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再来！”
“卡——再一次！”
“卡——感觉不对！”
连续五次喊卡后，导演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过来。
“章璐，你的情绪需要收一点，你这个时候对着他是羞怯更多一点的。”
“北遥，北遥你呀……”导演按着脑门皱眉苦恼，“你就是仗着你这双眼睛看起来深情！但这是大特写，仅仅看起来深情不够！你眼神里需要有那种动，那种随着心动而产生的变化，那种想要克制却又掩盖不住的爱意和冲动！这一刻你的眼里只有她……你先休息一下，再揣摩揣摩。”
导演跟这边讲完，放两人去休息补妆，转头先去拍另一组了。
王路赶紧拿衣服给纪北遥披上，小声嘀咕：“张导这说的都是啥呀，我咋越听越迷糊……”
纪北遥有点想抽烟，顿了顿，忍住了，从外套口袋里摸了颗糖出来咬在嘴里，垂着眼。
“遥哥，去车上坐会吧，你头发湿着，容易感冒。”王路说。
前面一幕雨中骑车，纪北遥要把伞都举在女主头上，然后半个肩头和发梢都被雨淋湿了，因为待会儿还要接着拍，湿掉的衣服不能换，头发也得保持原样，所以头发也没擦，保持着原样上了保姆车。
保姆车的空调吹着暖风，王路把保温杯递给他，纪北遥拧开盖子只喝了一口润了下嗓子就不再喝了，湿冷的衬衫贴在背上靠着也不舒服，他往前弓着，手肘撑在膝盖上。
王路见他想事情，就也没发出声响，在旁边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忽然“哇哦”了一声。
纪北遥看了过去。
“遥哥，你还记得前几天在资本大厦那边有人跳湖那事儿吗？”王路挑着眉，“我那次不还过去看了，当时远远看着还有个女孩儿也去救人了。现在小姐姐因为救人义举上热搜了，是个素颜大美女欸！”
原来那天有围观的人在旁边用手机录了视频，录到了几个救人者拉扯着跳湖的女孩往回走上岸的场面，之后又发到了网上，当天没有引起什么水花，今天突然被一个大V给转发，然后引发了一大波路人转发和随之而来的大量评论，突然就给拱上了热搜。
评论里都在赞救人者的义举，在三月春寒下能毫不犹豫地跳水救人让人敬佩，其中姜伊因为是女孩，又相貌突出，就显得格外瞩目些，有一楼大量评论都围绕着“小姐姐人美心善”展开，收获点赞无数。
“我怎么觉得这小姐姐哪里见过呢……”王路举着手机给纪北遥看。
视频里有嘈杂的声音，人头和背影在镜头前晃动，当天湖边打了大灯，惨白刺目的光线。
有人叫了声“救起来了”，镜头越过几个人头，落到了前面。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落水的人，其中一个应该是冬泳爱好者，穿着泳裤，头上戴着泳镜，另一个是个青年男人。
中间被架着的是个女人，头发很长，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一个年轻的女孩跟在后面，米色的绒线衫湿透贴在身上，显出非常纤细的轮廓，应该是冷，微微瑟缩着肩。
一行人从湖里往岸边走过来。
随后镜头晃了一阵，再稳定下来，就是一团人在岸边围住了跳水的女人，米色衣服的女孩刚好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被正面怼脸拍到。
她头发湿漉漉的，全部抹在脑后，露出毫无遮挡修饰的全素颜，在大灯光线直射下，一张巴掌大的脸显得格外的白，皮肤一点瑕疵也没有，眉眼沉静，有种在喧嚣中置身事外的安静气质。
似乎是发现有人在拍她，她很轻微的蹙了下眉，一颗水珠刚好从发间滚落，在睫毛上一抖，又顺着唇角一直滚落到下巴上去了，她转身避开镜头，套上刚刚从岸边捡起的驼色大衣快步离开了。
“遥哥——”保姆车的门被推开条缝，主演章璐探头进来，“能跟你车上待会儿吗？我们车上的空调坏了，只能制冷制不了热了。”
纪北遥点头，王路把手机收起来，给章璐把车门推开，章璐刚补完妆，头发上被刻意喷了点水，营造出雨中湿润的感觉。
她手里抱着个暖水袋上了车，看见纪北遥身上湿的更厉害，说：“遥哥，我那有暖宝宝，我让助理给你拿几个过来？别感冒了……”
“不用。”纪北遥说完就抓了手边的剧本，目光落在上面。
章璐也不知道是他是真在琢磨剧本，还是不愿意跟自己说话，也就不敢再开口，车里一时间就安静下来。
章璐将暖水袋按在肚子上，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余光却在打量纪北遥。
这个男人帅是真帅，可是难接触也是真难接触。
她在娱乐圈待的时间长，漂亮的面孔见得太多，北遥身上有股特别的气质，就连话少，放在别人身上那是寡言是缺点，可在他身上，就显得酷酷的。在这圈子里，“特别”很难得，这种不流于表面，骨子里的又酷又欲更难得。活该他红。
