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夜色渐浓,马车约莫行了两刻钟,窗外渐渐传来市井的喧闹声。

车厢内,林景如与骆应枢相对无言。

自方才对方说完那句话后,便再未开口,只余指尖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林景如悄悄活动了下僵麻的双腿,忍不住轻蹙眉头。

“跪坐了这许久,就不知自己起身?”

正当她暗自活动筋骨时,身侧传来一声轻嗤。

骆应枢微蹙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这般模样,倒像是本世子苛待了你。”

见他主动开口,林景如心中微动。

此人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蛮不讲理。

至少早间自己那般戏弄,他也不过是口头威慑,并未当真追究。

此行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想来应当不会太过为难自己。

她一边思忖,一边试着活动发麻的腿脚:“多谢世子提醒。”

保持跪坐的姿势太久,稍一动弹,双腿便如千万蚁噬般酸麻难耐。

待那阵麻意稍缓,她终究顾及着此人身份,不敢与他平起平坐,只改作盘腿的姿势。

见她这般谨小慎微,骆应枢轻嗤一声:“倒是守规矩。”

话一出口,他立即想起白日的种种,面色微沉,但转念想到接下来的安排,唇角又泛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你就不想知道,本世子要带你去往何处?”

林景如见他神色变幻,垂眸应道:“世子宽厚,想来不会为难小人。”

起初确实担心他会报复,此刻反倒安下心来。

若他当真要计较,大可以让她一直跟在车外受罪,既然允她上车,想必另有用意。

这般想来,这位世子虽行事张扬,倒也不算恶劣。

“少拿这些话来搪塞。”骆应枢轻笑一声,“今日之事本世子可以不追究,不过......”

他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举手投足间尽显矜贵:“你得帮本世子一个忙。”

至于究竟是何忙,他并未明说,直至马车停稳都再未开口。

待林景如下车一看,竟是到了江陵最繁华的弦月湖畔。

白日里的弦月湖本该是画舫静泊的水墨画卷,可当夜幕降临,这里便成了另一番天地。

骆应枢率先走在前面,早有船只候在岸边,见了他连忙上前相迎。

小船载着他们几人缓缓靠近湖中央最为繁华的一艘画舫。

林景如随着两名侍卫跟在身后,甫一踏上画舫,浓郁的脂粉香气便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蹙眉。

沿途隐约可闻厢房内传出的调笑声与丝竹之音,好不热闹。

这虽是林景如第二次来到弦月湖的画舫,眼前所见却比记忆中更加奢靡放浪。

画舫上不仅可饮酒作乐,更有花娘相伴,是个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走了许久仍未见尽头,林景如终是按捺不住,轻声问道:“不知世子要小的做些什么?”

骆应枢脚步微顿,眼尾轻扫:“本世子当你是个聪明人。”

见她沉默,他也不多解释,只淡淡道:“待会儿便知。”

说罢又转身向前走去。

林景如跟在后面暗自蹙眉,小声嘀咕,这人莫不是以为她能未卜先知?

众人被引至一处题着“玄天阁”的雅间前,门内传来阵阵笑语喧哗、杯盏相碰之声。

引路小童推门后退至一旁,骆应枢直接提步而入,林景如与侍卫紧随其后。

屋内众人见门被突然推开,纷纷停下动作望来。

待认出是骆应枢,皆是一怔,机灵的已抢先迎上前来。

“世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由一人带头,其余人也慌忙起身相迎。

“参见世子!”

“快请上座!”

骆应枢对众人的奉承置若罔闻,径直走向主位。

林景如在他身侧站定,抬眼望去,竟见到不少熟面孔。

陈、王两大世家的公子,还有几位虽不相识但衣着华贵的陌生面孔。

她的目光缓缓滑过,不想这其中,竟还有平日素以清流自居的知州公子孟志凌。

看来这满堂宾客,唯独她是个例外。

林景如压下心中的讽刺,垂眸静立,权当自己是个摆设。

一番寒暄后众人重新落座。孟志凌举杯向骆应枢致意:

“世子肯赏光赴宴,实乃孟某之幸。这一杯,先干为敬。”

这时一位花娘端着酒壶袅袅而来,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至。

不待她近身斟酒,骆应枢已蹙眉挥手:“林景如,你来斟酒。”

自上次莫名被人暗算之后,他对这些身染异香的女子便存了戒心,此为其一。

其二则是他虽极少踏入风月场,却觉得他们这般做派实在令人作呕。

自心底不敢苟同。

突然被点名的林景如虽心有疑窦,还是从不知所措的花娘手中接过那只白瓷酒壶。

不料那女子听闻骆应枢身份,眸光骤亮,竟闪身避开林景如,柔声道:“公子,让奴家......”

