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
“我一直跟人说裴谙是个拎得清的好姑娘,结果‘好姑娘’就这么不懂事。”
“那八十万早就入了灵犀的账,这前前后后得走多少程序,你动脑想想也知道。人家吃到肚子里的,为了你又吐出来。你说,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你项师兄厚道,顾及同门情分,面子上不与你为难。将来到了社会上,人家在你背后捅的刀子,能把你扎成刺猬。”
有些人在劈头盖脸的训斥下,能痛哭流涕幡然悔改,然而有些人越骂她越气焰嚣张。
裴谙显然是后者。
她直挺挺地站在办公桌前,白皙明媚的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唇边的笑意用AK都压不住。
赵星星也不想把她骂舒坦了,喝了口凉茶,压了压怒火:“这回给你破了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说闲话呢,把你们放到x-lab,迟早和其他团队有摩擦。”
她取出一只信封,推过桌面,看形状里面装的是两把钥匙。
“学校深思熟虑后,决定给你们一个独立空间,在六教,地方很大,随你折腾去吧。”
裴谙眉眼一弯,笑得又甜又乖:“谢谢学校的信任~谢谢党和人民的栽培~尤其谢谢赵老师您鞍前马后出了这么多力,以后您有需要随时开口,我肯定不得罪您~”
多看她一眼都会折寿。
赵星星低头处理文件,手掌向外一翻,关门送狗。
门轻轻关严。
裴谙站在走廊上,松开门把手,转身张开双臂,摆出了交际舞的姿势,开始咚恰恰、咚恰恰——
几日来的愤怒、不甘和失落全部一扫而空,仿佛汗蒸、水疗、采耳做了个大全套,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极度舒坦。
前天傍晚,英鸾发现华尤天树的官网发布了港口中标的新闻稿。
在那通篇表彰团队协作、感谢政府指导、强调项目意义的废话中,仅有一处提到“乌眼青”。
——我司首次采用了国际领先的可视化系统,实现了对项目全周期的超前模拟与掌控。
配图下备注了一行小字:【裴谙,THU,乌眼青团队】
仅此一句,再无其他。
裴谙看到新闻微微怔住了。
搜索了一番,发现财经媒体报道中,只有华尤天树的介绍,没有提及她的动态模拟技术,连那张有署名的配图都没有转载。
在她的预期中,招标结束后,领导专门问陆闲,你们的装卸监控视频是谁做的?很精彩呀,从前都没见过!
这时候,华尤天树的技术主管上前一步,在各家媒体的见证下,介绍技术的先进性与独创性。
继而铺天盖地的采访直奔T大而来,她接电话接到手软,甚至拒绝了央视的采访和青年报的专版。
怎么这样就结束了?
舞台、灯光和话筒呢?
仿佛有根鱼刺,牢牢卡在了咽喉。
T大的校园公众号才刚起步,地位如校园官网,发稿要有校团委层层审批。
学生会的公众号没那么严格,隔壁室友阮碧曼担任外联部部长,拜托宣传部发了一篇乌眼青与华尤天树合作的通稿。
可惜硬核技术根本无人理睬。
即使有亲友团的捧场转发,以及师哥师姐的实验室公众号转载,一天一夜下来,阅读量还不到五百。
裴谙有很多害怕的东西,唯独不惧挑战。
没有官方报道,那就用自媒体自炒。只要能逼赵星星立项,管它过程怎么样。
她的室友资依风是公开出柜的T大EE系学霸,在微博上分析科技趋势,针砭社会议题,坐拥二十五万粉丝。
她请资依风联络了几个科技圈的大V和UP主,又问师师借了抹胸款短裙,准备卖色相浓妆出镜时,赵星星突然打来了电话。
她本来以为赵星星是为学生会公众号“僭越”来找她算账的,没想到一开门迎接她的居然是赵星星气得半死不活的微笑,以及拿到手的乌眼青~
她太开心了呢~
开心得想要给全世界一个大飞吻。
开心得都可以原谅陆闲挂了呢~
这个男人消失了四五天。
说好了的旅游照片他一张没发,这几天的消息也一条不回。
对此,裴谙有两个猜测。
一、他出车祸失忆了。
二、他在钓她。
两人之间的进度条一直是她在掌控。亲,是她先亲上去;摸,也是她开头的。她的连连进攻,压制了他的男子气概,以至于他要借出差吊着她……?
