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
????玛尔斯与墨丘利被藤蔓“提”了出来，放在盖娅身侧的草坪上。
????维纳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眼中怒意未散。
????“再乱碰我的东西，”她扬起下巴，没好气地瞪着两个弟弟:
????“我就把你们揍进小行星带，让陨石擦着你们的脑门飞一万年。”
????“不敢了不敢了……”
????墨丘利瘫在草地上哼哼唧唧，试着想抬起右臂——电击般的刺痛骤然窜过神经，他整个人猛地一抽：
????“嗷啊啊啊疼疼疼——！胳膊！我的胳膊是不是断了呜呜呜……”
????盖娅在他身旁蹲下。她伸手握住他颤抖的手臂，指尖泛起温润的绿光，轻轻一托、一转——
????“咔。”
????骨节归位的声音。
????墨丘利眨眨眼，试着活动手腕，脸上瞬间亮起：“不疼了！还是盖娅最好啦——！”
????“伤员就该好好休息，”盖娅轻拍他的肩，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别再闹了。”
????玛尔斯在一旁无奈地摇头，掸去披风上的石屑与草叶。
????他抬眼望向维纳斯，却见对方已转过身去，只留下一道傲然的背影。
庭院里一时安静下来。
????盖娅起身，目光扫过或坐或立的兄弟姐妹。
????她抬头，望向那片璀璨的星空，与其笼罩下的摩利亚镜。
????今夜，注定很长。
????
32-2
????庭院一时安静。
????盖娅的目光越过神殿的檐角，投向那片正在苏醒的星空。
????那里的光芒来自百年、千年，甚至百万年前，穿越冰冷的虚空，抵达此刻的庭院——也落入她的眼底。
????“今夜的星空很清澈。”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不愿惊扰什么。
????玛尔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微微颔首:
????“嗯。”
????维纳斯橘金色的眼眸映着渐密的星点，她没有说话，只是仰起脸，任夜风拂散颊边一缕蜷曲的发。
????墨丘利也悄悄从草地上坐直，抬头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静静立在庭院一侧的巡天望远镜。
????Lady早已飞离盖娅的肩头，正悬浮在摩利亚镜旁。她回过身，却发现四位行星神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自己。
????“对了，”墨丘利眼睛一亮，“望远镜修好了！我们可以——”
????“观星”二字尚未出口，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瞄了维纳斯一眼，又往玛尔斯身后缩了缩。
????盖娅笑了。
????她走向摩利亚镜，指尖轻触那冰凉的金属外壳。
????地球女神俯下身，水蓝色的双眸与人类少女平视。
????“我们也想用它，再看看星空。”
????Lady心领神会，将手掌按在操作屏上。
????镜体随即发出规律的嗡鸣。姿态调节器缓慢运转，庞大的结构在夜空中调整方向，对准了预设的坐标。
????维纳斯轻哼一声，提起裙摆，在一块平整的大理石上坐下。
????她屈起膝盖，双臂环抱，目光投向镜面所指的那片夜空。
????墨丘利显然已经忘了胳膊的疼痛，按着玛尔斯的肩膀一骨碌爬起，凑到Lady身旁：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对准哪儿了？是大哥那边吗？还是二哥的星环？哦哦哦……不会是人类之前发现的那个系外行星群吧？等下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他们说，和我们太阳系很像！”
????“是特拉比斯特一号吧。人类对他们很感兴趣。”
????玛尔斯一边整理被弄乱的披风，一边接过话。
????“对对对！！”
????墨丘利眼睛一亮，却看向盖娅，
????“那个拥有七颗行星的单恒星系！听人类说，那里还有一个和盖娅很像的行星呢！”
????盖娅抬手掩住微微翘起的唇角。
????而在她身侧，维纳斯环抱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瞬。她橘金色的眼眸仍望着星空，下颌却向旁侧微微一偏。
????“无聊的对比。”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是特拉比斯特-1-E。”
????Lady调阅出摩利亚镜的天体资料库，双击将图片放大，
????“轨道序列中的第四颗行星，墨丘利阁下。”
????她操纵镜体，将观测方向锁定在宝瓶座的某一隅。
????那正是特拉比斯特一号星系所在的方位。
????编号为“E”的那颗行星，位于其母恒星的宜居带内，体积与地球相近，具备液态水存在的潜在条件——因此被视为天体生物学重点关注的目标之一。
????Lady的双手在终端光屏上如行云流水般滑动，淡蓝色的光点随指尖跃迁，屏幕上不断汇聚。
????加载提示浮现，光变曲线的实时数据逐条展开，占据了她手中的光屏。
????“好了，”
????她抬头道，“已经切换到凌日光变合成模式。再等一会儿，应该就能成像了。”
????在旧人类时代，科学家们正是依靠行星凌日法——让巡天望远镜长时间凝视同一片天空，持续监测恒星亮度的细微变化——
????由此记录下超过十万颗恒星的光变曲线，并据此确认了数以千计的系外行星。
????进入星际殖民时代后，人类的观测技术随之迭代。
????据现存资料记载，部分部署于内、外太阳系的深空望远镜，已具备在特定条件下捕捉系外行星粗略轮廓与光谱特征的能力——虽仍远非清晰影像，却足以勾勒出朦胧的天体轮廓。
????而此刻，身处 Eden-Δ9 ——
????这个存在着具象化天体神明的维度之中。
????Lady的目光从终端抬起，看向不知不觉间围拢在她身侧的四位行星神明。
????他们的神情各异：或好奇，或期待，或若有所思，却无一例外地，将视线投向正在逐步成像的光屏。
????——若影像顺利生成，
????屏幕中所呈现的，是否也会是如他们一般，生活于寰宇之中的存在？??
