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挟着香樟叶的清苦,卷过明德中学的红砖围墙,将教学楼顶的梧桐絮吹得漫天纷飞。
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教室里的喧闹声便如潮水般漫开,唯有靠窗的位置,还氤氲着一丝安静的气息。
沈妤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夹层里那个粉色的草莓挂件,冰凉的水钻蹭过指腹,让她的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座位,周云霄正低头整理着试卷,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连带着他侧脸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今天的数学压轴题,你真的觉得不难吗?”沈妤犹豫了半晌,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她的数学底子薄,即便这些天有周云霄的辅导,面对最后一道大题,依旧有些发怵。
周云霄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难,但是你能解出来。”他说着,伸手从桌肚里拿出一张草稿纸,上面是他特意整理的解题思路,“你看,这里的辅助线其实可以换一种画法,不用局限于老师课上讲的那种。”
他的指尖落在草稿纸的几何图形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着,声音放得很柔,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蝉鸣。沈妤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连忙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草稿纸上,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他的侧脸。
“明白了吗?”周云霄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沈妤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点了点头:“明白了,谢谢你。”她伸手去接草稿纸,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人同时僵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了手。
周云霄的耳根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他别过脸,假装看向窗外:“不用谢,你要是还有不懂的,明天可以继续问我。”
“好。”沈妤的声音细若蚊蚋,她把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进数学课本里,像是珍藏着什么宝贝。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像是在诉说着盛夏的心事。沈妤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我该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周云霄“嗯”了一声,也跟着站起身。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沿着走廊慢慢往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温柔的剪影画。
“对了,下周六的校园艺术节,你要参加吗?”沈妤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她听说周云霄的钢琴弹得很好,去年的艺术节,他还拿了一等奖。
周云霄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不确定,我不太喜欢热闹的场合。”前世的他,总是独来独往,艺术节这种人多的地方,更是避之不及。
沈妤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却又很快扬起笑容:“没关系啊,我就是问问。我报名了书法比赛,到时候要是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她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周云霄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前世,他从来不知道她喜欢书法,更没有去看过她的任何一场比赛。这一世,他不想再错过任何关于她的事情。
“好。”他轻轻点头,“我去看。”
沈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光:“真的吗?太好了!到时候我写的是楷书,你可不许笑我写得丑。”
“不会。”周云霄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泛起甜意,“你写的,一定很好看。”
两人走到校门口,沈妤的公交还没来。她靠在站牌旁的香樟树下,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纯牛奶,递给周云霄:“给你,今天的。”
周云霄接过牛奶,指尖触碰到瓶身的凉意,心里却是暖暖的。这些天,他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默契——他每天给她带草莓牛奶,她每天给他带纯牛奶。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在盛夏的风里,悄悄滋长。
“你的膝盖好点了吗?”沈妤看着他走路的姿势,忍不住问道。上周篮球赛受伤的伤口,应该还没完全愈合。
周云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那里还贴着创可贴:“好多了,已经不疼了。”他不想让她担心,刻意隐瞒了换药时的刺痛。
沈妤却还是不放心,皱着眉头叮嘱道:“那你也别太用力,体育课要是有跑步的项目,就跟老师请假。还有,记得按时换药,别沾水。”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像是个小大人。
周云霄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都听你的。”
沈妤的脸颊瞬间泛红,她连忙别过脸,看向远处驶来的公交车:“我的车来了,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周云霄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舍。
沈妤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朝着他挥了挥手。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她看着周云霄站在香樟树下的身影,直到他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夹着草稿纸的数学课本,小心翼翼地翻开,看着上面他工整的字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周云霄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离开。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纯牛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淡淡的奶香在舌尖弥漫开来,比任何饮料都要甜。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里都弥漫着艺术节的气息。走廊上挂满了各班级的海报,教室里也时不时传来排练节目时的歌声和笑声。
沈妤每天放学后,都会留在教室里练习书法,周云霄则会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偶尔帮她递一张宣纸,或者倒一杯温水。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沈妤握着毛笔的手上,她的指尖纤细,握着笔杆,一笔一划地写着,神情专注而认真。周云霄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心里的爱意,像是疯长的藤蔓,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知道,自己对她的喜欢,早已深入骨髓。跨越了十年的时光,从前世的遗憾,到今生的重逢,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可他还是不敢说出口,他怕自己的唐突,会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他怕自己的执念,会给她带来压力。
他只想这样,静静地陪在她身边,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
艺术节的前一天,沈妤拿着自己写好的书法作品,忐忑地递给周云霄:“你帮我看看,怎么样?”