毕竟他们没有吵架,也没有生气。最后一通电话聊得很愉快,他对她还有求速应,连和她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还要帮她加急解决学姐的麻烦!
就像先前她发十几二十条消息,他挑着一两条回一样。都那么忙了,他还要抽空回她的消息!
陆闲对她的珍视体现在诸多细节上,他要只是个见色起意的渣男,好歹也得提上裤子再暴露本性吧,怎么会在她跨坐到他身上时,止步于玩玩她的手指?
从失联的行为上观测,他疑似不喜欢她了。
可这是所有理由中,最不成立的一条。
她长得漂亮,脑子聪明,性格又好,去楼下水果店买一盒草莓都会被送两颗牛血李。
世上根本不存在不喜欢她的人。
上周热恋时,她看花,花香;看月,月亮,这几天痛苦把她滋养成了诗人。
由于喜欢他,她感觉自己已经毁灭了,真想死了算了。
但也因恨着他,她认为该死的另有其人。
……
行政楼的白天人来人往,转角处有人影出现,裴谙收敛了张狂的舞姿,倒出信封里的钥匙拍了张照片,先发进姐妹群,又转发给了陆闲。
【立项完成,场地拿到,我是个冷酷无情的捞女,陆总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拜拜了您内!】
她冷笑着收起手机,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离开行政楼,骑上自行车,风风火火冲向第六教学楼。
六教是T大最大的教学楼,ABC三座大楼由空中的玻璃连廊和下沉广场相接。区域交错,空间复杂,组成让人晕头转向的迷宫。
工作室的门钥匙有两把,一把写着【6B113(库)】,另一把是【6教A段】。
6B?A段?
到底是A区还是B区?
裴谙茫然地转了半天,心说是不是得先找到那个歪脖子老枣树,绕着树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再喊一声“开”?
六教的架空层是巨大的自行车停车场,成百上千辆自行车密密麻麻地排开。校工大爷正在那儿码自行车,她找空地儿停好了车,走过去,向大爷求助。
大爷只看了一眼钥匙牌,就认出来了:“哦!半地下啊,那屋不好找。”
六教的一层和地下一层都是教室。在这里上了一年多的课,她略感意外:“哈?还有半地下呢?!”
“有的,有的,那个夹层不常用,”大爷走到停车场边缘,遥遥一指,“你从这里下去,回过头,左手边,墙上有个灰铁门,一直往里走,走到头就到了。”
“好嘞,谢谢大爷。”
裴谙舔了下唇,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独立空间”别是个废弃厕所吧。
顺着A区的下沉广场往下,一回头果然找到了灰铁门,她用标着“A段”的那把钥匙打开门,迎面扑来一股霉菌混着铁锈的潮气。
通道里潮湿昏暗,借着幽暗的声控灯,走了四十多米,绕过嗡嗡鸣响的地下泵房,前方终于出现了相邻的三间房。
最左边那间,门上挂着摇摇欲坠的【6B113】金属牌。
她用另一把钥匙开了锁,脚尖顶开积着经年灰尘的门。
五六十平的大开间堆满了旧课桌与淘汰下来的教学设备。东西两墙各置一扇小小的横窗。烟雾似的光尘渗下来,窗外隐约可见密集的自行车把手,上面应该是B1层的自行车停车场。
裴谙:“……”
早猜到赵星星不会让她好过,可发配到这里,也是超出了她善良的想象力。
以后要是没有阿里和腾讯的上亿注资,都对不起如此天然的T大版车库创业。
打开手机照明,从杂物中挤进去,她一边给姐妹们拍照片,一边估计着尺寸和距离。
装修是得费不少功夫,不过宽敞也是真的宽敞。摆开五个高配工作站绰绰有余,还能留一个头显动作捕捉区。
不管怎么样,这大半年的挣扎和一夏天的奔波,终于在此刻收尾,尘埃落定了。
她轻合双眼,深吸了一口凉凉的霉味儿,刚要呼出,背后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她受惊一回头,赫然见金属门牌掉在地上。
那脏兮兮的门板上,空出一块积着薄灰的长方形印记。
“……”
裴谙神色松动,微微含笑,接着掏出面巾纸,缠在手指上,就着那点黑灰,歪歪斜斜地写上三个字。
乌、眼、青。
这里就是故事的起点。
·
华尤天树。
大会议室明亮宽敞,收益风险模型投屏,一众的高管副总神情肃穆。
陆闲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坐在主位上,右手托着腮,漫不经心地听着汇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有个不务正业的发小新开了间酒吧,在群里圈他,要他去暖场。
反正这两天晚上闲着没事,他回了个“去”,退出对话框,见被“免打扰”的裴谙头像上多了个红点。
【立项完成,场地拿到,我是个冷酷无情的捞女,陆总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拜拜了您内!】
他放下手机,轻笑一声。
“基于目前的现金储备,我们计划在下个月增持……一部分物流地产的仓位。”
副总话音一顿,偷偷与底下的同事交换了个眼神。
老板笑这一声是什么意思?