????
32-3
????屏幕中景象逐渐清晰——那是几团朦胧、相互交融的动态人形光晕。
????“哇哦，他们的领域……离得也太近了吧。” 墨丘利凑在屏幕旁，看着那些几乎贴在一起的光影轮廓。
????连续的图像开始拼接出动态。只见几团光晕优雅地流转、接近彼此。
????“他们是在跳舞吗？” 墨丘利兴奋地猜测。
????然而，随着新的数据帧涌入。
????原本优雅的“舞蹈”骤然变调——两团稍亮的光晕猛地撞在一起，迸发出一圈细微的波纹；
????较小的光晕则被挤到了边缘，委屈地闪烁着。
????“呃……”
Lady微微一愣，迅速调整参数，“这看起来不像是在跳舞……更像是——在争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特拉比斯特-1 的行星们的公转轨道，本来就比水星与太阳之间的距离还要小得多……”
????“难不成是在抢地盘？”
????墨丘利手抵着下巴，思考片刻后，他一脸肯定地得出结论:
????“一定是这样！住的太挤了，天天脸贴着脸，不吵架才怪！我要是和某个男人婆贴这么近，还不如趁早变成行星环——”
????话音未落。
????“啊——疼疼疼！！！”
????他整个人猛地一歪，“维纳斯你干嘛掐我！！！”
????“就算我们住得不挤，”
????维纳斯笑意盈盈，拧着墨丘利右侧脸颊的手却青筋隐现，“你不也照样欠揍吗，墨丘利？”
????“姐姐、姐姐！消消气消消气——”
眼看两人的动静迅速升级，盖娅起身，藤蔓无声地探出，将墨丘利往后轻轻一拉；
????几乎同时，玛尔斯挡在两人之间，试图稳住局面。
????然而这一举动，反倒让维纳斯的斗志再度高涨——
????庭院里的平静彻底宣告结束。
????四位行星神，又闹作了一团。????
????
32-4
????就在维纳斯再度揪住墨丘利的衣领，玛尔斯试图把人“拔”出来，盖娅的藤蔓蠢蠢欲动之际——
????“我们小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不知是谁，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维纳斯的动作顿住了。
????墨丘利趁机挣脱，溜到盖娅身后，还不忘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
????盖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是啊……”
????她轻声道，“那时候，我们也总是为了些小事，在兄长们的庭院里追来追去。”
????闹剧暂歇。
????Lady看着眼前这四位神通广大、却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神明，噗嗤笑出声来。
????“怎么了？”
????玛尔斯侧过头看向她。
????“没什么。”
????Lady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只是觉得你们的感情真好。会吵架，会打闹，会重归于好……和家人一样。”
????她顿了顿，眼神微微黯淡下来。
????“总是能陪在彼此身边。”
????四位行星神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她。
????盖娅闻言，伸手揽过身旁仍在赌气的维纳斯。
????“家人啊……”
????她的目光越过庭院，凝视外太阳系的方向，声音飘远，“即便是亲密的家人，也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如何彼此相处。”
????月光轻柔的洒进庭院，阴影处，感知到熟悉的引力波动传来，盖娅会心一笑。
????她低下头，看向同样望着自己的Lady，目光柔和：
????“想听听我们小时候的事吗？那可比现在……热闹多了。”????
????