章璐也是业内颇有名气的小花了，不然也轮不上她做这部戏的女主角，当初说的是搭档北遥，但开拍前一个月又说换了人，北遥只是来友情出演一个角色。经纪人让她有机会多跟北遥接触接触，圈内有个说法是北遥有背景的，虽然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以他现在的人气来说，跟他搞好关系只有好处没坏处。
前两天北遥是上戏时来，下了戏立刻就走，也没什么机会，今天恰好遇到车里空调有问题，章璐以这个为理由就过来了。
北遥在圈子里的人际关系不差，除了他是顶流，很多人都想往他身上蹭之外，还因为他的冷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可他确实有距离感，就像现在，北遥倒是让她上了车，可从头到尾都是非常冷淡的姿态，让人起不了半点攀谈的心思。
章璐一个姿势坐的腿都麻了，可北遥太静了，她就不好频繁地换姿势，像自己身上有虱子似的。
终于，车门再次被人敲了，有人来叫北遥去补妆，说导演说要拍了。
章璐如释重负的起身，谢了纪北遥一声，跟着下车走了。
临走时，心里想着，这样的男人，什么人能搞得定。
纪北遥补妆很简单，也就是简单描了几笔，又给身上头发上喷了点水，结果都弄完了，现场搭的一个背景突然垮了，导演气得骂娘骂场务，虽然只是远远会拍到一个模糊的型，但以导演精益求精的性格，哪怕只是镜头里模糊拉到，也必须有，于是重搭又花了点时间。
纪北遥和章璐两个又只好在场边等。
章璐小声说：“估计张导待会儿心情不好。”
纪北遥没作声。
终于又再次开拍，连续三条没过。
这种需要情绪饱满的戏，时间长了特别容易让人木。导演确实心情不好，并不给喘息调整的机会，一直是连着“卡——再来！”
纪北遥在第三条喊卡之后，下意识想要揉一把脸，但想到会要补妆，又硬生生忍住了。
导演大声喊着：“你们的眼神要纠缠！要相爱呀！要动心！动心！明白吗！”
“——再来！”
天色有些暗下来了，补光的大灯亮起来。
纪北遥脑子里有点钝，精神不太集中，甚至开始走神。
他想他可能今天拍不了了，这次拍完，爱情戏让徐英以后都别接了。
就在这种迟钝混乱中，他脑子里莫名浮现起女孩的面孔，那张被灯光照得雪白，还挂着水珠的湿漉漉的脸，轻轻一抬眼，水珠滚落唇间。
纪北遥有一瞬间的恍惚。
“卡！过了——北遥这条很不错！眼神动起来了！”导演喊。
当天收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了。
纪北遥换了干净的衣服上车，坐车回酒店，全程一言不发。
王路从前视镜里偷眼看纪北遥，纳闷，他遥哥明明拍完了，怎么看上去心情更坏了呢？
*
“谢谢。”姜伊从酒店前台拿到了自己的耳钉，装在印着酒店logo的塑料小袋子里。
上午姜伊接到酒店的电话时是意外的。
距离她蓄意将耳钉扔在酒店房间里已经有几天了，对方并没有打电话过来。姜伊本来已经要遗忘这件事了。
她今天已经去公司报到，正式开始上班了，第一天忙的不可开交，一直拖到了晚上快七点才从公司离开。
手机里的备忘录跳出来提醒她今天要过来取耳钉，看了看外面乌云密布的天，姜伊有点犹豫，不过最终还是跟出租车司机报了酒店名字。
这耳钉是她有一年去日本旅游的时候买的，说不上特别贵，但她挺喜欢，日常都在戴。二来，人家既然费了心给她找出来了，还是过来拿吧。
在酒店前台拿了耳钉后，姜伊松了口气，幸好不用面对那个人，不然就太丢脸了，说什么她也不会来拿了。
还没出酒店门，雨哗啦啦就下下来了。
纪北遥在回来的路上接到了徐英的电话，问他那几个本子看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喜欢的，纪北遥恹恹回了几句。
徐英又问今天的拍摄怎么样，纪北遥没说话。
“你最终还是要回到商业化路线上来的，动作电影这几年式微，而且危险系数太高，你一拍动作戏我就心惊胆战的，爱情电影是最好的选择，张导在兼顾商业性和艺术性方面做的很好，调/教演员也很有一套……”
车子开至酒店门口，天空开始掉雨点，大颗大颗的雨点豆子样砸在车玻璃上，纪北遥一抬眼，看见了酒店门口台阶上站的女孩，正微微倾着身子，伸出手臂在叫车。
只那么一眼，车子很快从酒店门口开过去了。
她没穿那件驼色大衣了，穿了件浅灰色风衣。
“……你考虑的怎么样？”徐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嗯？”
“……”
她头发也绑起来了，在脑后梳了个整齐的低马尾。
“遥哥，你是不是今天太累了？”电话里徐英问。
“再说吧。”
“……”徐英说：“你把手机给王路，我跟他说几句。”
车子从酒店后面进了地下车库。
纪北遥一路沉默，从电梯上楼进了房间。
王路接完电话，问：“遥哥，要泡澡吗？你是先洗澡，还是我先叫送餐上来？”
纪北遥戴上帽子和口罩，推门往外走，王路连忙跑过去：“哥，你去哪儿啊？这下大雨呢！你有什么需求你让我去办啊！”
“闷，出去透气。别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