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许兰亭提前抵达观云街的“亭外亭”。还没正式到饭点，店里只坐了零星的几个顾客。
许兰亭在靠落地玻璃窗的位置，单手托着下巴，看着外面的街道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周蕙心终于来了，在她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许兰亭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望向对面的女人。
周蕙心穿了一件小香风外套，里面的贴身针织衫简约随意，衣服的材质和设计都尽显高端。她剪了头发，齐至下巴，浅棕的发色显得比上一次见她年轻了很多。妆容精致，举止优雅，怎么看都是一个气质出众的魅力女性。
许兰亭想起了张水莲，那个一天到晚在菜市场口吆喝着卖水果的中年妇女，似乎永远都和魅力两个字不沾边。
印象里，她的头发永远都毛毛躁躁的。别人长白发唉声叹气、不停地染发与岁月做抗争，她却从来都不在乎，无比从容的接受了岁月的残忍。穿着方面，她更是不讲究，不管色彩搭配，款式搭配，随便理起一套衣服就能穿出门。一件几十块钱的衣服会穿好几年，直到旧得实在穿不出去见人了，她还要剪成一条一条的，扎成拖把来拖地。
天差地别的两个女人。
对她来说，也是天差地别的两个母亲。
许兰亭端起茶水给她倒上，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你来点吧！”
周蕙心翻开菜单看，随意点了两个小点心，又给自己点了一碗牛肉面，然后问她：“你想吃什么？海鲜面怎么样？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吃虾。”
许兰亭沉默了下，轻扯唇角，“我不喜欢吃虾，因为你爱吃，我才觉得自己也应该喜欢。”
周蕙心没说话，场面陷入了僵局
片刻后，许兰亭主动打破了沉默，“我也要一碗牛肉面吧！”
服务员退下后，周蕙心问她：“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听说你在酒吧唱歌？”
“杨舒茜跟你说的？”
“是谁说的不重要。”周蕙心摆出母亲的架子，看着她的眼神却淡漠疏离，毫无温情，“酒吧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一个女孩子，应该找一个正经的工作，安安稳稳的，哪怕工资少一点也没关系。”
工资少一点，那几百万的债务要怎么还？如果生活允许，谁愿意为了几个破钱，辗转流连在那些对她充满恶意的环境里？
许兰亭没有质问她这些，只是笑着反问：“乱七八糟的人？你指的是杨舒茜吗？”
那天晚上，杨舒茜带着一群流里流气的人，在“借过”逼她跳舞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果然，这话一出来，周蕙心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昨天晚上收到她的消息，许兰亭心里多少是有些开心的，哪怕她并没有那么爱自己，但她毕竟是生了她的妈妈啊！可她心怀期待的来见她，她却态度冷淡，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
“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儿了。”快两年没见了，许兰亭不想把气氛搞僵，主动转移了话题，“你和杨叔叔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俊俊呢，快中考了吧？”
“明年中考。”
话题终止，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服务员端着南瓜饼上桌，许兰亭夹了一个喂进嘴里。
周蕙心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放她面前，极其生硬的开始了新话题，“这些男孩子和你年龄相仿，家庭条件都挺不错的，你嫁过去不会吃苦。看看有没有那个看顺眼的，我帮你们安排见面。”
许兰亭咀嚼的动作停住，视线落在了照片上。片刻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眸看向对面，语气也冷了下来，“为什么突然给我介绍对象？”
“你年纪不小了，该考虑结婚的事了。”周蕙心坐得笔直，嘴上说着关心的话，表情却极其冷静，像是在完成某个工作KPI。
许兰亭松了手，筷子从她手里脱落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拿起桌上的照片，看着一张张陌生男人的脸，又把照片推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说：“您还挺有眼光的，这几个男人长得都不错，应该会有杨舒茜喜欢的类型，要不你拿回去让她挑挑，兴许能挑中喜欢的呢？至于我男朋友……”
她顿了顿，笑容愈发灿烂明艳，“您就劝她别惦记了。”
周蕙心的脸僵住了，抓着手包的手指也越来越紧，手背白得几乎失去了血色，却还在努力维持表面的镇定。
许兰亭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是看穿一切的讥讽。