嘲讽?
哪里说错了?
别看大老板平时笑眯眯地睁着双桃花眼,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但他行事风格截然相反,凌厉、狠辣又果决,对数字的要求尤其高,汇报时随时会打断他们提出刁钻的问题,一场四小时的项目会开完,不亚于一场高强度的专业考试。
陆闲神色如常,望着汇报的这位,淡淡问道:“这期门槛定的几个点?”
副总不假思索:“六个。”
这个数字刚从嘴里滑出来,他就想低头确认一下文件。
然而在职场上,坚定地犯个错误,总好过正确地犹豫一下,故而继续说:“是扣除所有成本后的净收益,我们已经把各种风险垫都算进去了。”
陆闲微笑:“你继续。”
副总松了口气,语气沉稳有力:“几家大型保险机构的意向都很明确,具体的分配比例在报告的第三页……”
一阵阵翻页的簌簌声响起,陆闲也翻开文件,盯着纸上的数字,然而喜怒不显的神色只维持了几秒,他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
办公室静寂无声,四面八方的目光投向主位。
不知陆闲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根本控制不住,一边笑还一边摇头,从主位上起身,系上西装第一粒扣子:“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
满室的高管、副总面面相觑,目送老板大步离开会议室,那道高大潇洒的身影掠过走廊玻璃,隐隐约约举起了手机。
手机“嗡嗡”震响。
裴谙正借着手机照明锁门,钥匙拔下来一看,是陆闲的来电。
她本想直接挂断,但赌气不接是折磨自己,对陆闲而言只是打了个没打通的电话。
气了好几天,就这么放过他?!
刚滑开接通,那道温柔低磁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哟,稀奇啊,还肯接我电话?”
裴谙一边往外走,一边冷笑:“只是还没来得及把你拉黑。”
“喂?喂?……能听见吗?你那边信号不好?”
她凉飕飕地说:“我在地下掘墓呢,女鬼要抢我手机。”
“哦,那一会儿再聊,别耽误你打架。”
话是这样说,陆闲却没有挂断。
沉默中,电流的杂音衬着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伴随着空旷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幽幽回荡。
裴谙先受不了,语气硬邦邦地:“你怎么不说话?”
“等着你讲呢,”陆闲笑着说,“捞女也不捞我,你这捞得一点都不敬业啊。”
不敬业?
前些天石沉大海的消息是发给狗了吗?
裴谙磨了磨牙:“你知道海里除了鱼还有什么吗?”
“虾?我瞎?”
“呵呵,是垃圾。”她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不幸捞到海洋垃圾,正确的处理方式是入炉火化,不是明知有毒,还要带回家。”
“垃圾也要分类,也许我是可以回收利用的那一类,”陆闲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语气不免怅然,“场地到手了,我没有利用价值了。”
“陆先森……”
“嗯?”