周云霄接过宣纸,上面写着四个楷书大字——“不忘初 心”。字迹工整娟秀,笔锋却带着几分韧劲,像是她的人一样,温柔而坚定。
“很好看。”周云霄由衷地赞叹道,“比我见过的很多人的字都要好。”
沈妤的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别夸我了,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
“真的很好。”周云霄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我相信你,一定能拿到好名次。”
沈妤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信心:“嗯,我会努力的。”
艺术节当天,明德中学的操场上搭起了大大的舞台,彩旗飘扬,人声鼎沸。各个班级的学生都穿着整齐的校服,坐在指定的位置上,期待着节目的开始。
沈妤的书法比赛在下午,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坐在比赛现场的桌前,心里有些紧张。周云霄就坐在不远处的观众席上,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给她加油鼓劲。
比赛开始了,沈妤深吸一口气,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开始在宣纸上书写。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周围的选手都在埋头创作,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赛场里格外清晰。
周云霄看着她的身影,心里默默祈祷着。他想起前世,他从来没有这样为一个人紧张过。这一世,他才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会为她的一举一动,牵肠挂肚。
比赛结束后,沈妤拿着自己的作品,走到周云霄身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难掩兴奋:“我写完了,感觉还不错。”
周云霄递给她一瓶草莓牛奶,这是他特意买的:“辛苦了,喝点东西吧。”
沈妤接过牛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让她瞬间放松了不少。“谢谢你。”她看着周云霄,眼底满是笑意。
两人并肩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舞台上的节目。有唱歌的,有跳舞的,还有表演小品的,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沈妤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会被小品逗得哈哈大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周云霄没有看舞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妤的脸上,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他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没有前世的遗憾,没有世俗的纷扰,只有他和她,在盛夏的风里,共享着这份简单的快乐。
“对了,”沈妤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参加艺术节的钢琴比赛啊?我听说你弹得很好。”
周云霄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前世的他,确实弹得一手好钢琴,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弹得再好,也没能留住她。这一世,他对钢琴,早已没了当初的热情。
“不想弹了。”他淡淡地说道。
沈妤看出了他眼底的落寞,心里有些心疼。她没有追问原因,只是轻轻说道:“没关系,如果你以后想弹了,我很想听。”
周云霄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好。”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艺术节的颁奖典礼开始了,当主持人念到“书法比赛一等奖,高一(三)班,沈妤”的时候,全场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沈妤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她看向周云霄,眼里闪烁着泪光:“我……我得奖了?”
周云霄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嗯,你得奖了,我说过,你一定可以的。”
沈妤快步走上舞台,接过奖状和奖杯,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她的目光在观众席里穿梭,最终落在了周云霄的身上。两人的目光交汇,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底的笑意。
颁奖典礼结束后,沈妤拿着奖杯和奖状,跑到周云霄身边,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开心得手舞足蹈:“周云霄,我得奖了!我真的得奖了!”
“我看到了。”周云霄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比自己得奖还要高兴,“很厉害。”
沈妤把奖杯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奖杯,也有你的功劳。要是没有你一直鼓励我,我肯定拿不到奖。”
周云霄看着她手里的奖杯,摇了摇头:“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和我没关系。”
“有关系。”沈妤固执地说道,“就是因为你,我才会这么有动力。”
周云霄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而温柔。沈妤的身体僵了一下,脸颊瞬间红透了,却没有躲开。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可他们的眼里,却只有彼此。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周云霄,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林薇薇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她的手里拿着一张钢琴比赛的奖状,显然也是刚领完奖。
沈妤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不太喜欢林薇薇看她的眼神,像是带着刺。
周云霄的眉头微微皱起,挡在了沈妤的身前,语气冰冷:“我在哪里,和你有关系吗?”