以前住在杨舒茜家里时，只要她看上了自己的东西，就会故意在周蕙心面前撒娇索要，而周蕙心总是以她是姐姐为由，要求她把东西让给杨舒茜。
离开那个家那么多年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周蕙心好不容易来见她一面，还是要求她把杨舒茜喜欢的东西让给她——
哪怕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
都说世界上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她被周蕙心放弃了近二十年时间，还是凭着那一点血液的羁绊，对她心存希望，相信她只是被生活所迫，其实她是爱自己的。
这一刻，她终于死心了。
她必须得承认，辛苦怀胎十月把她生下来的母亲，真的不爱她。
“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还是觉得，我依然像以前那样愚蠢，你说什么我都相信，然后乖乖照做？”许兰亭不想再去维护她们之间所谓的母女情了，直言不讳地质问她：“你为了融入那个家庭，为了讨好杨叔叔和杨舒茜而无视我，我都可以理解，但你怎么能偏心到这种地步呢？”
周蕙心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她记忆里的女儿，乖巧懂事，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怎么安排她的人生，都不会反抗，只会乖乖听她的话。而眼下许兰亭的态度，让她觉得极其陌生。
许兰亭用不紧不慢的语调，将多年来一直压抑在心里的委屈通通控诉出来，“当初在杨叔叔家里，杨舒茜每次针对我，在学校带着同学孤立我，故意在你面前装委屈污蔑我，你都不知道吗？还是杨叔叔不知道？他可以假装不知道，纵容自己的女儿。那你呢？我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可以无视我受的委屈，选择和他们站在一边？”
周蕙心的脸色愈发凝重，却始终没有一句辩解的话。
许兰亭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自嘲的弧度，“这些我都忍了，毕竟我那时寄人篱下，靠他们养，吃人嘴软，我让着她点儿也是应该的。可是现在，我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而你这么多年来对我不闻不问，如今我和杨舒茜喜欢的男人在一起了，你又打着关心我婚姻的名号，试图劝我把男朋友让给她。”
许兰亭的脸终于冷了下来，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周蕙心女士，请问你有什么资格？”
“许兰亭，你的礼貌呢？”周蕙心被她直呼大名气到了，皱起眉头，言辞严肃：“张水莲当初带走你的时候，承诺过我一定会教育好你，她就是这样教你没大没小，目无尊长的吗？”
“你生了我都不愿意教育我，又凭什么去质疑别人的教育方式？”
周蕙心紧紧咬着牙，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却说不出一个字。
总是优雅得体，大家闺秀风范的母亲，突然露出了这样不受控的神情，许兰亭心里陡然地升起了一种诡异的愉悦感。
她身体向前倾了一些，继续挑衅她：“我妈虽然没有把我教育得多好，但是比起你亲自教育的杨舒茜，我觉得我已经好太多了，我甚至都想厚着脸皮给自己颁面锦旗，上面再写上‘品德高尚’四个大字。”
周蕙心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嘴唇颤抖了两下，最后艰难地吐出一句话，“许兰亭，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变成什么样子都跟你没关系。以前是我天真了，从你决定放弃我开始，我就不该对你抱有任何期待。你也一样，既然不管我的死活，就不要企图得到一个让你十分满意的女儿。”
周蕙心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服务员正好端着两碗面放在他们面前。
许兰亭把自己那碗往中间一推，抽了张纸擦嘴，“我本来以为，你今天是来和我培养母女感情的，既然不是就算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时间在这儿听你表达你有多爱杨舒茜。如果实在没处发泄你的母爱……”
她轻笑了声，语气不像刚刚那样充满了情绪，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着讽刺意味十足的话：“或许可以找个电视台的记者，把你的心路历程跟她仔细说说。我相信以记者的文笔，一定会把你去塑造成一个十分完美且伟大的母亲。说不定还能获得什么感动中国十大母亲的荣誉之类的！”
在周蕙心瞠目结舌的表情中，她从容地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包，又补充了一句：“对了，麻烦你转告杨舒茜，喜欢我男朋友就自己去追。有本事追到了，我二话不说让给她，没本事就哪凉快哪儿呆着去。别老想着利用你来打压我，我已经不是小孩了，这招现在对我不管用。”