“即使用长柄取样钳拎着你的脚踝,把你头朝下,放进消毒池泡一遍,我都不、会、使、用、你。”
陆闲感慨:“唉呀,被嫌弃了呢。怎么能让谙谙顺毛呢,需要我闪现在你面前,让你锤一顿吗?”
“不,我需要你在我拿高尔夫球杆,瞄准你太阳穴的时候,自己托着脖子,把脑袋摆正。”
陆闲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别好。她说一句话,他就笑一会儿,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反正她是被他笑得更加冒火了。
陆闲仿佛长了千里眼似的,继续火上浇油:“我的谙谙连生气都这么可爱。”
“可爱你个脑袋!”她终于咆哮出来,“哪有人谈恋爱一声不吭消失好几天,出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打情骂俏?”
“你想我了?”
陆闲的音色华丽,笑意又轻佻,短短四个字,如醉人的夏夜微风。
要是换个场合,裴谙早已在心里感慨耳朵都要怀孕了,然而此时她只有山呼海啸般的愤怒:“这是重点吗!你撒尿是不是经常尿自己一脚?”
陆闲不解:“嗯?”
她的怒火犹如机|关枪,还有第二发:“小便池上不是会画了只蚊子让你们瞄准吗?!”
“哈哈哈哈……”
“还笑?你再笑,从我耳朵里冒出来的岩浆会通过电话把你烫死!”裴谙质问,“你到底为什么不理我?!”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去。
几秒后,陆闲疲惫的叹息传来:“谙谙,我很忙。我以为你会理解。”
仿佛方才的调笑都是他强撑着精神,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脸色早已苍白如纸,随时要昏倒在地。
裴谙:“………………”
就、就这么朴素的理由?
果然!
她就知道!
他不可能不喜欢她!
从坡道口刮来干燥的凉风,灌入空荡曲折的走廊。声控灯过时熄灭,裴谙浸润在潮湿的黑暗中,经风一吹,擂鼓般的心跳向上飘,直至充盈了她的整个体腔。
有点酸。
还有点苦涩。
但更多的是安心与愉悦,被活活揪起来的那颗心脏终于落回了胸膛。
原来谈恋爱会让人这样患得患失,胡思乱想。
她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电话另一端,陆闲温柔地说:“让谙谙难过了,是我的不好。明天周六,带你出去玩好不好?还是今晚一起吃饭?”
裴谙忍着发酸的鼻子,向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管道,语气仍然很不客气:“你忙完了?”
“忙也得和你吃饭不是?”陆闲说,“再不刷一下存在感,谙谙就不是我的谙谙了。”
“本来也不是你的。”
“那怎么才能是我的呢?”
“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
“也不是不可能啊,”陆闲轻笑道,“你看,我是有毒的核废料,你是正在爆发的活火山。我埋*你的身体,整个大气层都是放射性火山灰,世界末日不就来了吗?”
裴谙被他逗笑了,又觉察到了背后的双关语,赶紧板起了脸,冷冷道:“我还没有原谅你!”
“要我亲一下才行?”
“要你死一下才行!”
“原来你好这口?怪不得在地下掘墓呢。”
既然提到这里了,也得给投资人汇报一下。裴谙说:“学校给我的场地在教学楼的地下室,又潮又黑,桌上的土厚得跟火山灰似的。”
“裴总的创业传记一定会非常精彩。”
“为什么?”
“因为多灾多难。”
说话间已经走出了潮湿幽昏的地下通道,焦黄的秋日阳光泼在下沉广场的水泥台阶上。
裴谙夹着手机,转身锁上灰铁门,弯了下嘴角:“嗯,一定会很精彩。”
陆闲煞有介事地问:“尊敬的裴女士,请问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与您今晚共进晚餐?”
裴谙仍然生气,刚要一口回绝,但一想这三天的气不能白生。
晾着他,他不痛不痒的。
想要消气,她得亲手来。
“今晚不行,明天吧。”她语气傲慢,“你早点来,要是看着你,我倒胃口,还来得及去找个下饭的。”
陆闲的笑意不变:“好,多早?”
“七点。”
“七点?”
裴谙弯了下嘴角,茶晶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嗯,早上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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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捞女