,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碰巧?碰巧他就为了你跟别的人动手,你们什么关系,很熟吗?”
“不是为了我,我们没什么关系啊,就是普通同学。”
戈雪话里话外都透着被逼问的烦躁,“他看到陈念推我,就拦了一下而已!”
“普通同学会为了你动手?戈雪,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是不是在早恋?”
戈文明语气也跟着加重,两人像擂台上的打手,他们报名的项目恰好是唇枪舌战。
你一拳,我一脚。你一字,我一句。
“真没有,你相信我好不好?”
戈雪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坚决否认这一点。她十分确认自己对这件事是要咬死的。
戈文明发现直拳根本触碰不到她的衣角,只好出左勾拳。他没继续在“早恋”这个词上过度纠缠,而是换了一种更符合老师身份的切入点。
“好,就算没有,那你告诉我 ,这个江汀冬,他学习怎么样?”
把天说成地也掩盖不了校园叙事里真正重要的唯一标的物,就是你在考试里排第几名。
戈雪沉默了,她没办法为江汀冬和自己这两个吊车尾成绩的人辩解些什么。
她的沉默就是认输。
戈文明眼底闪过的是**裸的焦虑,上面写着“果然如此”和“怕什么来什么”。
已经是叹一口气就能凝成白雾的季节了,时间不等人,它自顾自走着。孩子们就会在这样的时光里匆匆长大,还没找到所谓通往梦想之地的阳关大道,就会被现实的洪流裹挟着成为最无助的大人。
孩子们的迷茫是有遮羞布,毕竟无论年纪是你的保护罩,你只是一个未准备好的版本。等准备好了,一切就会迎刃而己。
可时间不等人,世界不等人。它绝不停下脚步等待你准备好。
一眨眼,关于是否在学校里的某个小团体里成为最受欢迎的人,关于运动会、话剧社团和唱歌比赛,关于老师是否表扬或者批评你,关于你在这个学校里所有哭过笑过的一切,所有你之前的这些烦恼会转瞬变得俗不可耐。
学校不是一个所谓纯粹的乌托邦,它有评价体系,它有拜高踩低,它永远有人在痛哭流涕也会永远有人在放肆大笑。
但说白了,它只是一个人类的内测版游戏。
这套游戏的正式版本更俗气,更老套。
烦恼会变成工作,金钱,社会身份,你所接触到的对象的工作,金钱,社会身份。
身处学校里的孩子就算知道这一点,感受的却是社会评价间接传导下来的压力,是依仗着出生时拿到的基因彩票或是基因诅咒在玩着这场内测版游戏。
老师们并不能直接告诉学生们,如果你们的家庭条件不足以你们荒废人生,等大家走出这个校门后,大部分人都只是苟延残喘付着房租和保险的普通大人。
包括老师本人也一样,包括你们的父母也一样。每个人都是如此。
“我不是说成绩能代表所有的一切,但是你现在是一个高二的学生。除了成绩,还有什么能替你说话?你现在是高二,文科班虽然不像理科竞争那么激烈,但也是定方向的关键时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你不是不懂。”
他苦口婆心着:“这个同学我也打听了一些东西,他是可以混日子的,他家里也许有条件给他兜底。但我们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不能保证你一辈子无忧无虑的。所以你的路需要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出来。起码在高考之前,你要真的去学,去努力。”
未来的魔力在于不管你是十五岁还是五十岁,你都无法预测未来,憧憬与恐惧同时出现在这个词身上。
“你之前提过的想学编导。我不是要否定你的想法,但它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需要天赋和机遇,更需要极高的文化分数做支撑。你自己看看你上次月考的成绩单。”
戈许看着父亲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成绩单,明白他这次是有备而来。
他展开纸条,其实都没看,就读了出来。
“数学62分,历史68分,也就英语成绩还看得下去一点,但也救不了你的排名。全班55个人,你45名。你觉得这样的分数怎么样?你怎么去冲击那些对文化课要求越来越高的艺术院校?你怎么和别人竞争?孩子,你觉得嘴巴一开一合,就能去了?”
他把成绩单又塞回了口袋,不忍多看一眼。
戈雪一直是个贪玩的孩子,就算父亲是老师也激不起她对学习的任何动力。
她中考差十分没考上市里第一档的那三所学校,但好在她就是有点小聪明,不怎么努力,也能吊车尾进了自己所在的五中,不算第一档,但也是第二档里还算不错的高中。
只是高考和中考不一样,高考以后,再也不会给这个耍小聪明的孩子任何一次拿起笔和别人比拼的机会。
他教了一辈子书,他明白孩子们还小,所以不能直接地告诉他们,高考结束以后,他们会加入的并不是人与人之间能力的比拼,而是这群年轻人的父母所拥有的社会地位和金钱储量的代理人战争,否则孩子们连利用高考的斗志都会失去,否则他的工作会失去一切意义。
戈文明了解自己的孩子,这个从来没让他省过心上天入地的小魔王一样的孩子,这个数学成绩让他这个数学老师汗颜的漂亮孩子,有着一颗同他一样倔强的绝不服输的心。
“从今天起,手机放我这儿。你房间里那些电影杂志和书,我都先替你收着。等你把心思真正收回到学习上,把成绩提上来,考上一个正经大学,我们再谈这些。”
“戈雪,我希望你以后能有一个更稳妥的未来。高二这一年非常关键,你不能分心。下次月考,如果成绩还是没有起色,别给我说什么编导,听见没有?”