眼见她要走，周蕙心也顾不得痛心疾首了，着急道：“茜茜说你和那个男人在酒吧认识的，不到一周就在一起了。很明显，他并不是真心喜欢你，只是把你当成无聊时的消遣工具，等他玩够了就会甩了你再找下一个。”
“那又怎么样？他甩了我我也乐意。”
“许兰亭，我是为你好，不希望你被男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那你就不怕杨舒茜被他骗吗？”
“……”
“有这个闲工夫劝我，还是想想回去怎么安慰杨舒茜把！”许兰亭转身走向收银台付了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亭外亭”。
外面阳光正好，有微风吹过，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
许兰亭眯眼望着天空明媚的太阳，深吸了口气，扬起唇角大步朝前走，经过窗明几净的落地玻璃窗时，神态潇洒又自信，半个眼神都没往里送。
周蕙心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走远，逐渐消失。
隔壁雅座，唐厉行正靠在椅子上。
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夹，以及一杯冰咖啡。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工作上，同样是凝望着玻璃窗外越走越远的女人。
良久，周蕙心收回视线，盯着桌上的两碗牛肉面看。
唐厉行起身，拉了拉平整的西装领，走到了周蕙心桌边站定，礼貌地问：“周女士是吧？”
周蕙心抬头看他，“你是？”
“我是许兰亭的男朋友。”唐厉行不顾对方诧异的表情，兀自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也是您口中，会用花言巧语骗她，玩腻了就甩了她的男人。”
“……”
周蕙心自认为是一个有良好教育，高素质的女人，也从来不屑于在背后说人坏话的长舌妇行为，没想到刚刚一时口快说了那些不合适的话，还被当事人听了个正着，脸色顿时跟调色盘似的，一阵红一阵白。
“很抱歉，可能要让您失望了。”唐厉行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隔着镜片泛着幽冷的光，“我不会花言巧语，也不会拿爱情当游戏。我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
周蕙心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难堪的事情，但她从容淡定惯了，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盯着对面这个年轻男人打量。
和普通人相比，他的长相和气质都属优越的，一看就知道背景不凡。怪不得许兰亭和杨舒茜都会喜欢他。
判断完当下形式后，她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找回了主动权：“你知道我是亭亭母亲？”
“刚知道。”
“是她带你来的？”
“不是，她不知道我在这儿。”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瞒着她见我？”
“我也不想，只是有些事情我需要说明一下。”
“什么事儿？”
“你女儿杨舒茜……”唐厉行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说实话，我早就忘记这个人了，对她也没有任何印象，任何好感，更不可能有任何发展，所以周女士……”
他的表情并不严肃，语气也极其淡然，说出来的话却不容置喙，“请你转达你的女儿，别再试图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否则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被一个年轻人这么不给面子的怼，周蕙心也顾不上所谓的优雅了，攥紧手里的包，怒视着对方，“年轻人，我看你也是个懂礼节的人，你作为亭亭的男朋友，用这种态度对她母亲合适吗？”
“我自然会尊重她的家人，前提是她的家人值得我尊重。”唐厉行的脸色冷了下来，绷紧的下颌线凌厉如锋，“但据我刚听到的，我并不觉得，你的行为符合一个母亲的条件。我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跟你谈，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尊重了。请你和你的女儿杨舒茜，不要不识好歹。”
后面几个字，他放缓了语速，音量也不大，落在耳朵里却是掷地有声的警告。
周蕙心的脸色黑得难以形容，咬着牙半天说不出话来。唐厉行的话，让她生出一种被剥光了游街示众的难堪，而她却无法扭转这样的局面，只能努力挺直脊背，尽力维持着自己那些所谓的得体，和最后一丝尊严。
唐厉行说完，也不管对面女人是何种反应，兀自站起身，恢复了温和礼貌，“周女士，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就不耽误你用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