32-5
????夜色渐深，庭院被星光笼罩。
????四位行星神围坐在一处，草叶在风中轻轻摇动。
????Lady带着几分谨慎的好奇点了点头。
????见状，盖娅莞尔一笑，缓缓开口。
????“那时候，我们曾在兄长们的神域中生活过一阵。”
????她略微侧首。
????“在我们眼里，哥哥们的领域又大又热闹——有卫星作伴，也有许多可以探索的地方。”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下来，“可我们更好奇的，始终是领域之外的世界。”
????话音落下，其余三位行星神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显然，这唤起了某些并不体面的共同回忆。
????“于是——”
????盖娅无奈地笑了笑，“我们四个趁着哥哥们没留意，偷偷溜出了四哥的领域。”
????“还没走多远，”
????她叹息般补了一句，“就被四哥一个不落地抓了回来。事后，还被三哥狠狠训了一通。”
????“哪止是训！”
????墨丘利早就按捺不住，立刻凑过来向Lady告状，
????“我们不光被关了禁闭！还被罚写检讨呢！三哥还区别对待——让我写了两份！”
????维纳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破：
????“那是因为你的检讨书是照着玛尔斯的抄的。”
????她轻哼一声，“你以为三哥真有那么好糊弄？”
????墨丘利一噎，央求般地看向玛尔斯。
????后者默默别开视线，抬手理了理披风，仿佛与此事毫无关系。
????“然后呢？”
????被勾起兴趣的 Lady 忍不住追问。
????玛尔斯轻轻耸了下肩，语气平静：
????“后来，我们被关在神殿里写检讨。”
????他说着，目光略微下移，“只隐约看见大哥和二哥也来了。兄长们……似乎在争论什么。”
????盖娅的神情微微一凝，却没有出声打断。
????“过了些时日，”
????“三哥和四哥亲自带着我们离开了领域。”
????玛尔斯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那是一片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
????墨丘利的笑意不知何时收敛了，维纳斯也安静下来。
????“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玛尔斯垂下眼睫，“就被三哥挡在了身后。而四哥的三叉戟已经挥出，击碎了黑暗中的不明威胁。”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眼眸低垂。
????“那时候的我们，”
????火星战神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连站在兄长们身边都做不到，却妄想着奔向黑暗。”
????庭院一时无声。
????Lady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庭院中央摇曳的藤蔓影子上，指尖却在终端边缘微微收紧。
????“……被护在身后啊。”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些曾被护在身后的瞬间——在火星，在金星，作为一个脆弱的人类。
????随后，她抬起头，朝玛尔斯露出一个温和与感激的笑容：
????“那一定……很让人安心。”
????“安心？”
????维纳斯嗤笑了一声：“那是因为危险在前面。若要让当时的我们往前冲，只会给他们两位添麻烦。”
????盖娅看了她一眼。
????“姐姐，”
????她缓缓开口，“你并不是在怪自己弱。”
????盖娅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却清晰：
????“哥哥们站得太稳，显得我们始终是被保护的一方。”
????她停顿了一瞬，才继续说道：
????“可他们，并不是想向我们证明力量。”
????“后来，四哥曾悄悄告诉我——是大哥和二哥让他们带我们走出领域的。”
????年幼的他们，正是在那之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先前的冲动并非勇敢，而是无知；
????连站在兄长们身侧都尚且做不到，更遑论独自面对来自深空的威胁。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才渐渐明白，那些严厉的训斥与禁足，并非单纯的阻拦。
????当年带他们走出领域、直面黑暗的选择，也并非出于恐吓。
????盖娅的声音低缓：
????“我想，大哥和二哥并不是想吓唬我们。”
????“唯有亲眼见过深空的黑暗，我们才能真正学会如何站稳。”
????当人类文明不惧艰险，踏足星空。
????在那些脆弱却执着的身影之中，墨丘利、维纳斯、盖娅与玛尔斯，也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同样的渺小。
????同样的莽撞。
????却也同样，在直面黑暗时，没有选择退缩。
????
????“……”
????Lady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点迟疑，
????“你们刚才说的这些——怎么听起来，好像我老爸会说的话。”
????短暂的安静之后。
????墨丘利最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维纳斯侧过头，掩住嘴角，肩线不自觉地松动。
????玛尔斯低低地笑了一声，盖娅的眼中，也泛起了温和的光。
????庭院里重新盈满了轻松的气息。
????这一夜，天体神明与人类之间，没有训诫，也没有距离。
????唯有被时间打磨过的理解，与并肩仰望星空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