说完,他朝戈雪伸出了手掌。
戈雪看着他愠怒的脸,就知道这次是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慢吞吞地校服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来,手机桌面是她和桑尽菲昨天拍的搞怪合照。
戈文明接过去,看也没看,直接关机,塞进夹克内袋。
“今天这事儿别和你妈说,别再让她担心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楼梯。戈雪捏着口袋里的创口贴,塑料包装的边角硌着她掌心。
2015年的最后一天,风刮得人脸生疼。
推开教室后门时,晚自习预备铃刚好尖利地唱完最后一声。原本像夏日蝉鸣蛙鸣般的嗡嗡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或凉或热,或明或暗,织成一张黏腻的蜘蛛网,扑头盖脸地朝戈雪罩过来,裹住她。
她刚才去了趟洗手间,重新扎了下早已乱掉的马尾。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些狡黠的黑亮大眼睛,此刻被低垂下去的眼皮遮得严严实实。
她细白脖颈仍然挺着,走到自己的第一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哐当一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摩擦过地面时,不少人频频回头偷偷看她。
同桌桑尽菲像小动物般警觉地凑过来,带过来一阵草莓味护手霜的香气。
“雪雪,老班和你爸混合双打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从堆满卷子的课桌抽屉深处,摸出一小包蛋黄派,悄悄塞进戈雪手里,“你是不是没来得及吃晚饭,先垫垫。”
戈雪摇摇头,把蛋黄派又塞回她抽屉里。她喉咙发紧,咽不下去什么食物。
她拿出数学的练习册,翻到今天下午老师讲函数的那一页,摊开来。
函数图像和公式却像是会动的一群蝌蚪,在书本上游来游去,让她根本无法聚焦。
视觉不顶用,听觉却灵敏起来,不受控制地捕捉到班里那些压低但仍然清晰的窃窃私语。
“对啊,就是为了江汀冬啊,跟隔壁班的葛文文在女厕所打起来了......”
“人不可貌相,她高一的事儿你不知道吧.....”
“不过江汀冬家里,听说挺那啥的,她招惹他干嘛......”
后排“砰”的一声闷响,是王晨哲把篮球重重砸在地下的声音。
他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地开口道:“我说你们有完没完?一个个都作业都写完了,闲的发慌是吧?再叭叭来我面前说,人家的事儿关你们屁事!”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戈雪握着笔的手指用力,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痕。
她心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放在火上用聚光灯炙烤的难堪。前方的座位仍然空着,那是江汀冬的位置。他还没回来。
戈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练习册,最后几道大题空白着,上面是鲜红的叉。
说不清是羞耻、不甘还是愤怒的情绪,像一把野火,在她心口烧着。
她抓起橡皮,发狠地擦着卷子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墨点,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直到把那块纸擦得毛糙、透明,最后“噗”一声,破了,露出底下桌面的木纹。
受不了了,戈雪还是转身离开了这个都在压抑着八卦冲动的教室。
巧的是在下到二楼的时候,她正好撞上了回来的江汀冬。
两人倒是也没说话,一前一后,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上了旧教学楼的天台上。锁不知道被谁又下了。
戈雪哭了多久,江汀冬就哄了多久。
她活生生哭掉了江汀冬带来的一包抽纸,也算对得起她爱哭的特质。
只是眼泪终于在江汀冬的动耳神功之下止住了。
他俩很默契地对于今晚的风波一个字都没提,没人解释,也没有人提问。
2015年就在她的鼻涕、眼泪与天台里结束了。
2016年开始的前几天里,戈雪沉默寡言了许多,并非收敛脾气,她只是在思考。
思考未来自己会在哪个城市,做什么事,长成什么模样,喝什么样的咖啡,穿什么样的鞋子,住什么样的房子。
她的幻想得出了一些结论,并且这些结论必须传达给江汀冬。
这天中午,她偷偷递给江汀冬纸条以后,在通往天台上的楼梯上等了很久。
阳光像被兑水稀释过的无糖柠檬水,没有任何酸味地洒下来。她盯着漆皮剥落的铁门上又上了的那把崭新的黄铜锁。
似乎这个秘密基地时不时被锁起来以后,她和江汀冬之间被命运搅乱了。
铁链锁住门,也锁住他们的双脚。
江汀冬一步步走了上来,依旧是黑色棉服,还戴着她织的灰色围巾。
“江汀冬。”
他停在离她一米多的距离,没说话,只听着她说下一句。
戈雪攥着校服袖口,吸进一口墙壁霉味的凉气,下定决心说出来这几天整理好的话。
“我决定了,要开始好好学习了,为了高考,这是我第一次想好好做一件事。”
她停顿,不敢抬头看他,一直盯着墙壁上不知道是谁刻上去的字:“早上好”“我爱你”“你在干嘛”“想你了”。
“高考之前,我们暂时别再联系了。等一切都结束了,毕业以后,我们再见,好不好?”
她终于说出来了,他却并不回复。
楼梯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操场传来的篮球拍地的“砰砰”声和哨声。
江汀冬沉默着,穿堂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时间被她的话凝固住,过了仿佛一个世纪,他才回道,却也算不上回答。
“我听见了,那天你说,我们只是普通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