“没听见本世子的话?”骆应枢掷杯打断,虽未指名,林景如却知这话是对她说的。

一时间,场内众人皆以静默。

她轻叹一声,上前强硬地取过酒壶,低声道了句“得罪”。

那花娘被夺了酒壶,仍想如常侍立在骆应枢身侧,谁知刚靠近半步,就见他抬眼一瞥:

“滚!”

这一眼威压十足,花娘吓得脸色发白,求助般望向孟志凌。

见对方示意她退下,这才不甘地转身离去,临走前还朝一身素衣的林景如投来鄙夷的一瞥。

孟志凌见此,连忙开口解围道:“是在下之过,未曾思虑周到,万望世子海涵。”

他目光掠过一身书院青衫的林景如,见她面容清隽,虽闪过一丝迟疑,却并未多问,转而笑道:

“江陵的酒虽不及京中琼浆,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还请世子多品鉴几杯。”

骆应枢不置可否,执起白玉杯在鼻端轻旋,而后仰首饮尽。

“尚可。”

他微一颔首,示意林景如续杯。

孟志凌闻言淡然一笑,似是早有预料。

席间立即有位清瘦男子起身拱手:

“得世子金口盛赞,实乃吴家之幸。这'醉仙翁'正是小人家中秘酿,世子若是不弃,稍后便命人送几坛过府。”

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眉眼精亮,俯身执杯向上座致意:

“久仰世子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这一杯,小人敬您。”

林景如认得这是夷陵吴家的掌柜。

她曾多次见此人往来书院拜访山长,其用意不言而喻。

吴家在夷陵颇有根基,近年来经他经营后更是声名鹊起。

如今既想借山长在朝中门生之势,又岂会错过在盛亲王世子面前露脸的机会。

只是……恐怕不止露脸这般简单。

林景如指尖轻抚过酒壶,触手温润,白玉质地剔透,显然并非凡品。

孟志凌虽是知府嫡子,但以他的用度和他谨慎的性子,岂会如此挥霍?

想来今日做东的另有其人。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曲思良提及的夷陵大案。

据说有位富家公子在街市与人争执,失手闹出了人命,如今还关在夷陵大牢里。

莫不是……

骆应枢指尖轻转酒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席间气氛微微凝固。

孟志凌适时笑道:“世子可能不知,这佳酿正是吴家独创。吴掌柜听闻世子来了江陵,特献上此酒聊表敬意。”

吴掌柜连忙附和:“正是正是。”

“如此盛情,本世子若是推拒,倒显得不近人情了。”骆应枢放下酒杯,眉梢微挑,“只是本世子怎么听说,吴家前些日子牵扯进一桩案子?”

他语气慵懒,目光却如淬冰:“吴掌柜不在家中打点官司,倒有闲心来见我这个闲人?”

此话一出,吴家掌柜顿时脸色惨白,连忙再次起身解释:“世子此乃误会,一切皆……”

“本世子虽闲,却没工夫听这些。”骆应枢抬手打断,语带警告,"今日乘兴而来,本世子可不想败兴而归。”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少来扫兴。

吴掌柜身子一软,颓然跌坐。

孟志凌却恍若未觉,含笑打圆场:"世子说的是,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其他。”

“正是正是,难得世子赏光,定要让世子尽兴才是。"旁人连忙附和。

孟志凌击掌唤回丝竹,席间又喧闹了起来。

林景如垂眸静立,看向那位漫不经心的世子爷,心中暗忖:

想必来之前他便已然知晓了今日宴席的用意,才能一刀见血地戳破这层窗户纸。

毕竟在这里,他最大,自然无需顾及谁的脸面。

此人似乎并不似表面上那般简单。

只是……难道他特意带她来此,就为了让她做个斟酒的侍从?

正当她思忖间,不知为骆应枢添了多少杯酒,忽见他抬手示意。

林景如上前以为要斟酒,却见他面泛酡红,竟是醉了。

她不由一怔,看向手中的酒壶。

这酒并不醉人,却不想他的酒量竟这般浅?

未及细想,骆应枢已借她的力起身,醉醺醺道:“平安,扶本世子去歇息片刻。”

他凑近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替本世子拖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走。”

林景如抬眸,对上他清明的目光,哪有一丝醉意?

“本世子知道你有法子。”

说罢,他推开她,扶着平安离去。

有人欲上前相送,皆被他摆手拒绝,只指了指林景如,示意她代自己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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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权贵
连载中霁杉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