林薇薇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看着周云霄护着沈妤的样子,心里的嫉妒像是野草一样疯长。她咬了咬牙,说道:“周云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你最了解我。我参加钢琴比赛,就是为了和你同台演出,你为什么宁愿来看她的书法比赛,也不愿意参加比赛?”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周云霄的语气依旧冰冷,没有丝毫的动容。
林薇薇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沈妤,语气带着几分怨毒:“沈妤,你到底给周云霄灌了什么**汤?让他对你这么死心塌地?”
沈妤的脸色白了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周云霄拦住了。
“林薇薇,”周云霄的眼神冷得像冰,“沈妤是我的朋友,你不许这么说她。如果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林薇薇看着周云霄眼里的寒意,心里一慌,却还是不甘心地说道:“周云霄,你会后悔的!”她说完,转身跑开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看着林薇薇的背影,沈妤的心里有些复杂。她拉了拉周云霄的衣角,轻声说道:“你会不会……太过分了?她毕竟是你的朋友。”
周云霄转过头,看着她眼里的担忧,语气软了下来:“她不是我的朋友,以后离她远一点,别让她欺负你。”
沈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周云霄是在保护她,可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夕阳渐渐落下,天色暗了下来。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个。
“我送你回家吧。”周云霄拿起沈妤的书包,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沈妤连忙说道。
“天黑了,不安全。”周云霄的语气不容置疑,“我送你到公交站。”
沈妤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暖暖的,不再推辞:“好。”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月光洒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蝉鸣渐渐停歇,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今天,谢谢你来陪我。”沈妤忽然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
“不用谢。”周云霄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能看到你得奖,我很高兴。”
沈妤的脸颊微微发烫,她别过脸,看着路边的野花,轻声说道:“周云霄,你说……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
周云霄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她的睫毛长长的,微微颤动着,像是在诉说着心事。
他多想告诉她,他不想和她做朋友,他想做她的恋人,想陪她走过岁岁年年。可他还是忍住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会。”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会一直是朋友。”
沈妤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却又很快扬起笑容:“嗯,那就好。”
两人走到公交站,刚好有一辆公交车驶来。沈妤上了车,对着周云霄挥了挥手:“再见,你早点回家。”
“再见。”周云霄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舍,“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嗯。”沈妤点了点头,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
周云霄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离开。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他今天特意买的一条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草莓,和沈妤的挂件一模一样。他原本想在她得奖的时候送给她,可他还是犹豫了。
他想,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再明白一点自己的心意,他再送给她。
沈妤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却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那样的问题,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说“会一直是朋友”的时候,心里会有些难过。
她摸了摸书包里的奖杯,又摸了摸夹层里的草莓挂件,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她知道,自己对周云霄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朋友的界限。可她不敢说,她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十七岁的盛夏,蝉鸣聒噪,心事藏笺。
少年少女的心动,像是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月光的滋养下,悄悄生根发芽。
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喜欢,关于等待,关于来日方长的秘密。
周云霄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翻开了一本日记。那是他前世写的日记,里面记满了关于沈妤的点点滴滴。他看着那些字迹,眼眶渐渐湿润。
前世的遗憾,今生的重逢,他绝不会再让她从自己的身边溜走。
他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沈妤,等我们成年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十七岁的盛夏,到白发苍苍的暮年。”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日记本上,像是在见证着这份深情的约定。
而此刻的沈妤,正坐在书桌前,看着手里的奖状,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拿出一张宣纸,拿起毛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小字:
“周云霄,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
窗外的月光,温柔而皎洁。
蝉鸣再次响起,像是在诉说着,这个盛夏里,最温柔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