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婉芬

苏婉芬今年五十八岁,丈夫去世五年,女儿叫林昭。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不是因为睡不着,多年以来习惯了。丈夫在世的时候,这个点是给他熬粥的时间。

胰腺癌最后那几个月,粥要熬到米粒全烂——不是用高压锅,是砂锅,小火,一个半小时,米和水从分离熬到融合,每一粒米都胀开、裂成花的形状。

他走了之后,她还是六点半起床。砂锅收在柜子最上层,不熬了。但她每天在暗蒙蒙的厨房里待一会儿——热水壶按下开关,听水从凉到沸的声音——从低频的嗡到急促的气泡,再到沸腾前最后一秒那种即将冲破水面的颤抖。然后开关跳掉。她倒一杯热水,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看水一点一点凉下去。这是她和丈夫之间最后的习惯——一个人不在了,习惯还在。

习惯比人活得久。

她用的APP只有三个:微信、天气预报、开心消消乐。微信头像是去年在公园拍的——紫色冲锋衣,举着糖葫芦,比了个剪刀手。

那天昭昭陪她逛公园,昭昭说"妈你笑一下"。她笑了,昭昭拍了。发了一条朋友圈——"陪母上大人逛公园"——得了七十三个赞。苏婉芬不会点赞,但她会看。她每天晚上把昭昭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其实只有最近半年可见。

这天早上,她的手机响了。不是昭昭,是二姨——昭昭的远房姨,逢年过节在家族群里转发老人表情包的人。

苏婉芬接起来:"喂——"

"芬姐,你看微博没有?"

"微博是什么?"

"你女儿——那个昭昭——网上都在说她。打老人——在医院——有人把视频发出来了。"

苏婉芬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有一点麻,早上醒来的时候肩膀受凉了。

她没说话。

二姨还在说:"芬姐,你听到没有?你别开那个微博,那里面都不是好人——你就等电话——有人打电话来你别接——"

苏婉芬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挂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窗外的枇杷树,叶子是深绿的。她看着这棵树,这棵树是她丈夫去世那年种的。她是替他在接着活下去。每次在季节里看到果子和叶子转色,都替丈夫多看了一眼。

现在她站在窗前,看着枇杷树,然后她在微信上打开家族群。

二姨发的链接已经撤回了,但是之前发的那个标题还在缓存的预览图里——"女子医院殴打老人致其死亡"。预览图有点模糊,但她认出来了——那个女人穿深色卫衣,运动鞋,侧脸被监控摄像头拉得有一点变形,但那个鼻子的弧度是她的。

她在昭昭刚出生的头三天,每天数着婴儿的每一根眉毛。那个弧度她不需要看清,就算画面再模糊二十倍,她也能认出来。

家族群里有几条新消息。三舅发了两个大拇指——他不是点赞,是他不会打字,大拇指代表"已阅"。四姑发了一段语音——苏婉芬没点开。她退出微信,关掉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下午她给昭昭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她继续打,打到第三个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她透过猫眼看出去——是楼下的老刘,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婉芬,你的快递——放错了,放到我家门口了。"

她开了门,老刘把快递递给她。快递盒上写着昭昭的名字——是前几天在网上买的什么寄回家了。苏婉芬接过快递,说谢谢。老刘走了,她缓缓地关上门。

把快递放在鞋柜上,快递盒上昭昭的名字是印上去的——黑色的,宋体。她手指在"林昭"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纸是凉的,名字是平的,人不在盒子里。

盒子里可能是一件衣服,一瓶护肤品,一本书。

她的手指摸过昭昭的任何一个字,都会在纸上停一下。以前丈夫的化验单是这种纸——CT报告、增强扫描、肿瘤标志物。现在女儿的快递盒也是这种纸。她这辈子在纸面上抚摸家人的名字——在化验单上、在快递盒上、在手机屏幕的预览图上。

然后她把快递放在鞋柜上。转身,去厨房,烧水。

晚上昭昭打来了电话,她说她在短租房——一个苏婉芬不知道地址的地方。

昭昭说"不要接陌生电话。我把新号码发给你。"

苏婉芬说"好。"

然后昭昭说"我没事。"

苏婉芬说"嗯。"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这个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所有的信息都传达到了,但在"我没事"和"嗯"之间,还需要一个昭昭听不到的句子。

之后苏婉芬挂了电话,把一个憋了很久的词终于轻轻吐出来——"昭昭"。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后来昭昭离开短租房,搬去另一个短租房。苏婉芬不知道她在哪,但她有她的新号码。她每天晚上打三四个字——"吃饭没有""早点睡""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昭昭每次都回得很短——"吃了""好""嗯"。

母亲知道这代表她没什么大碍,她还活着。她在做着不知道什么事,她的手指还能打那些短得不行的字。

有一天,她在老年大学的智能手机班上学会了搜索。她打了两个字——“林昭”。搜索结果里不再完全是"毒妇",是"完整视频""和颐报告""秦素梅"。

她把这些词一个个念出来。她不知道秦素梅是谁,但她知道这个名字是女儿的朋友——不是因为女儿说过,是因为昭昭的回复里提到过。那天晚上她翻到一条——一个年轻女人在镜头前说"我叫周也,上个月前做的关于林昭的视频——"。

苏婉芬看完了四分零三秒。看到那个女人说"第一条更正"。她不知道什么是"更正",但她在这个女孩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会出现在昭昭脸上的东西。她把那条视频存进了浏览器的收藏夹——她不知道收藏夹叫什么,她管叫它"存下来了"。

后来昭昭回来了,每个周末回来。她们一起看电视,有声音的。她说"你晚上想吃什么?"

昭昭说"炒河粉。"

她说"几个蛋。"

昭昭说"三个。"——这是她的女儿。不再是那行被预览图压缩到只剩模糊侧脸和三个感叹号的词条,是一个会讨价还价说自己要三个蛋的活人。

窗外枇杷熟了,她摘了一篮,果子上的绒毛在她的指腹上蹭过——那种涩的、干粉状的触感,和她多年前在纺织厂捻棉纱时一样——棉纤维从指尖滑过去,细的,几乎感觉不到,但捻完之后指腹上会留一层极薄的粉。

她洗了洗手。水是凉的。夜里下雨了——打在枇杷叶上的声音是细的、密的、持续的白噪音。她躺在床上,关灯。丈夫的睡位是空的——被子铺平了,没有人躺,但她每天铺。枕头套上有一小块他生前用的止疼药膏的气味,五年了还没散。人和气味一样——你以为散了,但下雨天还是会回来。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雨打在枇杷叶上——和打在空调外机上的节奏不一样。一个沙沙的,一个滴答的。两种声音——像两个人同时呼吸,一个在衣柜左边那扇门后,一个在衣柜右边那扇门后——都是她的家人。她翻了个身——左肩压在被子上,被子的那一侧的纤维有一点凉。明天再去摘剩下的枇杷,明天是星期四。昭昭的快递还放在鞋柜上,她一直没有拆。不是忘了——是想等昭昭自己回来拆。钥匙在老地方,枇杷在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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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苏婉芬这个角色,原型是我认识的一位阿姨。她不会用智能手机,但为了找女儿,学会了翻家族群的聊天记录。我问她怎么学会的,她说:"就一个一个点。"六个字,但我听完在桌前坐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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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苏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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